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3章

3个月前 作者: 鸿君老祖
    过了几天,谢易去了一趟翠屏山。山神没有在松林里等他,他坐在老松树底下等了一会儿,山神从树后转出来,今日的他是许久不见的松鼠形象,不过手里却没有拿松果。


    “你今日怎么有空来了?”


    谢易说:“来坐坐。”


    他在石头上坐下来,山神也坐下来。一人一松鼠安静地坐了一会儿,山风从松林间穿过,带着雨后泥土的潮气。


    谢易没有提墨临的事。他只是坐在那里,像是需要确定这片山还在,松树和山神还在。山神感觉到他有心事,却也不问他,只是陪他这么坐着。


    过了很久,谢易站起来,朝山神点了点头,告辞下山去了。


    十月初,广昌县的鸡冠花开到了最盛的时候,红艳艳的,挤满了谢老九在香樟树下种的那一小块地。谢老九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提一桶水浇花,浇完了蹲在旁边看一会儿,怎么都看不够。


    韩菘蓝蹲在井边把新收的菜摊在竹匾里晾干,一片一片地捋平,像是每一片叶子都值得他弯一次腰。谢易批完公文出来,站在廊下看着这两个人,一个在浇花,一个在晒菜。


    汤圆蹲在香樟树上,碧绿的眼睛半眯着,尾巴垂下来,被风吹得轻轻晃着。芝麻不知道从哪里飞回来,落在香樟树上,蹲在汤圆旁边的枝丫上,歪着脑袋看了一会儿院子里的景象,像是也觉得没什么好说的,就安静地蹲了下来。


    一猫一鸟各自坐在树梢上,谁也不说话。谢易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了签押房。


    傍晚的时候,谢易在窗台上发现了一片落叶。不是香樟树的叶子,边缘锯齿形,像是从山上带下来的。他拿起来看了一会儿,翻过来,背面没有字,只有一道浅浅的指甲印,弯弯的,像是被人随手按了一下。


    汤圆蹲在窗台上,碧绿的眼睛看着那片叶子,说:“山神?”


    谢易摇摇头,“不是他。”


    他把叶子夹进手边正在批的那份公文里,没有再去看它。


    低头批了一会儿公文,谢易又抬头看了一眼窗台,鸡冠花依旧立在那里,红得扎眼。他搁下笔,站起来,走到窗边,把那枝干枯的桂花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一点地方给鸡冠花,然后关上了窗户。


    门在他身后合拢,窗台上的花在暮色里轻轻晃了一下,又不动了。


    远处有炊烟升起来,像是有人在做饭,又像是夜先到了一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3章


    广昌县的秋天快要过完了。香樟树的叶子还是青的, 但风已经凉了,谢老九早晚添了两件衣裳。即便是感知不到寒冷的韩菘蓝,如今也放下了袖子。


    谢易批完公文出来, 看见谢老九在香樟树下收鸡冠花的种子, 把干枯的花头剪下来,放进一只粗瓷碗里。谢易走过去蹲下来, 看他把花头捏碎,黑色的种子簌簌落进碗里,像细碎的小石子。


    韩菘蓝蹲在井边洗冬笋,是谢老九早上从菜市场买回来的。他把冬笋的泥洗掉,剥去外层的笋壳,切成片,泡在清水里。


    汤圆蹲在井沿上,碧绿的眼睛盯着水里的笋片,看了好一会儿,大概觉得那东西跟自己没关系,站起来走了。芝麻从香樟树上飞下来,落在井沿上,低头啄了一口泡笋片的水,呸呸呸吐了出来。


    韩菘蓝没有抬头,也没有停下手里洗笋的动作。他像是习惯了身边总是有猫有鸟,习惯了它们各自探头看一眼又走开的样子。芝麻飞回香樟树上,在树枝上蹭了蹭嘴。谢易在廊下看了一会儿,站起来回了签押房。


    谢易在书桌前坐下来, 铺开纸,拿起笔,给石子昂写了一封信。


    他把信折好, 塞进信封。窗外风又大了,把窗外的玉茗花吹得轻轻晃了一下,像是含羞的美人侧过身,露出半张面孔。


    谢易没有抬头,风停以后,屋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笔尖落在纸上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很轻。


