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3个月前 作者: 鸿君老祖
罗小牛想了想说:“我觉得是它成精了!若不是成精了,它怎么自己会转?”
“所以,它一定是成精了!大人,您觉得我说得对吗?”
谢易笑而不语,摇摇头离开。
过了两日,谢易在其他乡镇巡查春耕的时候,罗老汉又来了。这回他不是一个人来,是带着村里好几个老人一起来的。
他们说那架水车已经连转三天三夜了,白天黑夜不停地转,吱呀吱呀的,整个村子都听得见。有几个胆大的后生去看了,发现水车下面站着一个人,看不清脸,站在水车旁边,一动不动。
谢易问那人长什么样。老人们说看不清,当时天太黑,他们也没敢打着灯笼靠近点看。
谢易又问那人有多高,老人们说莫约七尺,谢易又问他穿的是什么样的衣裳,老人们说像古时候的衣裳,不像现在的样式,又说也许是看错了。
谢易决定去看看。葛达原本想要跟来,谢易没让他跟,自己一个人骑马过去的。
天快黑的时候,他终于到罗家村。他把马拴在村口的大樟树下,沿着田埂往山坡上走。汤圆从马背上跳下来,走在前面,碧绿的眼睛在暮色中发着光。芝麻也跟来了,在谢易头顶上盘旋着问:“你怎么不叫葛达一起来?”
谢易说:“人多容易打草惊蛇,你们两个也是,待会儿不要说话。”
到了山坡上,天已经黑了。月光很亮,把水车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水车在转,不紧不慢,吱呀吱呀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传得很远。轮辐上挂着的枯藤被带动了,像无数只手在水里划。
水车旁边站着一个人,灰布衣裳,看不清脸,站在水车的阴影里。
谢易在离水车十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来,叫了一声:“老先生。”
那人没有动。谢易又叫了一声,那人动了。他慢慢转过身来,脸还是看不清,但声音听得见了不是人的声音,是水车转动的声音,吱呀吱呀的。但在他转身的那一刻,那声音忽然变得像人在说话,断断续续的,说的是:“修好我……修好我……”。
谢易没想到罗小牛还真说对了一件事。
这水车真的成精了。
虽然民间常有物老成精的说法,但谢易没想到这架水车竟也在其中之列。一开始,他还以为村人说的怪事单纯是孤魂野鬼作祟吓唬人罢了。
可眼前的老人不是鬼,而是这架水车的灵。水车太老了,老到有了灵性。
它不会说话,但它会转,转的时候发出声音,那声音被人听成了人话。那些村民看见的灰衣人,是水车的灵凝聚成的人形,没有面目,没有表情,只有执念它想让人把它修好。
这架水车是被造出来浇田的,不是被造出来废弃的。它在这里等了很多年,等一个人来修好它,等了很多年,等了很多代,从它坏了的那天就开始等。等了一百年,两百年,三百年,一直等到现在,终于等到谢易来了。
谢易走到水车旁边,伸手摸了摸轮轴。轮轴是湿的,但木头还没有完全腐烂。这架水车还能修。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灰衣人,那人还站在那里。谢易说:“老先生请放心,我会找人修好你的。”
灰衣人没有动。谢易又说:“我明天就让人来。”
灰衣人听闻这才慢慢转过身去,走回了水车的阴影里。
第二天,谢易让冯县丞找几个木匠来,又让葛达去罗家村安抚村民,并说明情况。那架水车不是鬼怪,是年久失修需要修缮了。他要把它修好,重新用起来。
村里人听说要修水车,半信半疑,帮忙把工具和木料运上山。木匠们锯木头的锯木头,凿榫眼的凿榫眼。水车太大了,坏了好几个地方,轮辐断了几根,轮轴也裂了。
木匠们把断了的轮辐换新的,裂了的轮轴用铁箍箍紧,齿轮的齿磨平了重新刻,一个老木匠摸着那些齿轮,说:“这水车少说也有几百年了。”
谢易问他:“能不能修好?”
