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3个月前 作者: 祝秋来
季望泫仍然伸着手。燕翎不解,浑身上下没有什么东西可给他的,想了想,掏出了袖子里藏着的锦衣卫令牌,交到他手中。
不等他问,便主动交代了:“回宫那日,岁刑大人给的。”
锦衣卫──可太适合背黑锅了。有了这层身份,燕翎在皇宫中的走动也就有了保障。
季望泫不接,反握住他的手。
凉的。像跪在雪地里,沾染上的一身冰晶。燕翎抬头看他。
第99章 名正言顺
“阿凛, ”身体不适,季望泫的声音也哑得厉害,像是被冻结了的溪水, 阻塞不前, 没有生机,“你可以做得不那么好,把麻烦交给我。”
燕翎摇头, 这下明白他已经知道了, 浅浅笑起来:“为主分忧是分内之事, 如若做不到为您打算, 不配与您同行。”
“我心疼, ”季望泫俯身凑近他,压低声音, “怎么办呢?阿翎。”
暖的。冰晶化开,成了一团袅袅热气。
“小伤,”燕翎往他腿边靠了靠, “您若是准我用‘沐春风’,三五日便好了。”
“好了我便可继续找雀八比试, 早点回到您的身边。”
季望泫又咳了起来, 手无力垂落:“不准。趴到榻上去,我给你上药。”
燕翎这时不依了,站起来,试探着要把季望泫抱起来, 见他不反抗,便轻巧将他放到床榻上:“我找鹭十一代劳, 不麻烦您。”
拢好被子, 燕翎又轻声安抚了一句:“属下……我皮糙肉厚, 不碍事的。”
挨板子可谓是家常便饭,燕翎并不觉得有什么。他平静地接受了世间一切生存法则,就这么顽强地、坚韧地,长成一棵参天大树。
鹭沅适时踏了进来,端着新熬好的药,苦味弥漫。
季望泫接过,喝尽了,也不再勉强,吩咐说:“十一,拿药。”
鹭沅在外头便听了雀音汇报的原委,暗自为燕翎揪心。得了令,立即取来金创药,引着他来另一头。
凭心而论,燕翎一片赤忱之心,既可以身为刃,以一当百,又可放下身段、为奴为婢,忍辱负重、卑躬屈膝。
对季望泫堪称痴情。这是在保护的层面又进了一步──他愿意为主付出一切,且无欲无求。
云水卫做不到。
如此拳拳之心,本不需要任何检测和鉴定。
而他知礼、懂规矩,愿意接受一切审阅。槐姐的严厉、引墨阁的“问心”、皇帝的恐吓、哪怕是比他年纪小的雀音……他通通接受了。
只为名正言顺地站在季望泫身边。
鹭沅敬佩他。
“十一,”上完药,要走的时候,燕翎叫住他,“替我转告小八,无需自责,本不是什么大事。”
“事发突然。并非他不如我,只不过是我比他多了几年经验,知道如何应对而已。”
“我知他心气,断不会让自由的雀鸟在宫廷折腰。我却无所谓。”
言罢,他站起来,表情寡淡,依然是如霜雪般冷硬:“更无需因此优待我。”
“小九。”鹭沅定定地看着他,“云九之位,舍你其谁?谁来,我都不认。”
“云九”这两个字让燕翎雀跃了一瞬,他点点头,示意他自己要进去了。
他本是寒霜,是冬日里的一捧雪,独来独往,眼中纯粹,却没有众生。
只是每每望向季望泫之时,瞳孔中倒映出季望泫眼中的众生。
那么他也爱护,敛锋芒、收爪牙,化心中坚冰为春流,学着季望泫的样子,福泽众生。
亲眼见证之下,没有人可以不为这份感情而动容。
季望泫呼唤他:“到我身边来。”
燕翎开心地爬上榻,近日季望泫病重,怕传染,都没让他近身。
他趴着,钻进并不温暖的被窝里,紧紧贴着床榻,不留一丝缝隙。
“小九呀……”季望泫闭着眼,挽住他的手,呢喃道,“不怨我么?”
季望泫其人,行得正坐得直,瘦削的肩膀上压着常人无法忍受的重任,做出的决定,再苦再难也不会彰显分毫,心如磐石。
受怎样的刑罚,燕翎都一声不吭,唯独听他一句话,便鼻尖泛酸。
如若他的存在,会让季望泫动摇、怀疑自己的决定,那他,不如不在。
他垂下头,克制地呼吸着,沉默一会儿,才说:“不。”
“不会怨您。”
他想起来,季望泫曾说过“如果不确信,你随时可以向我讨要‘证明’”。
那么,他也要给主子坚定的答案。
“您永远不会错,”思绪安定,那丁点儿的委屈也被压了回去,燕翎与他十指交握,“晏凛努力,早日回来为您分忧。”
季望泫乏力,挨着他,竟很快入了睡。
自回宫便连轴转,日夜不停息,如若不是这场大病,指不定什么时候才能得到休息。
听着清浅的呼吸声,燕翎侧头望向季望泫的面庞。
这是“谢鉴秋”的面容,也是季望泫原本的模样。
他睡着时没有笑意,甚至眉头微微蹙着,莫名透出几分沧桑与沉重。
一个人,撑起两重身份,担着两头的血债,要有一颗多么坚定的心,才能够坚持走下去?
