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3个月前 作者: 祝秋来
    云槐意在让他知难而退,未出杀招,而燕翎一招直击她的命脉,胜负已分。


    累月刻苦修炼,他的功力确实精进不少。


    燕翎收了剑,抱剑行礼:“属下胜之不武。”


    微弱的血腥味在空气中化开,云槐定定地看着这位脸上没什么表情的年轻人,感受到他身上平缓却笃定的力量。


    重伤之下还能发挥出近九成的武力,除了鸦回,云水卫还没有人能够做到。


    “去。”云槐给了他指令。


    “谢统领!”他的语调难得微扬,下一秒便消失在她的枪杆之下。


    燕翎轻功跃至明镜台,上了屋檐,对白日当值的云槿抱拳行礼:“槿姐,燕翎来换班。”


    “怎么还如此客气,”云槿站起来,笑时两颊浮现小酒窝,“受伤了?”


    “不碍事。”


    云槿微点头,说:“那好,我走啦。”


    她的身影融入夜色中,燕翎小心翼翼地踩着瓦片,找到惯常待的位置坐下来。


    他选的这个位置好,离屋内季望泫的案台近,视野也好,有一条裂缝,可以看到里面的场景,更能听到季望泫说话。


    燕翎快速往下面扫了一眼,看见季望泫正在用膳。


    只一眼,就让他心中产生了莫大的慰藉。紧绷的心弦终于缓缓松懈。


    季望泫苦夏,吃不下什么东西。傍晚一桌菜没怎么动,晚上乔叔又给他端了碗降暑的冬瓜粥。


    推辞不下,他只得端过来舀了两口。


    他知道燕翎来了。以往这小暗卫换了班,恨不得立即到他面前报到,然后就不走了。喜欢跟在他身边,看他做事情。


    然而今天他甚至没有下来,季望泫抬头时,他已经收回了目光。


    若是往日,季望泫会把他叫到跟前,问他伤得重不重?有没有上药?有没有用晚膳?


    没有的话,正好把面前这碗粥推给他,再亲自检查他的伤处……


    也罢。


    连问三句得到的沉默,五日“问心”的残酷,无一不在提醒季望泫,他们主奴之间的情分已然荡然无存。又何必多此一举,徒增两方不必要的念想。


    季望泫把碗推到一边,专注于公务,不再分心。


    他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季望泫的目光落到密信中“天星阁”三个字上,着实没有多余的精力用来耗费。


    燕翎盘腿坐在屋檐上。


    不比在山下,需得时时盯着周遭环境的异动,云水观相对安全,鲜少有人能闯上云水障,因而在观中值夜没有特别严格的讲究。


    云槿当值的时候无事会拿针线织些小玩意、云杉则是怀中揣着一本民间志怪小说、鹤秋喜欢把玩机括道具、鸦回会把他的横刀擦得发亮……


    燕翎无事可做。他没有什么爱好,每每就是一夜枯坐。


    今夜不同。他的心乱成了一团。


    引墨阁中苦熬时的痴心妄想一样也没有实现。季望泫甚至都不愿意召见他。


    是啊,他是忘恩负义的罪人,辜负了季望泫的一片苦心。不愿意坦诚,又死乞白赖地要留下,换了任何一个人,都不会容忍他这样桀骜不驯的下属。


    燕翎深刻反思着,心中默念这是他自己的选择,将纷杂酸涩的情绪强压下去。


    他本是从黑暗中挣扎爬出来的人,见识了短暂的光明,有了些不该有的神往,如今要再度融入黑暗中,才会感受到痛苦。


    无妨,无妨。


    纵观燕翎短暂的一生,始终是光明喜乐少,阴暗苦难多。


    他仰头,天上星子忽明忽暗,与他在皇宫大殿上所见,并无不同。


    可惜,此生再见不到,与主子同望的星空了。


    夜晚寂寥。他听见季望泫清浅的呼吸声,判断出他似乎也未曾入眠。


    他想问他为何,想为他分忧……却已失去了立场,和站在他身边的机会。


    也好。燕翎勾勒出一抹笑,心想就这样安静地走完最后一段,安静地死去,起码他晏凛,不会再给季望泫再添任何烦忧。


    而对于季望泫,他唯一承认的主人──


    “愿君千万岁,无岁不逢春。”[1]


    【作者有话说】


    [1]出自  李远《翦彩》


    第43章 求您成全


    原以为藏雪宫的夏日就要在无风无波中安然渡过, 倚澜阁却在一个闷热的午后,发生了季望泫上位以来,最激烈的一次争吵。


    “我不同意!”方尽墨拍案而起, 全然不复往日的儒雅沉稳, 语调高昂,“谁去断霞岭都可以,你不能去!”