老木匠笑了,拍着胸膛道:“放心,您就瞧好吧。”
谢易每天下午都去山坡上看木匠们干活。汤圆蹲在水车的轮辐上,碧绿的眼睛看着他们敲敲打打。芝麻在旁边的树上蹲着,叽叽喳喳地跟汤圆说话。
罗小牛也来了,蹲在田埂上看木匠们干活,问谢易:“大人,水车修好了,是不是就能浇田了?”
“嗯。”
“太好了!”
罗小牛高兴地在原地蹦了三蹦,谢易弯了弯嘴角。
二月十五,水车修好了。老木匠在轮轴上抹了最后一勺桐油,退后几步,端详着自己的手艺,说了句:“行了。”
谢易让人打开水闸,溪水冲进水槽,推动轮辐,水车缓缓转动起来。轮辐上的水斗一个接一个地舀水,倒进水槽,哗啦哗啦的,水流顺着木槽流进田里。山坡上最高的那块田,水也上去了。
罗老汉蹲在田埂上,看着水流进自家的田里,老泪纵横。村里人七嘴八舌地说这水车已经很多年没转过了,没想到还有再次转动的一天。
谢易站在水车边摸了摸它的轮辐,木头湿滑,轮辐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他转过身,往山坡下走。走到一半,回头看了一眼,水车还在转,吱呀吱呀的,声音在春风里传得很远,有点像人在说话
“谢谢。”
回到县衙,谢易在签押房里坐了一会儿,铺开纸给石子昂写了一封信。信上写了水车的事,写了几句自己在广昌县的日子。
他把信折好放进信封,窗外传来芝麻的声音:“发芽了,发芽了。”
他推开窗户,香樟树光秃秃的枝丫上冒出了一点嫩绿,很小,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芝麻在树枝上蹦来蹦去,说:“我是第一个看见的!”
汤圆蹲在树根底下,慢悠悠地说了一句:“看见了就看见了,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
芝麻不理她,继续叫。
谢老九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盘青菜肉丝香干炒年糕。谢易接过碗站在香樟树下吃了起来。
月亮升起来了,又圆又亮。
谢易吃完把盘子送回灶房洗干净。出来后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的香樟树。月光下,树上的芽苞就像无数只小眼睛,看着这个院子,看着谢易。
谢易已经开始想接下来要做的事了。春耕、清淤、案子,一件一件来。
……
水车修好以后,罗家村的田喝上了水。消息传开,邻近几个村子的人也来找谢易,说他们村也有水车,也坏了,能不能也修修。
谢易让冯县丞统计了一下,广昌县境内共有大大小小二十几架水车,能用的不到一半。他拨了一笔银子,请了几个老木匠,一架一架地修。
葛达说:“大人,这么多水车,得修到什么时候?”
谢易回答:“能修一架是一架。况且水车修好了能用好多年呢。”
二月二十,天气暖了,香樟树的新芽冒出来许多,嫩绿嫩绿的,像无数只小手在风里招。谢老九在树下种的那排鸡冠花也出了苗,细细的,嫩嫩的,顶着两片小叶。芝麻蹲在花圃边沿,歪着脑袋看那些苗说:“这也不好看啊。”
谢老九说:“花还没开哪,要到夏天才开。”
芝麻拍着翅膀,“我知道。我是说鸡冠花不好看。”
驴打滚站在棚子底下晒着太阳,眯着眼睛,偶尔打个响鼻。汤圆蹲在它旁边,尾巴慢慢地甩着,它最近常跟驴打滚待在一起,也不说话,就蹲着。驴打滚也不理她,但也不赶她。
谢易从签押房出来,手里拿着几封信。他走到香樟树下,把信放在石桌上,一封一封地看。
第一封是石子昂写来的,信上说了他的近况,还有盛京城最近发生的几桩趣事。谢易把信看了一遍,折好放进抽屉。
第二封是莫不凡写来的,说他最近要来江南西道,既是为了莫家的生意,同时也打算在建昌府开一家翰墨轩的分店,听说铺子已经定好了,打算下个月开张。谢易把信折好放进抽屉,心中想着等开张后去店里看一看。
第三封是柳道全写来的,内容多是一些琐碎的小事,甚至还提到他最近养猫了,养的猫还生了一窝小猫。谢易把信折好,想柳道全尚主之后,大概是真的没什么事做了,连猫生小猫都要写信告诉他。
他站起来走到签押房门口,喊了一声葛达。葛达从前面跑过来,问:“大人,有什么吩咐?”
