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3个月前 作者: 祝秋来
    信中没有提到鹭沅,两边人遥相对望,互道“保重”。


    回到城中暂且住下,连日的大雨让街道显得冷清。


    白雪城虽繁华不及皇城长宁、江南粟州,却连接雪山、内有湖泽,人杰地灵,物华天宝,多有江湖名门,少不了奇珍异宝。城中长河坊亦是热闹非凡,来往商贩络绎不绝。


    他们住在长河坊的最边缘,对面就是繁华万千。燕翎似乎很喜欢住在这种地方。克制地,理智地,远离喧嚣。


    他独坐窗前看檐角的飞雨。


    街道上的人行色匆匆,有衣冠华丽者,自然也有衣衫褴褛着。繁华与贫苦总是彼此交织着。


    长巷灯影下有个小孩的身影,在燕翎的眼中越来越远。


    ……


    “给我!叫你去偷你不去,讨来的这两片铜板能干什么?”


    三两个稍大的微胖小童压在幼年晏凛身上,争抢着他怀里仅存的一个馒头和几片铜板。


    那天也是下了雨,地面是潮湿的。晏凛破烂的外衣沾满了泥泞,他死死捏着手里的钱,小声却固执道:“这是我的,我的。”


    回应他的是大胖小子的拳脚:“嗬,你这个没爹没妈的破烂玩意,敢跟瑞哥抢东西!”


    晏凛疼得呲牙咧嘴,奋力反击,一口咬上其中一个人的胳膊。


    “啊!娘!他咬我!”


    后屋的老妇人拎着根荆条就来了。荆条砸在皮肉上的滋味生疼,晏凛几乎是立即就松了手。打斗间怀里唯一一个馒头也掉在地上,滚落出去好远。


    “你这个晦气玩意!咱们村还养着你你就感恩戴德吧……”


    太痛了,太痛了……晏凛瑟缩着,死死握着的手终于无力地松开,他抱着头:“我错了……我错了……别打我了……”


    那两枚铜板垂直落在地上,发出轻微的两声响。就如同他的哭泣声,很快就被浓重的夜色掩盖。


    等他们泄了愤,晏凛在细雨中缓了很久,才慢慢站起,影子在灯影下被拉得细长而单薄。那影子向前移动,蹒跚着,彻底被群山吞没,如同被抹去一般。


    他离开了村子,随着人流向皇城脚下去。


    一路乞讨,一路遭人嫌,看遍人生百态。入了长宁城才知道,这里的贵人到处都是。


    第一天他就被衣着华丽的两位公子施舍了一锭银子。他祖上经商,也富裕过,只是四五岁的年纪时,父母双双死于山匪手中。他认得银子长什么样。


    那时他食不果腹,已经饿了好几天了,头昏眼花地摸到一家店子,只想快点填饱肚子。


    然而,他被赶了出来。店小二撸起袖子,指责他偷店里的钱。


    “我没有偷!”晏凛饿得四肢乏力,声嘶力竭,“我没有!”


    他们抢走了他的钱,还把他赶了出去,怒斥道:“哪里来的叫花子,滚远点。”


    烈日炎炎,青石板路上面是烫人的温度。这一吵闹引来无数旁观人,而他在众人的目光下,本就破烂的衣裳更加衣不蔽体。


    他看见了进城遇见的两位公子,其中一位调笑着对另一位说:“我就说给他这钱必定也用不着,我赌被赶出来,你赌的被偷,你输了。”


    他以为的善意,居然只是富家子弟打赌的笑话。


    那天的阳光是如此的刺眼啊,他看不清那些人的面容,分不清虚实,被记忆中的谩骂声淹没。


    他觉得好痛,他人的目光割在身上怎么会这么痛,痛得他无法呼吸,也睁不开眼。


    偌大的天下,好似容不下这么小的一位少年。


    活着做什么?为什么要活着?他反复问自己。


    晏凛没再哭了,他永远都不会流泪了。


    ……


    燕翎缓过神来已经是入夜了。雀音推门进来,不知道他上哪讨了酒喝,喝得人醉醺醺的。


    “小九儿~~”雀音一进门就看见他孤零零的背影,某种助人情结涌上来,过去拍了拍他的肩,“干嘛呢在这?”


    浓重的酒味扑面而来,燕翎微皱眉,从窗台上下来,格挡防了一下。


    雀音没使劲,一下被他顶出去几步,怒道:“干嘛啊?小爷还给你带了吃的。”


    “抱歉,”燕翎没说缘由,只跟他保持三步远的距离,“我去找店家要醒酒汤。”


    天下哪儿都不是家,燕翎踱步下楼。对面长河坊的喧哗声渐大,而他眼中没有任何浮世的光彩。


    天地一逆旅,同悲万古尘。


    很难想象当年那个小孩活下去的勇气从何而来。如若不是遇到了他心上的明月,恐怕早就死在无数个饥寒交迫的冬天了。


    在一楼等醒酒汤的同时,燕翎跨出门,遥望云水观的方向。


    明月不记得他了,也好,那肮脏的来时路他不会向任何人提起。


    下山才这么两天,居然就想家了。燕翎望了会,听见店小二喊他,转身又进去了。


    摁着雀音洗了澡,除去一身酒气,燕翎才容许他在自己旁边的床榻上歇下。


    吹灭油灯,燕翎将剑压在枕旁,怀里还抱着一把,如此入眠。


    看似平静的白雪城暗潮涌动,粉饰出来的太平,终有被撕碎的那日。


    第18章 人各有命


    云水观近日的天气也不大好,季望泫都没怎么去俯仰间。整日都在倚澜阁待着。


    他甚至都习惯每天早上,或是吃完饭,往俯仰间一望,就能望到燕翎的身影。或是练功,或是舞剑,或是打坐……


    跟方尽墨敲定白雪城之行的事宜,季望泫也乏了。


    从倚澜台出来,天空阴沉,连星子都不甚明晰。


    宋青夷在门口堵他,见他走出来了,当即堵了他的退路,说:“季清微,跟我去一趟杏安阁。”