    冬月过半,广昌县的气温陡然降了下来。谢老九从柜子里翻出两床厚棉被,一床铺在谢易床上,一床铺在东厢韩菘蓝的屋里。


    韩菘蓝不需要盖被子,但他没有拒绝,把被子叠好放在床尾,整整齐齐的,像是随时会有人来住。


    驴打滚的棚子四周加了草帘子,密不透风,谢老九每天早晚各添一次干草,怕它腿脚受凉。灰灰虽然是纸驴,不会冷,但谢老九也没有厚此薄彼,也给它做了保温措施。


    汤圆已经不上树了,整日蹲在厨房灶台上烤火取暖,碧绿的眼睛跟着谢老九切菜的刀锋走。芝麻缩在屋檐底下,把脑袋埋进翅膀里,偶尔探出来看看,又缩回去。


    冬月十七的晚上,谢易又做了那个梦。这一次墨临的声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清晰,像是在他耳边说的:“封印又松了一寸。”


    谢易没有说话。墨临又说:“你还记得当年你在东海龙王寿宴上,那些神仙说你''身负仙缘''的事吗?”


    谢易说:“记得。”


    墨临沉默了一下:“你知道你为什么会有仙缘吗?”


    谢易没有回答。


    墨临说:“你原本是一块石头,是女娲补天时剩下的一块灵石。五百多年前,我将灵石偷偷带下凡间,不小心弄丢了它,它掉到了一个凡人身上,跟着那个凡人的魂魄轮回转世,一世一世地走,走了很多年,最终变成了你。”


    “事实上你前世遭遇的车祸并不只是个意外。因为你的魂魄融合了那颗被我弄丢的灵石,所以你才会遇到那只附着我那一缕神识的小狗。我们之间本就存在着因果,所托你的魂魄才会因为我那一缕神识被牵连,卷进了裂缝,来到了这里。”


    谢易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墨临继续说:“我一直知道灵石掉了,但不知道它去了哪里。后来你进了义庄,我慢慢认出了你身上的气息,确认了你就是那块灵石转世。”


    谢易在梦里沉默了很久,然后问了一句:“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墨临说:“你第一次伸手触碰我的时候。”


    谢易又在梦里安静了很久,像是在消化那几句话的重量,又像是在理清其中哪一句最让他不知道该接什么。最后他开口说了一句:“那我现在是什么?是人,还是石头?”


    “是人。灵石落到凡人身上跟着灵魂投胎转世,日积月累之下,二者也就融合到了一起。”


    墨临的声音在梦里停顿了一会儿。谢易没有催他,坐在石麒麟旁边的青砖地上等着。过了好一会儿,墨临这才重新开口


    “我年轻的时候,不知天高地厚。我爹是闻太师的坐骑,闻太师就是九天应元雷神普化天尊。他是金灵圣母的弟子,金灵圣母又是通天教主的亲传。我从小在天庭长大,仗着有父母疼爱,有天尊圣母庇护,从没把天规当回事。”


    他顿了顿,“上清灵宝天尊的铜如意放在库房里很久没人动,我拿了。女娲补天剩下的灵石,我也拿了。我那时候觉得,拿来看一看,玩一玩,回头还回去就行了。”


    谢易没有打断他。


    “我偷偷溜下凡间,带着灵石和铜如意,想到处看看。铜如意被我埋在了义庄后院的地下,后来送给了你。灵石被我带在身上,本想着玩够了再还回去。可我在凡间待了几天,不小心把灵石弄丢了。我找了很久,找不到。最后被天界发现了,责任追究下来,我被押在凡间思过。”


    他顿了一下,“不是思过,是被镇压在凡间不得离开。五百多年弹指一挥间,在我被镇压的地方不知何年何月建起了一座义庄。”


    “或许是命运使然,你来到大雍后被谢老九这个义庄守庄人给捡了回去,我俩这才能见上面。”


    听到这儿,谢易忍不住打断道:“你当时没有告诉他们灵石丢了?”


    墨临说:“说了。但灵石是天界的东西,我偷了它私自下凡还把灵石给弄丢了,这是我的罪,我触犯了天规。所以他们要把我关到灵石找回来为止。”


    “我虽然出不去,但我的感知还能探到外面。我感觉到灵石的气息散落在人间,后来凝成了一道,走了很远。再后来,你进来了,你身上有那块石头的气息。我这才明白,原来当年那块灵石落在了凡人身上,随着灵魂投胎转世。”


    他的声音在谢易脑子里渐渐变轻,像是在最后一点力气用完之前要把话说完,“准确来说,不是我在找你,是命运将你推到了我面前。”


    谢易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问:“那铜如意呢?”


