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3章

3个月前 作者: 鸿君老祖
    他弯腰捡起来看了看,是甜的,像是刚从树上落下来,还带着白天阳光晒过的温度。他拿进庙里,放在供案上,坐下来,像是已经知道了明天的飨食会多一道红烧鱼。


    远处甜水巷的灯还亮着,芝麻蹲在院墙上的身影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像是已经替他把归期也一并揽在了怀里。


    谢易坐在蒲团上,等着天亮,等着那碗莲子羹再一次出现在供案上。


    作者有话说:


    正文完结,明天还有一章番外。


    第241章


    白峤县的雨最近就没停过。


    起初还是细细密密的小雨, 后来便成了大雨,还一连下了近半个月。田里的水稻原本绿油油的,但根整日泡在水里见不到太阳, 已经开始发黄了。


    城南的吴老汉蹲在田埂上,看着满是泥水的稻田不由叹了口气。他站起身去那座新立的土地庙里上了三炷香,郑重一拜:“土地爷,求您跟龙王爷说一声吧,这雨该停一停了。”


    谢易站在供案后面,能感觉到雨水正在浸透整座县城的土壤。稻根在泥水里泡得太久,已经开始烂了。他想了想,自己是白峤县土地,管田禾丰歉,雨水太多导致田产受损,这在他职责之内,他有正当理由向上级反映情况。于是,他去找了本地的行雨小吏孙主簿。


    孙主簿蹲在河边的石头上,手里拿着雨令册子,正在核对上个月的降雨记录:“今年的雨量是龙宫统一分配的。你找我,我也改不了。”


    谢易说:“那谁能改?”


    孙主簿说:“你得去找龙王。但龙王一般不见基层神, 你得先找县一级的雨官,由他向上报备。”


    谢易问:“白峤县的雨官是谁?”


    孙主簿说:“空缺。自从上一任调走以后就没补。左右这里离明州府不远,东海龙王行云布雨时总能惠及一二, 所以也就没向上头申请补任。”


    谢易说:“既如此可否让我现在补上?”


    孙主簿看了他一眼:“你一个土地神,想兼雨官的差?”


    话虽如此, 但对方还是把雨令册子递给了他:“那你先填个申请表。”


    谢易拿着申请表回了土地庙,铺开纸,研了墨,一笔一划填完了。填完以后,他把表送到孙主簿那里。


    孙主簿看了一眼,盖了个章:“我替你递上去。但龙宫那边流程慢,你得等一等。”


    谢易说:“多久?”


    孙主簿说:“快则七日,慢则一个月。”


    谢易摇摇头,“那样太慢了,田里的庄稼等不得,还是我亲自去东海龙宫一趟吧。”


    孙主簿瞪大眼,“都说了,龙王一般不见基层神祗……”


    “我与东海龙宫的九公主是旧相识,龙王也认得我。”说着,谢易便掏出了避水珠,一头扎进了水中。


    谢易不会水,但他有避水珠。再加上他如今是土地神,脚踩在水面上时,水会自动托住他,就像是已经认出了他身上的神格和印鉴。


    东海龙宫的门槛比县衙的门槛高得多,门口站着两个巡海夜叉,一人拿着一把三叉戟,看见不速之客上门,随即拦在门前:“小小土地,来龙宫做什么?”


    谢易掏出文书,对门口的巡海夜叉说了一声:“在下白峤县土地谢易,有要事求见龙王,还望诸位能够通报一二。”


    数年未见,谢易已然从当初的孩童长成了大人。可当他报出“谢易”这个名字的时候,巡海夜叉还有龙宫的虾兵蟹将们还是认出了他。


    这位可是九公主的救命恩人啊!


    于是不敢懈怠,连忙进去通报。没过一会儿夜叉便出来邀请他进去。东海龙王的起居室比谢易想象的要朴素,水汽氤氲,珊瑚为柱,贝壳为灯,整个厅堂泛着淡淡的光。


    多年未见,龙王的模样也与谢易记忆中的样子并无分别。谢易的模样倒是发生了不小的变化,以至于龙王看了他好一会儿这才认出对方就是当年帮他找回小女儿明珠的那个凡人孩子。


    当时他就感觉到这孩子身负仙缘,没曾想他竟是五百多年前被九天应元雷神普化天尊家的小麒麟弄丢的那块补天灵石。而如今,他还真就修成正果位列仙班了。


    心中一番感慨,龙王便问谢易今日来龙宫求见所为何事。


    谢易便将文书递交了上去并说明了来意。


    龙王闻言随即让手下的小吏呈上最近的行雨簿进行翻阅。没过一会儿,龙王的眉宇便拧成了一团。


    “这是怎么回事?我记得当初在这簿子上记的明明是三日,为何白峤县会下这么多日的雨?”


