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3个月前 作者: 桔桔如令
    花盆有点大,阿粟双手环抱都有些吃力,小声说道:“妈妈说,只要开花,她就会接我回去。”


    然后卫一相当冷酷地当着阿粟的面,把花盆里的土倒了出来,从中找到一颗打磨光滑的鹅卵石。


    一颗石头怎么会开花。


    不知道是不是被卫一打击到了,阿粟的机械之心老化得很快,还是卫一不忍心,偷摸离开南区,找到一颗真正的种子塞进花盆里,试图让阿粟振作起来。


    但是没用,还是卫一,偷摸离开南区,去寻找能让植物快速生长的营养液,回来的半路上偶遇执法者,俩人你追我逃打了半条街,好不容易甩开执法者回到南区,结果阿粟的生命已经在倒计时了。


    接下来要拍的,就是种子开花,阿粟与卫一告别的戏。


    扮演阿粟的小朋友名叫唐旭,小名糖果,也是庄景深从特摄那边挖来的,年龄跟电影中的阿粟一样,刚过七岁生日。


    唐旭乖乖仰着脸,让化妆师姐姐补妆,对着镜子臭美了一会儿,他眼睛眯成了月牙,甜甜地跟化妆师撒娇:“谢谢姐姐,姐姐好厉害!”


    化妆师捂着心脏,声音不由得夹了起来:“糖果小朋友,你怎么这么可爱呀~”


    旁边的工作人员:“……”


    这样哄孩子的语气,组长你从未跟我们讲过!!


    陪伴唐旭一起拍戏的唐妈妈默默扶额。


    她家小糖果从会说话就会哄人,也不知道随的谁……


    道具组拿来一盆白色的重瓣矮牵牛,这是他们自己养的,十分用心,花朵轻轻摇曳,特别漂亮。


    白色在视听语言中有多种解读,这里是用白色的花朵,来指代小阿粟纯洁的内心。


    唐旭欣赏完自己可爱的小脸蛋,忍住用手拍两下的本能,噔噔噔跑到黎陌身边,问道:“礼帽哥哥,花开的时候我要不要哭啊。”


    剧组里大部分工作人员还是叫黎陌为“黎老师”,只不过唐旭的妈妈是黎陌的粉丝,礼帽老师这个外号叫习惯了,也被唐旭学了去。


    黎陌的妆比较复杂,在剧情里,他应该刚跟执法者打了一架,会狼狈一些,修好的机械腿也出了故障,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


    跟唐旭对戏的这些天,一直是黎陌帮忙带小朋友入戏,这让唐旭对黎陌生出一点依赖感,正好跟电影中阿粟和卫一的相处模式差不多。


    黎陌上辈子就是八岁出的道,他太懂小学生在表演过程中会出现什么问题了。


    对感情的理解不深,对技巧的把控几乎空白。


    所幸阿粟的心理年龄也不大,对世界的认知非常片面,唐旭扮演起来没什么压力。


    化完妆,黎陌带唐旭走戏。


    “阿粟自始至终相信,只要花开了,妈妈就会来接他回家,”黎陌单手抱着花盆,说道,“他觉得有点困,眼皮不受控制地合上,在视觉即将消失前,他看到了盛开的花朵。”


    唐旭认真思考:“他是不是会觉得很开心?”


    “对,”黎陌继续说道,“但他已经很困了,身体不能支持他做出太大的动作,他相信,只要自己一觉醒来,再睁开眼,会看到妈妈的笑脸,想到这个场景,他的心里情不自禁产生了一点委屈。”


    唐旭一拍手掌:“我明白了!”


    悄悄观察着这边的庄景深见两个人沟通得差不多,示意工作人员离开拍摄范围:“来,各就位,准备!”


    “开始!”


    卫一踉踉跄跄回到南区,可能看到了熟悉的电子元件,全身的力气似乎一松,强撑着故障的腿发出叮当一声,掉出一颗螺丝钉。


    如果再用力一点,这半条腿肯定得散架。


    可卫一已经管不了这么多了,他手里死死捏着那瓶可以帮助植物快速生长的营养液,在与执法者的争斗中一直没有松开,直到此时,直到此刻。


    卫一看到了躺在电子垃圾堆上的阿粟。


    就算是濒临死亡,复制人也不会像人类那样面无血色,小朋友依旧抱着他从不离身的空荡荡的花盆,仿佛只是陷入一个美好的梦境。


    卫一知道,复制人不会做梦。


    在卫家的时候,他还以为是自己失眠质量好呢,无论熬多晚,闭上眼睛就能进入深度睡眠。


    半条机械腿在跑动的过程中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卫一身体一歪,完全没有去管彻底宣告报废的机械腿,就地打了个滚,来到阿粟身边。


    锋利的电子元件让卫一本就狼狈地状态雪上加霜,衣服被划开,脸上也多了道口子。


    卫一俯下身体,抿着唇,静静听阿粟胸口处传来的心跳声。


    不,不应该说是心跳,而是机械运转的声音。


    那声音越来越慢,越来越慢,像是已经转不动的时钟。


    卫一感受到自己的手在抖。


    他不明白,他是复制人,由机械构造而成的身体,怎么会手抖?