燕翎恨不得对他再好、为他做更多,让他能够偶尔露出毫无负担的轻笑……
惊风飘白日,光影驰西流。[1]
……
之后燕翎与季望泫一块养伤,季望泫风寒好了的时候,他的伤也好得差不多了。
再与雀音比试,便能看出他的扭捏来。
雀音愁得不想出门了。最喜欢热闹的少年人手忙脚乱,不知道该以一种什么样的姿态去面对燕翎。
跟他道歉,他也只有浅浅一句“无妨”,提着剑又上来。
心乱,剑也乱。雀音脚步虚浮,恨不得认输算了。
可这人偏偏还不让他认输!
就在这样日复一日的对局中,感受到燕翎的进步的同时,雀音也感受到自己武艺的精进。
……按这样的局势,燕翎这辈子也打不过他。
怎么才能不露痕迹地放水呢?
按部就班的日子流水一般的过,在一个平平无奇的大雪天,迎来了燕翎的生辰。
恰逢休沐,季望泫得了空,搂着他睡到日上三竿,醒来时对上一双明亮的眼。
光线在白雪映照下愈加敞亮,季望泫微微低头,在他额上落下轻盈一吻:“生辰快乐。”
……多久没有听过这四个字了?
燕翎对生辰的印象还停留在六岁那年,办了宴,刚过完没多久,一家人在回程遇见山匪,飞来的横祸将一个商贾之家冲得支离破碎。
至此,十四年里,生命中再也没有出现“生辰”二字。
“我们小凛儿及冠了,”季望泫伸手捋着他鬓边碎发,“辛苦。”
这短短二十载,他一步步走来,可谓受尽苦楚。
却是没什么特别。比不上季望泫休沐这件事来得令人雀跃。
燕翎顺势在他手掌下蹭了蹭,道过谢,挪到榻边,就要下去:“主子,我要去做午膳了。”
“我已安排好,”季望泫也坐起来,他的腿已经好全了,只是严冬里浑身关节都不太舒畅,行走起来像踩在刀尖上,所以还备着轮椅,“你去换身亮色衣裳,裁剪了那么多件,来来回回就穿这两身灰黑的。”
“倒显得我亏待你。”
燕翎脚步一顿,惊喜地侧过头──主子已经很久没跟他说过玩笑话了。
光影里,他的面容是如此的鲜活啊。
季望泫本想自顾自起床,刚一侧身,就看见他痴痴的目光和浮光掠影般的笑意。
北方的寒冬,也没那么难熬。
“没有亏待我。”燕翎走回来,为他取来外衣,“主子莫要再着凉。”
光和影远去,季望泫心情好,淡笑挂在嘴边,起了身,下了榻,穿戴齐整,吩咐三更把餐食端上来。
二人各自洗漱完毕,燕翎回来时望见季望泫站在窗前,透过纯白的窗户纸看外头的飞雪。
他身姿笔挺,清雅隽秀,亭亭如建兰。
只一瞬的惊艳,而后燕翎痛心地想,这样一副遗世独立的君子骨下,忍受的又是何等苦楚?
他快步走过去:“主子身子不好,便不要多走动了罢?”
季望泫回头,只见到他红纹黑袍的晃动,就已经被他拦腰抱了起来。
“哪这么娇气,”季望泫失笑,任由着他去,“越发无礼了。”
“……”是的,作为下属不敢做的事情,他做了。燕翎心虚地移开目光,将他放到椅上,又有模有样行了个礼,彰显自己的“有礼”。
季望泫又笑,不计较这些个微末小事:“快吃,给你准备的长寿面。”
“愿我的阿凛,长命百岁,岁岁平安。”
燕翎的眼睛亮晶晶的,在季望泫和润如春流的目光中,把那碗鲜香的面吃了下去。
暗卫者,哪个不是燃烧生命,护主周全?
他不想要长命百岁,只想用自己一生,为季望泫开辟道路。
不对,这不能说,说出来主子不会高兴的。燕翎告诫自己收着点情绪,别让主子瞧出端倪。
季望泫即便是再忙,也不会忽视身边人的感受。他一眼就看出燕翎瞳孔深处的不赞同,和对自己生命的不以为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