第104章

3个月前 作者: 祝秋来
    季望泫坐在案台前,风从门缝里刮进来,吹起他的碎发:“派云杉去吴府了。”


    “你安心养伤,其余我会处理。过来用膳。”


    放下餐盘,鹭沅正想看看燕翎恢复得怎么样,上手要扒他的衣服,被避开了。


    “主子刚给我换过药。”


    季望泫把他的小动作收入眼底。燕翎避讳与他人的接触,也许是因为先前执行任务化作小倌,留下了一些不好的回忆。


    不过印象中他倒是没躲过自己,恨不得是整个人都贴过来。


    “术业有专攻,鹭医师不比我厉害?要看,你便给他看。”


    主子开口了,无有不从的。燕翎称“是”,站起来,解开衣带,露出右半边身躯。


    季望泫笑盈盈,隔着层餐食的热气看他们,补上一句:“鹭十一你也是,礼数学到哪里去了?上来就扒人衣服。”


    一两句话好像骤然回到了云水观的闲散日子。


    鹭沅熟练道歉:“诶,我跟雀音打打闹闹习惯了,抱歉抱歉。”


    “余毒未清,小九用完膳,还得腾两个时辰给我。”


    “好。”燕翎应了,暂且将衣服拢回,“多谢。”


    总算到了季望泫对面,燕翎坐下来,安心吃粥。


    季望泫用得跟往常一样少,品了品鹭沅递过来新泡的热茶,吩咐说:“我出门办事,十一在此照看小九。”


    “……”燕翎想说自己不用照看,嘴里还含着东西,吞下去后,季望泫淡淡的目光看过来,顿时改了话头,“主子小心。”


    送季望泫出门时才卯时过一刻。燕翎站在门前,望着那抹远天蓝渐渐远去,与天地的银装素裹融为一体。


    他不知道他去向何方,却莫名觉得这背影挺拔又笃定,足矣破迷雾,开新局。


    良久,燕翎转身,视线与身侧的鹭沅短暂交汇:“主子的身体,是不是更差了?”


    “……?”鹭沅微愣,迟缓地眨了眨眼。


    以燕翎未入门的医术,定然摸不出主子的脉象有异。那他是如何知道的?


    见他迟疑,燕翎了然,无声攥紧了拳头:“寒香柔无解,对吗。”


    雪粒子飘进眼中,鹭沅冷得打了个寒颤,率先迈进院里,扬声道:“不对,天下没有师父解不了的毒,你且等着吧。”


    燕翎将信将疑,心想这个冬天,实在是太漫长。


    第108章 雷霆之怒


    待鹭沅准备好工具, 让燕翎躺在侧殿的榻上,衣襟大敞。


    燕翎极度不习惯,连目光都不知道该往哪放。


    “你要习惯啊小九, 且不说大家都是同僚, 我为医者,救治你们是应该的,”鹭沅浑然不觉, 一边碎碎念一边引了火为针消毒, “可能很痛, 稍微忍一下。”


    “……我能坐着么?”他挣扎道。


    “不能。”鹭沅撩起袖摆, 准备施针, “坐着我怎么扎,躺好吧你, 疼就叫出来,我不会嘲笑你的小九,嘿嘿。”


    燕翎:“……”


    他紧紧抿着唇, 目光无神地望着天花板,不再说话了。


    割腐肉的疗法当然是痛的, 不过无所谓, 燕翎擅长的,其一是杀人,其二便是忍痛。


    细碎的阳光透到他的身躯上,让他的颤抖无处遁形。


    燕翎厌恶自己这样的颤抖, 像是弱者的摇尾乞怜,如果可以, 他不愿意让任何人看到。


    额上沁出冷汗, 渐渐的视线也开始模糊了, 不知是不是带出来的毒素让他神志不清。


    一个暗卫、杀手,任何时候都不可以失去神志。燕翎抬起沉重的手腕,下意识在身上找武器。


    钢针、匕首,什么都好,他需要刺痛让自己清醒……


    可身上的衣物是季望泫给的,什么锐器都找不到。燕翎困顿极了,又想起季望泫的警告不允许他见血。


    于是他左右手交握,右手发力,生生将左手手腕掰得脱臼了。


    动作之迅速,让鹭沅来不及反应,他目瞪口呆,怒道:“你做什么!”


    眼前重影褪去,他清醒了。


    “燕翎!我会告诉主子的,你死定了!”鹭沅手下正进行到关键处,腾不出手去保护他的手腕,只得恶狠狠威胁,“不要再轻举妄动。”


    燕翎的喘息声渐重,冰冷的眼眸中透出一瞬间的凶意。


    不等鹭沅再度威胁,远处传来略显嘈杂的声音──


    “尹大人……此乃殿下私宅,您贸然不能入。”庭院扫雪的三更第一个看见屋外的不速之客,小跑过去将人拦下。


    尹今朝来势汹汹,睨他一眼:“刑部办案,闲杂人等退下。”


    三更扑通一声跪了:“小人不敢妨碍公事,只是殿下有吩咐,外人不得入。尹大人所有什么事要劳烦殿下的,还请稍作等候,小的知会殿下一声。”


    “本官得了消息,重案嫌犯在此处出入,”尹今朝挥手让随行手下硬闯,“待拿了那人,在殿下跟前自有说法。”


    三更人微言轻,自是拦不住,被一壮汉一推,跪坐在雪里,一时无措。


    脚步声愈近,穿过廊道,要踏进里屋时,门口出现了一个鸦青身影。


    那人高大,腰间别着一把橙红长刀,孤身站立,却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


    鸦回手下鸣鸾刀出鞘几寸,眼中是浩荡侠义,毫无朝堂上的阴暗算计。


    “各位,”他衣摆微扬,“再僭越一步,请恕在下刀下不留人。”


    尹今朝冷笑:“你可知杀害朝廷命官是什么罪名?”


