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3个月前 作者: 祝秋来
    这不,刚做好早膳,太阳也出来了,他把床褥晾晒好,估摸着季望泫起床的点要到了,备好洗漱的温水,这才走了进来。


    “主子……主人早。”


    季望泫望过来。他身上就穿了两件单衣,应该是上回在明镜台落下的衣物。


    “冷不冷?”


    “不冷,”燕翎把水盆放在他能够得着的地方,去取来他的衣物,“铃刚在厨房给乔叔打下手。”


    说完他便静立在侧,等着季望泫的吩咐。


    季望泫下了榻,洗漱穿戴完毕,早膳已经被端上来了。


    今又是个大晴天,暖阳高照,燕翎的身上裹着浓郁的秋香,让人心境安宁。


    明镜台屋门大敞,窗明几净,晚桂飘香。


    季望泫用膳时瞥了一眼站着的燕翎。念及自己昨夜下手狠了,他的臀伤严重、不方便坐,便没再“刁难”。自顾自吃完了,招手唤他紧跟着收拾残局。


    今个儿还是雀音从观心台闭门思过七天出来后,头回来当差。


    他快要闷死了!平日里跟他插科打诨的鹭十一近来都在杏安阁忙;归去堂里又全是些哥哥姐姐、惹不起惹不起;还有“新来”的鸩十莺十二让他傻了眼了,他们还是宣红砚青的时候,他没少跟鹭沅吐槽这俩人……如今一起共事,还有些不好意思。


    总而言之,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总算能当差了,雀音兴致勃勃,大步踏进明镜台时,一眼看到从主子屋里将餐具收出来的燕翎。


    “燕小九!”雀音三步并作两步,上前轻轻撞了一下他的肩头,“小爷回来了。”


    “可憋死我了,来来来,过招!”


    从前两人经常在一块儿切磋,雀音那装不下一点事的大脑也没想他为何没穿玄金衣、就连配剑都不在身上,更没想他为何经常待在季望泫身边。


    燕翎神色如常,淡淡的宛如秋霜,舀了水过来洗碗,抽空解释一句:“小八,我已不是燕九了。”


    “哈?”雀音将他从头打量到尾,“啥意思?”


    “我退出了云水卫,承蒙主人不弃,收我作奴役。”


    ……?


    雀音一脸“见鬼了”,话都说不明白:“你、你退出?不是……燕翎,你认真的?你脑子有……呃,你怎么就拎不清呢?”


    云水卫!留在主子身边最好的机会,他怎么说要就不要呢?这人到底怎么想的?


    主子待我们,还不够好吗?雀音忍不住,正要字字珠玑地逼问


    “雀八。”隔壁屋里传来不急不缓的声音,“回来了,不过来拜见我?”


    “……”喋喋不休的雀音立即哑了,哽了一会儿,僵硬倒退几步,进了主屋。


    “主子。”他跪下行礼,短暂思考了一会儿,又求情道,“属下不知小九九犯了什么事,但是他、他肯定不是存心的……”


    他这人倒是爱恨来得随意。季望泫坐在案台后看公务,抬手示意他起身,淡声道:“此事我已妥善处理,不必再提。”


    “……”雀音瞬间接受了他的决定,弱弱问上一句,“那、那小九也不能跟我切磋了是吗?”


    “我跟你切磋,小八。”


    明镜台门口又传来一道沉稳的声音。恰好燕翎从厨房回来,闻声望过去,见到一个陌生的棕衣青年,眉眼刚毅,有些许被风霜侵染的痕迹。


    “松哥!?”雀音一跃而起,蹦出来,跳起来挂到他身上,“好久不见!你回来啦?”


    云松任他扒着,走到屋门口,向燕翎微微点头示意,大步踏了进去,向季望泫行礼:“主子。”


    季望泫面上有了真切的笑意:“松哥,辛苦。”


    在他们寒嘘问暖时,燕翎在门口定住不动了,生怕发出不合时宜的铃铛声。


    “铃儿。”──然而,季望泫唤他。


    燕翎应声,抬步走进去,为他们沏好茶,默默在季望泫身边找了个位置跪着。


    “主子又见消瘦了呐,”云松虽常年在外,但跟云槿有书信上的往来,对藏雪宫的事也并非一无所知,“不曾想短短半年发生这么多的事,未能及时站在主子身前,属下有愧。”


    季望泫笑着摇头:“站我身前的人足够多了。”


    “这位是新来的小兄弟,云九?”


    云松从信中得知季望泫遇到了喜爱之人,当然一眼望透两人的关系,如此发问,只为推波助澜。


    “曾是,”季望泫搁下笔,在砚台旁敲了敲,“铃儿,伺候我便是喊一步动一步的么?”


    燕翎匆忙抬眼,只见砚中墨汁已干,忙站起来研墨:“对不起。”


    “这是云二云松,你也唤句松哥。”季望泫给他们各自介绍一句,“前云九,燕翎,现唤作铃儿,你们叫他一句公子。”


    “松哥。”压在心头一瞬间的不适感消散不见,燕翎回了神,打招呼道,“闻说松哥厨艺了得,便是主人也赞不绝口,有空可否教铃两手?”