    季望泫端坐在位, 平和地微笑着:“你坐, 这么激动做什么。”


    “望泫哥哥, 你是宫主, ”方尽墨不坐, “藏雪宫刚开始重入天下人的视野,羽翼未丰、威压不足, 断霞岭这时传出异动,真假难辨……”


    “真假难辨,所以我去一探究竟。”季望泫面前摊着一张地图, 他轻抬指尖,“趁着夏日我的身子好一些, 才好行动。”


    断霞岭是魔宫旧址, 也是曾经除魔之役的发生地。


    季望泫一直以来都怀疑崔远山、乃至乔霜月的走火入魔与魔宫有关。


    藏雪宫中有卷宗记载,乔宫主在任期间曾派副宫主崔远山到断霞岭一探。除此之外,季望泫找不到任何藏雪宫与魔宫的关联。


    那年断霞岭山崩,所处落霞镇受灾严重。虽然魔宫之人早在数十年前被驱逐至西南边缘地带, 落霞镇的平民百姓却因曾与魔宫交游,不受正派人士庇护。


    都说善恶有报, 世人皆道, 此乃天命。


    唯有乔霜月不信天命, 是非对错尽在心间。落霞镇中虽多有魔道的家眷和后代,到底未曾为祸人间,那便是无辜。


    卷宗上言,落霞镇一行只是普通的赈灾救民,并未发生任何奇怪的事情。


    季望泫早在两年前藏雪宫宫变之后,从浩如烟海的文书中抓到这点蛛丝马迹,便派霁月楼的人盯着断霞岭的动静。


    不日前有信传来,说据落霞镇村民所言,山中好像进了外来人。


    此事蹊跷。季望泫刚查出白雪城两年前的疫病与魔宫有关,断霞岭便有了动静。


    像一种挑衅,要引他而去。


    魔道一事敏感,一经查证,天下江湖正派必将群起而攻之。但若所言不实,挑起此事之人便成为了众矢之的。


    因而季望泫不能贸然将此事昭告天下。


    “若有埋伏,你不慎命陨、或是同崔叔一般,莫名入了魔,岂不是又给了他人对藏雪宫口诛笔伐的理由?”方尽墨振振有词地反驳他,眼中似乎燃着熊熊烈火,“届时宫中又由谁来弑主、血洗藏雪宫,自证清白!?”


    他清呖呖的声音在倚澜阁正殿环绕一圈,直击季望泫心门。


    当年方尽墨在场,眼睁睁看着乔霜月死于他剑下。季望泫知道他心中有恨。


    季望泫低叹一声:“不必由人,我将自裁。”


    “有什么用!”方尽墨一气之下把笔摔出去,墨汁飞溅,“这两年的苦熬作废,你若身死,藏雪宫亦亡。”


    “我去。”旁边的云槐说话了。


    “主子,我去──”


    “我去!”


    厅侧同时响起五六道声音,季望泫偏头一看,云水十二卫齐齐出现在侧殿。


    他眉头一皱,唇边笑意骤然消失不见,语气沉沉:“方尽墨,谁让你把他们叫过来的?”


    方尽墨攥紧袖口,固执道:“我只是告诉他们,你要做一个危及性命的决定。”


    “你跪下。”季望泫眼中又见寒潭,幽幽望过来,让人不由自主地心颤,“好一个越俎代庖。”


    方尽墨从案台后出来,掀起衣袍便跪了,端的是一个干脆利落。


    “云水卫何时能参与主子的决策了?”季望泫抬眸,凌厉的目光往众人身上一扫,“我是主子,他是主子,嗯?”


    这一句轻飘飘的问话,让黑色的身影跪了一排。


    “都出去,每人领五鞭以示惩戒,”季望泫下了逐客令,“槐姐,你替我罚过他们。”


    气氛紧绷如弓弦,没有人敢再说话,云水卫纷纷应过“是”,鱼贯而出。


    厅内只剩下季望泫和方尽墨两人。


    季望泫起了身,行至他身前:“你想做什么?小墨。”


    气压骤降,方尽墨在他的威仪下不自觉地轻颤,咬牙道:“反正你不能去断霞岭。”


    “那你想让谁主动站出来送死?”


    “未必是送死,我只是考虑谁更合适。”他低着头,语调不再明朗,“不单是你不能去,整个藏雪宫都不宜露面。”


    “显然幕后之人对藏雪宫很熟悉,知道乔宫主的为人,亦能拿捏住崔副宫主、宋阁主,时机把握得绝妙,说不定这个人,在你之前便来到过藏雪宫。”


    他所说,季望泫也考虑过。


    “敌暗我明,此时贸然出手,陷入圈套,便失了先机。望泫哥哥,当务之急是在不打草惊蛇的前提下确定幕后之人到底是什么人。”说到这里,方尽墨终于抬起头直视他,“此后方能从长计议。”


    “有一个合适的人选……”


    季望泫打断他:“够了。”


    方尽墨偏要说,要将这恶人做到底:“我听说了燕翎在引墨阁受‘问心’之事,派他去,一可达到目的,二还可试其忠心。我知宫主素来宽厚,那便由我来说。”


    “……够了。”季望泫的声音一低再低,冷淡转身,“你在这里跪足两个时辰。”


    “为主献身本就是影卫的使命,有何不可!?”方尽墨朝着他的背影大喊,“我要是有武功在身,我也愿意为藏雪宫赴汤蹈火。”


    “四个时辰,”压抑着心中翻涌的情绪,季望泫将要踏出去了,补充一句,“去观心阁,师父的墓前跪。”


    说完,他停住了,好似在等他的回答。


    “……尽墨,遵命。”


    出了殿门,外头待命的是方尽墨的两个暗卫──季望泫在他任副宫主之时给他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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