“过几日你替我去府城接一个人。”
葛达问接谁。谢易便将莫不凡的事说了。得知大人在盛京城的友人要来,葛达当即拍着胸脯保证一定完成任务。
傍晚,谢易在廊下吃饭。谢老九做了红烧肉、炒青菜、蛋花汤。芝麻蹲在桌上,啄了几粒米饭。汤圆蹲在桌角,面前放着一小碟鱼肉。
谢易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着嚼着,忽然放下筷子,站起来走进签押房,写了一封信给石子昂。他写完信把笔搁在砚台上,靠在椅背上,窗外香樟树的新芽在暮色中看不清楚了。
二月二十二,谢易去了城外看水车。水车一架一架地转着,溪水哗啦哗啦地流进田里。农民们在田里忙着,看见谢易都直起腰来打招呼。
谢易走到罗家村那架最大的水车旁边,停下来看着它转。水车旁边有一个孩子在玩水,谢易认出来是罗小牛。罗小牛告诉他,那架水车修好以后,地里就有水了。今年的收成,肯定比往年好。
谢易说那就好。
他摸了摸水车的轮辐。木头已经干了,桐油渗进木纹里,在阳光下闪着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9章
二月十五, 莫不凡终于来了。
他骑着一头枣红色的马,穿着一件半旧的青灰色直裰,头发用木簪束着,从建昌府城一路慢悠悠地过来。
作为家里不缺钱的主, 他这一身打扮得可谓是十分朴素了。被谢易打发去府城接人的葛达起先都有些不敢认。莫不凡却表示出门在外,低调点比较安全。毕竟像他们走商, 太高调了容易在路上被人抢。
葛达闻言恍然大悟,忙说先生高明。
到了县衙门口,莫不凡从马背上下来,把缰绳递给葛达,葛达牵马的时候没拽动,小声嘀咕了一句:“这马怎么这么倔?”
莫不凡听见了,没有回头。
谢易从签押房出来,站在廊下看着莫不凡。两人对视了一眼,谁都没先说话。莫不凡拱了拱手,叫了一声:“易之。”
谢易还礼,“莫兄,好久不见。”
葛达在旁边看着这两个人,觉得他们之间的气氛跟别人不太一样。不是冷淡,是一种不用多说的熟稔。芝麻从香樟树上飞下来,落在谢易肩上,歪着脑袋看眼前这位远道而来的客人。
谢老九从灶房出来,手里拿着锅铲,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他见过莫不凡,但那也是许多年前的事了。不过莫不凡显然并不觉得生疏,只朝他拱了拱手,亲切但又不过分热情地唤了一声:“谢叔,您还认得我吧?”
谢老九点了点头,“记得。吃饭了没有?”
莫不凡说还没有。谢老九转身进了厨房,锅铲声又响了起来。
晚上,谢老九做了一桌子菜。红烧肉、清炖鸡、糖醋鲤鱼、炒青菜、蛋花汤,还有一碟花生米。莫不凡带了一坛酒,说是绍兴黄酒,二十年陈的。他给谢易倒了一杯,给自己倒了一杯,谢老九不喝酒,给他倒了茶。
谢易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很醇,不辣。
莫不凡问他:“喝得惯吗?”
谢易笑了笑,“喝得惯。”
葛达没走,坐在廊下端着一碗饭,扒得飞快。小马蹲在台阶上,吃得不紧不慢。芝麻蹲在桌上,啄了几粒花生米。汤圆蹲在桌角,面前放着一小碟鱼肉,是谢老九特意给它留的。驴打滚在棚子底下嚼着红薯干,嚼得很慢,偶尔抬头看一眼这边。
莫不凡看着这一院子的人和动物,忽然说了一句:“你这里挺热闹。”
谢易说:“还行。”
莫不凡说:“真羡慕你啊。”
“我有什么可羡慕的?”
“身居乡野,无拘无束。”
谢易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吃完饭,谢易和莫不凡在廊下坐着喝茶。月亮升起来了,又圆又亮。香樟树的影子落在地上,像一幅剪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