    “不知,”鸦回抬手运势,“在下路见不平,未受任何人指使。有甚罪名,阁下擒住我再清算。来战。”


    “放肆。”尹今朝不退,“妨碍公务,即便是太子殿下……”


    “尹大人。”一道清冽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


    季望泫闲庭信步,款款而来:“本宫刚去吴知府宅中吃茶,您后脚便来了,消息相当灵通呢。”


    “看来这渝北城,您比本宫熟。”


    尹今朝顿在原地,三息过后,调整好表情,转过身向他行礼:“下官,参见太子殿下。”


    “刑部查案,走动得多了,自然比您熟悉。”


    “敢问殿下此般严防死守,是欲盖弥彰,还是做贼心虚呢?”


    他虽拜下,语调却不卑不亢。


    “平身。”季望泫行至他三步外,“尹大人强闯私宅,可有搜查令?”


    尹今朝负手而立:“情况紧急,杀人重犯越狱而逃,下官有权即刻抓捕,事后自然补齐手续。”


    “犯人身受烈毒,殿下将宅中人员清出来,供下官一一查验,自然还您清白。”


    季望泫抬手挥退鸦回,冷淡回绝:“本宫宅中并无此号人物,待尹大人有了实证,本宫再配合不迟。”


    “本宫没记错的话,尹大人此前‘恰巧’出现在渝北城,是因为押解犯人归京。路途遥远,其中若出了什么纰漏,大人也不好交代。”


    屋内听不到动静,季望泫直觉燕翎不会坐以待毙,不知带着鹭沅藏身何处去了,也不知毒素有没有排清。


    他心下担忧,却不显露出分毫,进一步施压:“陛下既下旨让本宫来渝北,渝北诸事,本宫自会给朝廷、给天下一个交代,望尹大人恪守本分,莫要多事,以免节外生枝。”


    “下官不明白殿下的意思,”尹今朝上前半步,竹青色长袍宛如开春的一抹新绿,又似雨中新篁,“为官者,爱民尽责,但凡经下官手的案子,皆为下官之本分。”


    “下官怀疑殿下私藏嫌犯,若因畏惧殿下强权不敢前,那天下又有何公平正义可言?”


    那一瞬间,季望泫似乎看见了意气风发、冠绝一时的尹家大公子。


    君子如松,不折于风霜。


    季望泫停顿得有些久了。他原本冷淡疏离的目光中透出些对旧情的留恋,仅此一瞬。


    他若是真君子,那屋里受无妄之灾的又是什么?行走在暗夜中的奸险小人吗?


    派人围杀燕翎的是他,抓燕翎严刑拷打的也是他,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何谈公平?


    “凶杀案已破,凶手另有其人。”季望泫心绪归于平静,“本宫暂且不论尹大人抓错人、滥用私刑,还请尹大人收手。”


    尹今朝蓦然抬头,脸上露出诡谲的笑意,好似找到了同类人。


    “泛爱众”的太子殿下亦手上沾血,找好了替罪羔羊。


    “好,”他广袖一扬,意味深长,压低声音,“你我本是出于同一片淤泥。”


    “既如此,下官要务在身,便回京等殿下的‘交代’。”


    ……


    与尹今朝的争锋相对早已不能牵起季望泫的心绪。他目送他们离开,脚步急促地迈进里屋──


    屋里没人。


    床榻上还残留着几丝血迹,以及一把鹭沅没用得上的工具。


    季望泫轻叹一声,正欲施展轻功出门去寻。


    燕翎右手捞着鹭沅,从窗户外翻进来,本想装作什么也没有发生,结果与季望泫碰个正着。


    “……”


    他右肩裸露,上面还扎着几根带血的银针,在外面蛰伏的这小半个时辰冻得血色全无。


    鹭沅不知道啊,他还没来得及收齐东西,燕翎嫌他动作慢,爬起来拎着他就跃出去好远。在外边容易引人注目,不敢轻易动手,只得先窝藏着。


    他当然怕燕翎冷!给他衣服,不要,搂着他,更不要。


    眼见着那一群人远去了,他什么都还没做,又被燕翎一把拎了回来。


    到底谁是伤者!?


    季望泫望着他,一息、两息、五息,就在燕翎反应过来要跪下认错之时,白弦如蛛网般捆了过来。


    先捆他双手,再捆上脚踝,季望泫一抬腕,燕翎不受控地被拖到他怀中。


    “啪”关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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