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3个月前 作者: 祝秋来
    盈盈热气中可见他冰雪消融的眉眼。


    好完美的人啊。既能舞刀用枪,又能洗手作羹汤。季望泫心想。


    燕翎在云水观的时候向乔叔学了很多菜式,但是这里条件实在是有限,只能做些一锅出的烩菜。


    他做起事来一心一意,饭菜出锅了,盛入碗里要送进去的时候,才发觉季望泫在看他。


    他不好意思地顿了顿,在他的注视下坦坦荡荡地走进去。


    把碗放下的时候,季望泫抓住了他的右边胳膊。


    他的手肘内侧赫然是一圈牙印──被严午咬出来的。


    “疼吗?”


    燕翎的站姿僵硬了些许,今天他被这只手触碰过太多地方,此时已经有些心猿意马,心上又开始痒痒。


    “不疼。”他回答。


    “下次这种不必要的伤害,能避则避。”


    这时雀音风风火火地走进来:“好香啊,小九九你厨艺这么好~~”


    踏进来,看见他俩人的姿势,雀音愣了一瞬──这不是手臂挨打的姿势吗?燕小九犯啥错了?来得不是时候!


    于是他转身就走:“我突然想起来还有个地没去……”


    “回来,”季望泫叫住他,“吃饭。”


    有第三人在,燕翎更僵硬了。抽回手也不是,这么梗着也不是。季望泫跟雀音说话,可是手还轻握着他的手腕。


    燕翎慌神间对上季望泫沉静的目光──他是坐着的,所以要抬起头才能与自己对视。


    而他就这样安静地,专注地,带着点浅笑地,望着自己。


    燕翎从他偏淡色的瞳孔中看到了完整的自己。


    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


    皎白的月光,天山的雪水,就这么轻盈落到他眼前,莹润如春水映月。


    天啊,没有人能够拒绝这样的目光。


    “是,属下遵命。”燕翎终于想起来了回话。


    第22章 陈年旧伤


    雀音折返,自顾自去打饭:“我去梁上吃。”


    装好饭菜,他又瞄了一眼,里边两人已经分开了。于是他站在门里,汇报说:“主子,我把严家村大致搜查了一遍,没看到小十一。”


    “那应该是在祠堂里,不急,入夜再去探。”


    “得令。”雀音回了一句,抱着自己的大碗一跃而去。


    “……”燕翎杵在屋子中央进退不得。


    季望泫看出他的窘迫,半开玩笑:“试过了么?”


    “啊……什么?”


    “餐食,试过了么?”季望泫点了点碗沿,笑道,“让我先吃?”


    “不不,”燕翎忙又端了一碗过来,站在他面前,每样食材都吃上一口,说,“没问题,主子。”


    季望泫抬手做了个“请坐”的姿势,拿起食具,不再说话了。


    燕翎坐在他对面,埋头吃饭。


    屋内多了个人,也就多了份人气。季望泫故意吃得很慢,好让燕翎能够吃饱。


    ……


    严家村看起来似乎风平浪静。


    入了夜,燕翎烧了一桶水给季望泫沐浴,将水放下后,他还迟迟不动。


    季望泫:“怎么了?”


    燕翎的视线停留在他的右手,迟疑道:“您,手上有伤……需要属下帮忙吗?”


    说完他又觉得这个提议太过露骨,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好啊。”


    ……诶?燕翎愣了愣,抬头对上他的笑眼:“嗷,属下去拿工具。”


    季望泫倒是坦然,单手给右手手臂缠了圈纱布,解衣入了水。


    水温偏热,氤氲白汽似乎可以短暂地驱散寒意。


    燕翎回来时带着香皂的气味。他爱干净,每回出门都会备上一块。


    轻盈的脚步声停在季望泫身后,燕翎把拿来的盆,和巾帕放在旁边,半跪下来,轻声询问:“主子,属下在您身后可以吗?”


    “嗯。”


    燕翎随即拿起搁在一旁的木勺,仔细舀起温热的水流,小心地避开他的伤臂,缓缓浇淋在他的左肩和未被包裹的胸膛上。


    季望泫身体放松,似乎并不觉得有什么。


    他清晰凸起的肩胛骨像一对振翅欲飞却骤然被锁住的蝶翼。背上是紧实、内敛、流畅的肌肉线条。


    他看起来清瘦如青松覆雪,没想到衣摆之下却有如此充满力量感的棱线。


    静水深潭之下,自有千钧之重,不动如山。


    而横在其上歪七扭八的伤痕,亦如群山中的沟壑,远看浅淡,实则亘古恒在。他肤色是病态的白,所以即便是浅淡的伤口也很明显。自肩胛骨往下,脊柱两侧,刀伤、剑伤,鞭伤彼此交错,甚至还有烙伤,燕翎呆愣在原地。


    他实在是想不到,像季望泫这样光风霁月的清雅公子,如何会受这样多的伤。


    燕翎的呼吸沉重起来。他不曾参与过那些年岁,自然无从得知。


    “吓到了?”季望泫的声音带着点笑意,“陈年旧伤罢了,青夷本来要给我治疤,太疼了,我没同意。”


    一股莫名的怨怼在燕翎心中翻涌,握着勺柄的手用力到青筋凸起。为什么,为什么自己没能早点来到他身边?又是谁?谁让他吃这么多的苦?