    “宋大神医,”季望泫失笑,讨饶道,“我这几日每日按时服药,用膳都快尝不出什么味来了。”


    “你既要在这个节骨眼去白雪城,就必须做好万全的准备,”宋青夷推着他走,“就你这弱身子,染上病可够折腾的。”


    季望泫顺着他的力道往前走,湿润的空气让他浑身的关节不大舒服。


    宋青夷最开始看到季望泫的时候都要以为这个人没救了。


    要不是那时候他的师父还未退隐山林,一个经脉尽断,容颜被毁,毒素浸透五脏六腑的少年,无论如何也活不过三天。


    然而,季望泫就是奇迹般地活下来了。


    没有人知道他先前经历了什么,就连他自己也记不得。睁开眼看到新的环境,他坦然接受了自己的处境,并且积极配合藏雪宫的治疗,就这样留了下来。


    那时他是一个乐观、向上的少年,如同恣意生长的向阳花。


    虽然失去了记忆,但他会的很多技能都没有忘。精通四书五经,诗词歌赋、琴棋书画样样都好,正是最意气风发,风华正茂的年岁。


    随着年纪的增长,在乔霜月的教导下,他也渐渐沉稳,温雅有礼,进退有度,成为了藏雪宫温润如玉的明灿公子。


    这一切,止于两年前。


    止于藏雪宫宫变,乔霜月死于他剑下,止于前尘往事尽数回笼,将天之骄子拽入无尽深渊。


    “阴雨季来临,你偏要这时候出去折腾,”宋青夷不满地指责他,“自讨苦吃。”


    季望泫淡笑着,忽然偏头看他,问:“载州,你不恨么?”


    “我恨,”宋青夷毫不掩饰眼中迸发出的凶光,“我恨不得毒死他们,一群顽固愚民也配得上乔宫主的仁善?”


    “是啊,”季望泫眸光微寒,“死了严家村,还有王家村、李家村,我不能让他们死,我要他们永世铭记师父的功绩,并且永远不敢再打藏雪宫的主意。这是白雪城欠师父的,我无论如何都会讨回来。”


    杏安阁要暖上一些,季望泫走进去,面容在晦暗的灯火中不甚清晰:“我要让天下知道,藏雪宫之所以流芳百世,是因为宫主乔霜月足够好,而我季望泫,不是。”


    “你要做恶人,”宋青夷点燃屋中的药香,又“噌”的一下点燃桌上的油灯,“藏雪宫的好声名留给谁?方尽墨吗?”


    “你功成身死,事了拂身去,可曾为你季望泫活过一回?宫主最希望的,明明就是你可以活下去。”


    这是他二人争议最大的地方,每每谈到这里,季望泫都不会继续往下说。他避而不谈,转而说:“喝药还是针灸,来吧。”


    若不是藏雪宫的重担压在肩头,季望泫可能都不会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


    宋青夷对一个求生意淡泊的人根本没有任何办法,只得愤愤掏针。


    他沉默着施针,心想这世间一定会有值得你留恋的事物,你一定一定会遇见的。


    季望泫已经习惯了各种治疗,刮骨疗伤都经历过的人,这点小苦小痛算不了什么。他全程面无表情地挨完,在微雨中离开了杏安阁。


    走之前,他背对着宋青夷,语调没有什么起伏:“载州,我知你好意,人各有命,死生莫强求。”


    “人活一世,得此珍贵的亲朋好友,为我奔走、献身,已是幸运。偷来的年岁,也已足够。”


    宋青夷站在暖光里,看着他清瘦的背影远去。


    ……


    雨一下起来就没个停。雀音跟燕翎又在那个小客栈住了几天。身上又没钱,非休假期间雀音也不敢造次,闲得跟燕翎来大街上瞎晃悠。


    “不知道云水观天气怎么样,这么湿的环境,主子又该不舒服了。”


    燕翎一顿,微皱眉:“主子身子这样差?”


    “你不知道?”雀音一脚踩了个水坑,积水飞溅起来,溅到燕翎的裤腿,他心虚地往旁边挪了挪,“每逢雨季,主子每天都要去宋神医那待上一会,冬天更甚,要坐轮椅呢。”


    “?”这会已经顾不上干净了,燕翎大睁着眼,贴近他,追问道,“为什么?”


    “我哪知道?我只听说,听说啊,主子来云水观的时候身子就差,调养了许多年也不能完全好。”


    燕翎这些年没有任何关于季望泫的消息。曾经在宫里偷偷探查过,被那人发现后吊起来打了个半死,又被关了整整七天,出宫的日期也往后退了七天,他便不敢再查了。


    早知道出来了带点医书看了。燕翎懊恼地垂了垂头,宋青夷给的医书,他一本都还没有啃完。练功和学医,都不能懈怠。他告诫自己。


    被这几句话扰了心情,燕翎本就冷峻的脸更显得凶神恶煞了。


    “去你的,别进来!”


    “他有病!别靠近!”


    旁边传来一阵嘈杂声,燕翎抬头一看,那是家医馆,牌匾上写着“慈济堂”三个字。


    恶疮症──先前严家村村民染上的传染病──已经传入城区了。被驱赶的那人脸上、手背上都是猩红可怖的伤口。


    “救命啊!苏老神医,您悬壶济世几十年,我买──我买行吗?出多少钱我都愿意,只要您给我解药……”


    “我一家老小都病得不成样子了,求求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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