    底下的小吏战战兢兢,“这……属下也不知。”


    注意到那小吏心虚的眼神,谢易凑过去看了一眼行雨簿,发现上面写着白峤县,本年五月降雨十五日。


    其中,那个五字明显有修改过的痕迹,从字迹上看,这两个竖明显像后来加上去的。再看看前面的十,横竖的交叠的部分明显要比周围的笔画大上一圈,像是为了掩盖住什么。


    很显然,这个十字也是后来加上去的。


    再看看那负责管理行雨簿小吏的表情,谢易隐约猜出了几分。想来应当是对方管理不当不小心弄脏了龙王的行雨簿,害怕被龙王发现便在上面改了几笔。于是三日就变成了十五日。


    谢易虽然看破但却并没有说破。毕竟这小吏是东海龙王手底下的人,即便犯了错也该由龙王惩戒,他一个土地神不好在别人的地盘上越俎代庖。更何况即便他不说,龙王恐怕也能看出此事是对方搞的鬼。既如此,他也就不必再多言,免得得罪人。


    果不其然,龙王瞪了那小吏一眼,但顾及到谢易这个外人在场,也不好仔细审问,只怒骂了他几句便拿笔将行雨簿上的内容改了。


    之后,龙王又略感歉疚地对谢易说是因为底下的人玩忽职守出了岔子,这才导致白峤县连续多日降雨。他会立刻停了白峤县的雨,希望谢易能够看在他的面子上不要怪罪。至于他递交的申请白峤县雨官的文书,龙王也答应给他批了。


    目的达到了,谢易自然说好。


    离开东海龙宫,白峤县的雨已经停了。天边久违地冒出了太阳,金灿灿的阳光照在稻田里让这些日子被雨打得垂头丧气的稻子终于能够喘了口气。


    他站在田埂上,把手贴在湿透的泥土上。他感觉到雨水正在从土层中缓慢地蒸发,稻子上的水珠正在风里一点一点地干透。


    暖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在他身侧停了一下,然后散了。


    *


    白峤县的土地庙重新立庙两个月以后,庙里来了一位不太一样的香客。


    不是吴老汉那样求雨的老农,也不是赵金那样烧完香还要唠叨两句的熟人,是个四十来岁的厨子,姓魏,在城南开了一家小饭馆,生意一般,手艺不错。


    魏厨子那天来土地庙,不是替自己求的,是替他们村的村里人求的。


    他家的村子在白峤县城外的东南面,叫柳树洼,村里人靠养鸡养鸭为生。今年春天不知怎么回事,鸡鸭开始打蔫,先是蔫头耷脑不爱吃食,后来陆续死了几只,村里养鸡鸭的老手请了人看也看不出什么毛病。


    魏厨子的老娘就住在柳树洼,他回去看了两回,心里着急,回县城路过城南的土地庙,突然想起土地公本身就是守护一方土地的平安和丰收的,不论是五谷丰登还是六畜兴旺亦或是家宅平安都在他的管辖范围。于是便起心动念顺道进来了。


    他在供案前面站了一会儿,上了三炷香,诚心正念地拜了三拜,低声说了一句:“土地爷,我们柳树洼的鸡鸭都快死光了,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您要是管得了,就管管吧。”


    说完又虔诚地拜了三拜,转身走了。


    谢易坐在蒲团上,吸着对方供的香火,若有所思。


    他当然知道柳树洼发生的事。因为这两天已经不止魏厨子一个人说过这件事。他曾听来庙里的信众聊起过,柳树洼的鸡鸭病了不能买的事。


    据那些人所言,柳树洼的鸡鸭个个都蔫头耷脑的,看着像是得了瘟病,可请了大夫看过却也没查出什么毛病。


    谢易想了想,决定亲自去那儿看一看。


    当天傍晚,他沿着土路往东南面走,很快便走到了柳树洼村口。村里的鸡鸭确实都一副病恹恹的样子,一个个蹲在墙根底下,脖子缩着,羽毛松散。村头那棵老槐树底下几个老太太正在择菜,脚边的鸡也懒得走动。


    谢易蹲下来,在村口的水渠边用手碰了一下水,水是凉的,但他能感觉到水里有一股淡淡的泥腥味不是普通的那种,是多年沉积的烂泥味。


    他顺着水渠往上游走了半里地,发现上游有一片低洼地,去年秋天雨水多,积了一整个冬天的水,开春以后水退得慢,再加上先前县里下了半个月的雨,泡烂了地里的草根和落叶,烂水顺着沟渠流进了村里,鸡鸭喝了这水,慢慢就病了。


    他蹲下来用手捧了一点水闻了闻,又放回了水渠。


    当天夜里,柳树洼的村长做了一个梦。他梦见一个年轻人站在村口老槐树底下,指了指上游那片低洼地:“那儿的积水,都得清掉,要不然你们村的鸡鸭还得生病。”