    墨临说:“铜如意是我偷偷藏的。那是上清真境的东西,能镇邪,也能护身。虽然上清灵宝天尊将它丢在库房里吃灰,但若是知道我还把它给偷出来,恐怕罪加一等。”


    谢易:“……”


    虽然自己对于墨临是因为曾经犯了错才会被镇压的想法早有猜测,但如今听对方主动坦白自己年轻时捅下的篓子,谢易还是免不了抽搐了下嘴角。


    这也太能造了。


    就听墨临话锋一转,“不过这也是件好事,你小时候身子弱,我把它埋在后院,也能震慑那些邪祟宵小,为你增添一层防护。等你长大能自己扛了,再让你挖出来当法器用。”


    谢易想起那柄铜如意在他四岁那年,因为他心心念念想要一件法器,于是墨临便告诉他院中石麒麟像后面的空地底下藏着一件可以当法器的宝贝。


    只是当时他年纪还小,挖坑这种活干不来,于是就喊来了谢老九帮忙。


    当时谢老九听说谢易要把麒麟石像后面的空地挖开原本还有些不愿意,觉得他这么做是在冒犯麒麟大仙。最终还是谢易解释是这位“麒麟大仙”亲口吩咐的,他这才将信将疑地开工。


    不过如今随着年岁增长,他在符法术一道变得愈发精通,并不像小时候那样依赖铜如意防身。再加上如今当了官,不好像年轻时那般随意行事,铜如意出场的机会也就相应变少了。


    思绪渐渐收回,谢易问墨临:“你关了这么多年,怨过吗?”


    对方沉默了一下:“怨过。但东西是我弄丢的,我认。如今灵石找到了,也就不怨了。”


    谢易没有再问。


    梦淡了,墨临的声音也跟着暗下去,像隔着一层水传上来的最后一句话:“你睡吧。”


    谢易醒了。月光从窗户纸里透进来,在床前铺了一层薄薄的白。


    他睁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天花板,翻了个身。汤圆蜷在枕头边,碧绿的眼睛在黑暗中亮了一下,又闭上了。


    谢易没有叫醒她,也没有再闭上眼睛。


    他在黑暗中躺了许久,想着自己曾经是一块石头,想着墨临说的那些话偷了东西,弄丢了,被天庭惩罚,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一块石头变成了一个人,走到他面前,伸手碰了他一下。


    而当时的自己什么也不知道。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过了很久才重新睡着。


    梦里什么也没有。他想不明白的事情还很多,但墨临已经把所有能说的都说了,剩下的就是他自己的事了。


    他闭上眼睛,听着窗外风穿过香樟树叶子的声音,听着远处隐约的狗叫和更夫的梆子声,慢慢睡了过去。


    第二天早上,谢易起来以后照常去厨房端粥。谢老九已经坐在廊下剥花生了,韩菘蓝蹲在井边洗白菜,汤圆蹲在灶台上舔爪子,芝麻从屋檐下探出半个脑袋。


    谢易端着粥碗在谢老九旁边坐下来。他没有提那个梦,也没有提石头的事。他喝完粥,把碗放回厨房,去签押房批公文。


    他坐下来,拿起笔,蘸了墨,批完了第一份公文,批完了第二份,第三份。他批到第四份的时候搁下笔,抬头看了一眼窗外。


    窗外没有鸡冠花了,谢老九在春天载下的玉茗花如今开得正盛,大朵大朵的白花密密匝匝在风中摇曳。他没有多看一眼,低下头继续批公文。


    汤圆蹲在窗台上,碧绿的眼睛看着他,没有出声。


    过了许久,批完所有公文的他终于搁下笔,在椅背上靠了一下。他在桌前坐了片刻,把桌上摞好的公文推到一边,铺开一张纸,写下几行字。


    他写下的是墨临的来历,铜如意的下落,灵石的前因后果。


    字落得很慢,一笔一划,像是要把那些话刻进纸里。他没有抬头,也没有停笔,等写完了,才把纸折好,放进柜子最里层的那只木匣里。


    那柄铜如意就搁在匣子旁边。他看了一眼,没有去碰它,关上柜门,把钥匙放回原处。


    窗外暮色又沉下来了,谢老九从灶房里喊了一声“吃饭了”。谢易应了一声,站起来,走出了签押房。


    墙角的玉茗花在风中摇曳,他穿过院子的时候没有停下脚步,推开门,走进了灶房。


    汤圆蹲在香樟树上,碧绿的眼睛看着他消失在门后,没有跟进去。


    她就蹲在那里,等着天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4章


    初冬的夜来得早。谢易在签押房里点了一盏灯,窗外没有月光,院子里黑沉沉的,只有灶房的窗户还透着一团暖黄色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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