    烛光在水波上破碎、跳跃,映在燕翎深沉的眼底,明明灭灭。


    “给我试试你的香皂,”如钟声般平稳的声音将他脑中的杂念涤荡开,“我先前便注意到了,好香。”


    燕翎猛然回神,发现他身上的水珠都流淌得差不多了,忙添了些热水,重新将他的身躯均匀打湿:“属下……可以碰您吗?”


    季望泫又应了:“嗯。”


    于是燕翎将香皂搓出来的泡沫涂抹在他光裸的背上,避开脊柱中央那道颜色最深的旧疤痕。裹着泡沫的手掌沿着脊椎两侧肌肉的沟壑,沉稳而有力地向下推抹。


    细腻的白色泡沫覆盖了紧实的肌理,随着手掌的移动,在皮肤上留下蜿蜒的痕迹。


    那触感清晰无比带着常年握持兵器的薄茧,却又有一种属于活人的温热力度,还夹杂着几分怕弄疼他的小心翼翼。


    “阿翎的左右手使得一样顺畅,很了不起。”


    一句夸奖让燕翎的情绪彻底平静下去,他略有羞涩道:“平时没什么事,专门练过。”


    季望泫没来由地想到他右手手掌上的伤痕,眼前骤然浮现一个恐怖的画面──他被钉着右手、练左手。


    如果燕翎曾经效命的是他想的那个人,还真有可能。


    “怎么练的?”


    这话把燕翎问住了,他给他冲泡沫的左手一顿,想了想,说:“用一些方法把右手固定,逼着自己只能用左手,练剑、写字、吃饭,生活……”


    轻描淡写概括而过,季望泫也不好追问了,只说:“辛苦。”


    除了主子,没有人会对他说“辛苦”。上位者只会认为,这是你想要活着所必须付出的代价。


    燕翎心中高兴,能走到主子的身边,受过的一切苦难都是值得的。


    “好了,”后背洗得差不多了,季望泫抬起左手接过他手中的巾帕,“晚些再备两桶水,留给鹭十一和鸦四。”


    鸦回也在这里吗?燕翎没有多想,恭敬应“是”,起身利落退至门外。


    季望泫自行穿了衣,坐回到床榻上休养。


    ……


    夜深了,雀音按照季望泫的吩咐,在严家村的祠堂蹲守。


    这个点,人差不多都睡了,雀音藏身黑暗中,靠近最深处的小房间,趴在屋顶上刚敲完暗号,还来不及辨认有没有回应──有人走过来。


    “三叔,这可怎么办啊?谁知道那医者居然是藏雪宫的人?”


    “慌什么,又没有人知道他在这里,让他悄悄病死在这里就好了。我看那人病得快不行了,多给他喂点血。”


    雀音皱起了眉头,凝神屏息,听着他们的动静。


    “那一批老人没喂解药吧?让他们病着,可得吊着这位宫主……钱财物资没有到位,不能让他们走了。”


    一老一少推开门,轻手轻脚地走进去。雀音扒了条缝,看了个清楚,屋里赫然绑着两个人。


    在床榻上的那人长发遮脸,衣服上有许多破口,看不清面容。对面被绑在椅子上的灰衣公子则正是鹭沅──他苍白的脸上居然也有猩红的创面,他染上了恶疮病。


    严启手中的匕首在黑暗中亮着白光,他走到床边,戴着手套拉过床上人的手腕,正要再给他来上一刀。


    雀音想要下去帮忙,可是季望泫给他的命令仅仅是传递暗号,原地待命。


    榻上半死不活的人忽然睁开眼,抬手满是刀痕的手,将来人的手反握。


    鸦回一招便制住严启,另一手将他打晕,轻松从绳子中脱身。


    跟在后面的年轻人要叫,鹭沅如鬼魅一般出现在他身后,同样瞬间将他打晕。


    雀音在屋顶目瞪口呆,等一下?什么情况,他四哥怎么也在这儿?


    屋里两人已经反把严家村的人绑了,堵住他们的嘴,一前一后踏出门。


    “小八,带路。”


    雀音正要跳下去跟他们打招呼,又听鸦回懒洋洋的声音说:“别靠近,我们有病。”


    走出来时经过鼾声此起彼伏的大堂,堂外夜色深重,雾色也浓,他们三个人的身影很快消失不见。


    回到季望泫落脚的屋子,屋内灯火还亮着。屋外燕翎已经备好了水,看见他们身上的伤痕,也是一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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