    营养液的小瓶子在卫一掌心压出浅浅的印记,卫一试了几次,才把营养液的瓶子拧开,用全部的专注力,将营养液一滴不剩地倒入泥土里。


    卫一快要听不到阿粟的心跳声了,他不愿意相信这瓶营养液是假的,就像刚得知自己是复制人那时一样。


    他愤怒地将空瓶子扔了出去。


    却在扔出去的刹那,卫一听到了有什么东西好像在破土而出。


    卫一怔了一下,轻轻转过头,目不转睛地盯着花盆里小小的绿芽。


    在营养液的催动下,绿芽迅速冲破泥土的束缚,在极短的时间内抽条生长,叶子伸展、花苞盛开,纯白色的花朵挤在一起,变成了这片寸草不生的坟场唯一的奇迹。


    卫一像怕打扰了花朵似的,轻轻说道:“阿粟,花开了。”


    阿粟眼皮颤了颤,他好像听到了卫一的话,竭力对抗着本能。


    白色的花朵映入眼帘,阿粟张拉张嘴巴,眼睛倏然睁大,盛满了欢喜与满足。


    “一一哥哥骗我,”阿粟下意识抱紧了花盆,花朵与叶子触碰着他下巴的皮肤,带来一阵细密的痒,他弯了弯眼睛,没有丝毫阴霾地笑道,“你看,石头也能开花呢。”


    卫一抚摸着阿粟柔软的头发,梦呓一般说道:“是啊,石头也能开花……”


    “妈妈要带我回家了。”


    阿粟感觉自己的眼皮越来越沉,他嘴角带着笑意,恋恋不舍地闭上眼睛,莫名的情感在他心中回荡,在合上眼睛的刹那,一滴泪从眼角滑落。


    “咔。”


    幼小的身体里,机械构成的心脏停摆。


    卫一抬起头,望着阿粟来到南区的路。


    空无一人。


    像他的左小腿一样,空空荡荡。


    第74章


    镜头慢慢后移,露出如小山一般的电子坟场,雾蒙蒙的天空呈现出铁一般的青色,沉沉地压了下来。


    冰冷、沉默、死寂。


    让人喘不过气来。


    白色的花朵在画面中越来越小,却仿佛一支不曾熄灭的残烛,静静为逝去的生命哀悼。


    尽管这个生命,只是一位复制人。


    庄景深吸吸鼻子,泪水不受控制地哗哗往下流,大概考虑到公共场合,庄导多少要点面子,没有哭出声,就看着监视器默默流眼泪。


    坐庄景深旁边的彭洋:“……”


    彭洋不忍直视,深深叹了口气,问助理要了包纸巾,一整个塞进庄景深怀里:“擦擦,你至于吗?”


    “你不懂,”庄景深抽了几张纸,胡乱擦了擦脸,带着浓重的鼻音喊了声“咔”,说道,“我这是高兴。”


    《机械之心》的剧本创作分了好几个阶段。


    第一阶段是庄景深大学时期拍摄送去参赛的微电影《非人类法庭》,那时的他不过二十出头,上课摸鱼时完成了《非人类法庭》的初始大纲,一个人类把复制人当工具,却反被工具利用的故事。


    世界观没有理清,只模模糊糊有个大体思路,前因后果一笔带过,结局戛然而止。


    原本只想拍点东西过过瘾,去大学生电影节凑个人头,没想到竟然拿了个奖,这让庄景深萌生了将这个故事扩成长片的想法。


    第二个阶段是在实习期间,庄景深每天早上眼睛一睁就在想世界怎么还没毁灭,天天看整顿职场的段子,但每天依旧生无可恋地按时打卡,实习工资已经很少了,全勤还是要拿的,蚊子再小也是肉。


    这时候,庄景深扩写了《非人类法庭》的世界观,正式的名字没有取,主角也不叫卫一,不过同样是一个复制人,走的是龙傲天路线。


    不满人类抛弃的复制人揭竿而起,偷偷取代人类的身份,掌控智脑,改造自身,血肉苦弱,机械飞升,撒丫子从赛博朋克一路飞奔到太空歌剧,建立起前所未有的复制人帝国。


    这一版理所当然地被庄景深压箱底了,构思到最后他发现他并不是在写一个故事,而是在宣泄对于现状的不满,里面的人物比他看过的最浮夸的小说还要刻板。


    庄景深觉得可能是工作磨灭了他的灵气,就此打算封存内心不切实际的幻想,做个平凡的打工人。


    第三个阶段就在庄景深已经成为了非常成熟的打工人之后,某天加班到凌晨,城市灯火通明,庄景深看着电脑上正在运行的程序,忽然产生了灵魂三问。


    “我是谁,我从哪来,要到哪去。”


    我该怎么证明我活着的意义?


    活着本身就是意义,庄景深想,如果一个只有三年寿命的复制人问出这句话呢?


    尘封多年的剧本再次重启,庄景深趁着休班将大纲写了出来,完成了《机械之心》第一版本的粗略创作,郑重地为男主角取名为“卫一”,谐音“唯一”。


    无论《机械之心》的故事线怎样变化,唯一不变的就是男主角的名字,和他追寻生命意义的执念。


    同样的,卫一的心路历程也经历了三个阶段的变化。


    人→复制人→人


    在他还叫“卫逸”的时候,他从里到外从上到下都认可自己作为“人”的身份。


    得知自己是替身后,被卫家父母启动了销毁程序,扔到南区的电子坟场中,程序出了bug,卫一没死成,巨大的打击下,他满心都是愤怒,他甚至不知道“愤怒”这种情绪是不是存在于他的底层代码中,这让他看起来十分矛盾,可不管怎样,卫一都决定去质问、去复仇、去将这该死的命运撕碎,无论底层代码写了什么。


    若是让卫一继续发生转变,那就必须要再加入一个人物。


    所以小阿粟出场了。


    出乎意料的是,庄景深并没有让小阿粟的死亡成为卫一复仇之路的推手,而是让卫一开始思考。


    年幼的复制人安眠在电子坟场中,能证明他存在的竟然是另一个命不久矣的复制人。


    那我呢?


    卫一问自己。


    “如果构成一个人的所有记忆都是虚假的,那这个人真正存在过吗?”


    卫一,陌路的复仇者,在即将看到生命尽头的那一刻,如此叩问自己的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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