    村长醒了以后想了想,第二天带着几个后生去上游清了一整天的沟渠,把积了半年的烂泥和枯草都挖出来,堆到远处埋了。


    水渠通畅以后,清澈的活水流进了村里。过了几日,村子里的鸡鸭慢慢恢复了精神,又开始满院子跑了。魏厨子他娘托人带了一篮子鸡蛋到县城,嘱咐魏厨子送到土地庙去。


    魏厨子那天傍晚又来了,把鸡蛋放在供案上,喜滋滋地说:“土地爷,多谢您!我们村子的鸡鸭病全好了!”


    谢易坐在蒲团上,把那篮鸡蛋收进供桌底下,想着明天可以分一些给灶王爷,剩下的留给谢老九。


    第二天傍晚,谢易拎着鸡蛋去了甜水巷。他没有走正门,从院墙外绕到灶房窗边,把篮子放在窗台上。


    窗台上还放着一碗凉透的绿豆汤,碗沿上搁着一只调羹,像是刚有人用过。他刚一抬脚,就听见背后传来芝麻的声音:“有人送东西来了!是鸡蛋!”


    紧接着,伴随着一声“吱呀”


    灶房的窗户从里面推开了。谢老九探出头来,看见窗台上多了一篮子鸡蛋,怔了怔。他没有多问,似是知道送鸡蛋的人是谁,伸手便把篮子端了进去。


    他端进去的时候,顺手在窗台上搁了一把鲜嫩的韭菜。谢易见状便从墙角绕出来,在廊下站了片刻,看见韭菜叶上还沾着水珠,像是刚从后院摘的,叶子掐断的位置还带着新鲜的水汽。


    他伸手碰了碰韭菜叶,芝麻从屋檐下飞出来,落在旁边的晾衣绳上:“我就知道是你,你下次来能不能别偷偷摸摸的?又不是在做贼。”


    汤圆蹲在桂花树上,尾巴慢慢地甩了一下,碧绿的眼睛半眯着,微微点了点头,像是赞同芝麻说的话。


    谢易面不改色:“我这不是想给你们一个惊喜吗?”


    芝麻拍着翅膀表示:“一篮鸡蛋算什么惊喜。你多来看看你爹,比什么惊喜都管用。”


    话音刚落就见谢老九从灶房里走了出来,不赞同地看了芝麻一眼,“瞎说什么呢,明明昨晚才一起吃过饭。再说阿易如今可比以前忙多了,就这样还能惦记着给咱们送东西,我这个当爹的又有什么不知足的?”


    芝麻听闻便不再耍贫嘴。


    谢老九看了过来,问:“晚上回来吃吗?”


    谢易点点头,“来。”


    “那到时候我给你做韭菜炒鸡蛋吃。”


    “好。”


    回去的路上,谢易路过城隍庙的偏殿看了一眼,灶王爷已经把他那份鸡蛋拿走了。供桌底下只剩下一个小小的空篮,篮底垫着一片荷叶。


    他把空篮收进供桌抽屉里,然后继续做手头的事。


    就这样忙碌着,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抬起头。见窗外的太阳正沿着屋檐往下淌,他放下手中的纸笔,把香案上被风吹歪的香灰抹平,随后起身离开了土地庙。


    傍晚的微风徐徐吹过,替他抚平了这一天的疲惫。他闭上眼睛,想象着韭菜鲜嫩的味道,不紧不慢地走回甜水巷。


    谢易到的时候院中的石桌上已经摆着一碟炒韭菜鸡蛋,还冒着热气,旁边放着一副碗筷,摆得很正,像是早就知道他会在这个时候回来,把炉火掐到刚好够一道菜出锅的时辰。


    谢易在院子门口站了一会儿,闻了闻那韭菜炒鸡蛋的味儿,走到石桌边坐下。


    芝麻站在院墙上,歪着脑袋看着那碟韭菜炒鸡蛋,眼神中带着几分垂涎。谢老九先前就已经再三警告过她了,不能偷吃,这是专门留给谢易的。芝麻不敢惹谢老九生气,只得默默咽了咽口水,艰难地等待属于她的晚餐上桌。


    汤圆蹲在树上,碧绿的眼睛紧盯着灶房,里头传来锅铲碰撞的声音还有食物诱人的香气。想到即将出锅的红烧鱼,汤圆的尾巴兴奋地甩了一下。


    “回来了?”


    听到院子里的动静,谢老九探出头,脸上挂着笑,似乎早就知道离开的那个人一定会再次回来这里一样。


    谢易颔首:“嗯,回来了。”


    “快去洗手,准备吃饭!”


    “好。”
关闭
最近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