    “如此主人远在皇城,也可不必思念故土。”


    燕翎知道云松为什么回来了。季望泫要回去做“太子昭明”,既身为太子,便不能是藏雪宫宫主。


    云松回来,是要易容成季望泫的模样,在藏雪宫主持大局的。尤其是现如今副宫主空缺,宫中所有事务都要由宫主定夺。


    看起来年轻,却没想到是这样的稳重和谦逊。云松朗笑应了“好”,心中对他多了几分喜爱。


    “等会儿?”雀音原地愣了半盏茶的时间,“什么?主子要去哪儿?”


    “为什么要去皇城?什么时候的事?发生什么了?怎么没人通知我?”


    雀八吵闹起来当真如雀鸟一般聒噪,季望泫一言定音:“你是要随我去的,先退下。”


    咦?得了这句承诺,一箩筐的问句也不重要了,雀音闭了嘴,行过礼,老老实实地退下。留下一句小声的:“松哥什么时候下厨,叫我啊,我也要吃!”


    活泼的雀儿跑了,屋内骤然安静。季望泫饮了茶水,从抽屉里翻出来一卷画轴。


    “时间紧迫,现在便开始吧。”


    第86章 竭尽全力


    画卷上的谦谦君子眉目生光, 笑如朗月。三分壮志凌云的张扬,七分义薄云天的明朗,清新俊逸、仪表堂堂。


    所谓“积石如玉, 列松如翠。郎艳独绝, 世无其二”。[1]


    这是真正的“谢昭明”。亦是晏凛追随的小公子。


    燕翎心下巨震,望着工笔精妙的画,久久不能回神。


    谢昭明最年轻气盛, 明明如旭日初升的时候, 他是见过的。在皇宫里。


    在十四岁的大火前。


    那时二七在锦衣卫受训, 偶然的机会, 也是出过那座深宫的。


    谢承安急病, 伏龙宫人手不够,他们这批头营里的人被指派过来接应。


    是个深夜, 他跟在人群中,从伏龙宫顶上潜进去的时候,正好撞见正门口被公公拦下来的蓝衣少年。


    只此一眼, 在他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那是他的小公子,绝对是。


    但他不敢停留。锦衣卫里的弱肉强食让他明白不能外放任何的情绪, 否则即将致命。


    未曾想, 那偶然一面,竟也是最后一面。


    而眼前的画,保留了八分少年时的模样,只是稚嫩全消, 深沉尽显。


    与如今的季望泫,看似一个若艳阳, 一个如细雪, 在燕翎心里, 却是无甚分明的。


    燕翎此时才意识到,他恐怕是最后一个见过谢昭明原本面目的人了。


    想到这儿,他又被难过的阴云笼罩住了,靠近一步,细细观察着云松的描摹。


    季望泫伸手,把他的手拢过来:“铃儿见过我,可还相像?”


    他的手指慢慢收紧,贪婪地想要抓住掌心的一抹凉意:“像。”


    太晚了……一切都太晚了。若是当初,他可以做些什么,又怎会让季望泫孤立无援?


    “铃儿,”左不过是皮囊,季望泫倒是不甚在意,“你不要总执着于过往,再苦、再难,你我也走过来了。你要想我们的以后。”


    对。他要对季望泫好,要珍视他、爱护他,再也不做伤害他的事。


    眼中聚起坚定的光芒,燕翎郑重点了头。


    这厢化得久,燕翎一直站在旁边学,能多学一点是一点。


    最后,画卷上的意气青年活生生出现在他眼前,让他有一瞬间的恍然。


    燕翎从他身上看到几分谢承安的影子,细想又觉得不像,季望泫与谢承安,完全不一样。


    他的目光是柔的,像金灿灿的暖阳,没有半点出于帝王之家的薄情与精明。


    “倚澜台诸多事宜需要交接,”季望泫挥手示意云松下去准备,“我忙完这点,与你同去。”


    “是。”云松领命退下,径自去易容。


    燕翎给壶中添了热水,再度激起茶香,站在案台的一角,安安静静地为他研墨。


    季望泫一目十行,下笔干练果断,很快将案台上堆积的书信妥善处理,给了信号让雀音进来、将要发出去信件拿出去寄。


    “晚上还有一桩事,要你与我同去。”离开明镜台时,季望泫叮嘱他一句,“待在这儿,等我回来。”


    燕翎想跟,却时刻铭记自己的身份,将心中隐约的不甘按耐下去,垂首应了“是”。


    在他的注视下,季望泫与易容成“季望泫”的云松一道走进长廊。


    走过庭院,季望泫一眼看到架子上搭着的床单被褥,回想到昨夜翻云覆雨的片段,唇边笑意深了深。


    “主子,是真的很喜欢铃公子呀。”云松看他高兴,心中的牵挂安稳了几分。


    “可惜了,松哥没见过燕小九是什么模样。”季望泫顺着话头往下说,“冷若寒霜,韧如春草。所有的柔软都给了我,那眼中,也只能装下我。”


    “现在还不太对劲,”他走得不快,衣摆被微风轻缓掀起一个角,好似云水观的水雾都在不舍得他的离去,“下回再见便好了。”


    云松笑说:“主子喜欢便好。”


    ……


    燕翎在没有季望泫的明镜台,又能做什么呢?


    他把案台的笔墨和茶盏收好,叠好床榻上的被子,开窗通风,而后再也无事可干。


    跪坐下来随意拿了本书在手里翻,却无论如何都看不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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