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菲尼院长摸了摸青柠的头，轻轻地笑了。


    “嗯。”院长说，“要相信你自己。预祝你们成功。”


    喻言躬身向院长示意：“愿一切如我们所愿。”


    青柠也学着喻言的样子行了一礼，然后一起离开了院长办公室。


    空旷的走廊上只有两人缓慢的脚步声，墙上造型古朴的壁灯时刻记录着这里的辐射值。


    在最初的热情褪去后，青柠想要弄明白一件事。


    于是他问喻言：“如果我们不小心把玉树养死了，会扣工资吗？”


    喻言默然了好久，“不会。但是我们需要至少上交十份报告，并上传研究时间内的所有数据，证明这是一场意外事故，不是我们的疏忽错误导致的。”


    青柠：“……”


    他上一次写报告还是在城防局。


    青柠爱惜地想了想自己的id卡余额，算了，写就写吧。


    青柠在喻言的帮助下提交了第一份报告，院长当天就通过了他们的提案。喻言从玉树身上切走了一部分枝干做成切片，开始了营养液的研究，而青柠则每天蹲在玻璃前，亲身感受每日的阳光，想要给玉树找到更合适的生存环境。


    他在喻言震惊地目光下，拿着一把大剪刀，对着玉树歪倒的方向咔嚓咔嚓，把侧边长得最茂盛的枝叶全部剪光，枝繁叶茂的植物转瞬就被他剃光了半边。


    喻言在旁边拿着透明袋装叶子，心疼不已：“快快，都收起来，马上做成切片，都是珍贵样本。”


    青柠无言了好半响，默默把玉树调转了一个方向。


    喻言问：“为什么要换个方向摆放？你都把花盆转过来了。”


    “它喜欢太阳，会往有太阳的地方生长。”


    青柠知道，自己与这些植物唯一的区别就是，他是有自我意识的柠檬，他从成为人类的第一天，就知道晒得均匀才会好看。


    “为了晒到太阳，它会自己往相反的方向长。”青柠设想了一下，说，“晒久了，玉树自己就能直起来了。”


    喻言摸着下巴：“我竟然觉得你说得很有道理。”


    青柠用小木棍戳他，不满道：“我本来就说得很有道理。”


    他把挪动花盆时漫出来的碎土打扫干净，然后偷偷瞄了一眼喻言的进度，他还在挑试管，看起来是准备自己完成工作了。


    “我们不找十七组帮忙了吗？”青柠问。


    “不找了。”喻言说，“十七组是研究院保密程度最高的小组，曾经的皇后殿下就是十七组的组长，以前有过很多关于基因学的突破性研究。不过他结婚后就不工作了。院长不让我们碰基因编纂，那我们就不考虑这些。”


    “好吧。”


    皇后殿下……如果按照人类血亲关系来算的话，好像是陆浔的母亲。


    “我们一般都称皇后殿下为陆博士，他特别厉害。”喻言悄声道，“听说当初他拒绝过皇帝陛下三次，因为他不喜欢男人，喜欢女人。”


    “喜欢女人？”


    “因为他也是男性啊！”


    “啊……？？”


    青柠悄悄松了一口气，还好自己从来没有在陆浔面前提起过这件事，差一点露馅。


    半边光秃秃的玉树沐浴在阳光下，弯曲的枝干看起来丑极了，青柠忍不住为玉树和自己的未来感到担忧，他觉得自己有必要对这个世界有更多了解了。


    他问喻言：“刚才院长说，我们失去了很多以前的典籍，为什么会丢失呢？”


    “因为一把火烧光了啊。”喻言叹气，“一把火，烧得什么都不剩。前人的文明、信仰、史籍，什么都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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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0章


    “其实这些是只有研究人员才知道的事情。”喻言说，“每一个研究员正式加入盖亚研究院的时候，都立下过誓言。”


    “我愿誓死守护研究院所有研究成果，为全人类的未来奉献终身。”


    葱翠的植物安静地沐浴在阳光下，一墙之外的地方，是没有任何生命踪迹的荒芜沙漠。


    人类总会在一些事情上表现出神圣的信仰，他们觉得很多事情都比本体的生命更重要。


    青柠静静地注视着喻言，喃声说：“可是你会死掉的。”


    “我们不怕死。”喻言轻声叹气，“三百年前，反对者冲入研究院，推翻盖亚神像，毁掉了所有的研究成果，帝国算力最强大的光脑被焚毁，那是人类科技发展的巅峰。研究院的火烧了整整半个月，所有的文献都没有了。”


    青柠记得，三百年前是人类发生进化的时间。


    他问喻言：“当时发生了什么？”


    “战乱。”喻言沉声道，“发生在三十亿人民身上的战乱。帝国电网被攻破，首都星断网整整三年，联网数据被强行清零，反对者占领了半个地球星，与帝国皇室对峙。”


    “为了争夺领地吗？”在青柠的印象中，人类似乎经常为此产生纠纷。


    “不是。”喻言说，“当时地球星的环境太恶劣了，自然灾害经常发生，宇宙射线和太阳辐射让我们没有办法到地表劳作，越来越多的人死与辐射病，我们无法在这种恶劣环境下生存。等到生物大灭绝开始，所有人都知道，人类这一种群也即将走到尽头了。”


    “但幸运的是，先辈们预料到了这种情况，很多年前就在研究如何提高人类的身体素质，让人类能够在恶劣的环境下生存。哪怕大气层不复存在，全人类暴露在宇宙射线下，我们也能顽强地繁衍下去。他们研究出了一种药剂，取名为evolver－d，进化者。”


    青柠突然意识到，这就是人类进化的开端。不同于这个地球上灭亡的其他生物，他们选择了一场人为进化。


    “药剂将人类的身体素质和大脑开发到了极限，我们拥有了精神力，能够通过精神力来感知外界。但因为受体不同，身体极限决定了一个人最终进化的等级，所以这场进化并不平等。有的人进化成了s级，有的人却只能是最普通的b，甚至是r。”


    青柠晃神道：“难怪s级能够得到最好的教育和资源……”


    “因为药剂告诉了所有人，s级拥有比平常人更高的生理极限，换句话来说”喻言缓缓道，“他们生来就比其他人都厉害。”


    “但这些都不是导致战乱的原因，真正的原因是，药剂的成功率只有不到百分之一，另外百分之九九的人都会因为承受不住药效，而基因链断裂、全身皮肉溃烂死亡。”


    对于三十亿人类来说，百分之一的成功率意味着只有三千万人可以活下来。


    青柠面色骤然转白：“那剩下的人呢，只能死掉吗？”


    喻言靠在栏杆边，伸出三根手指：“所以我们有三个选择。第一，全人类进化，随机杀死另外二十九亿七千万人。”


    青柠摇头，太多人了，不可以这样做。


    “第二，部分进化。只给愿意铤而走险的人使用药剂，如果不愿意进化，他们可以继续当一个普通人，在高危辐射下老死，渡过完整的一生。”


    青柠悄悄攥住喻言的袖子，小声说：“这个好像是最好的办法。”


    可以给所有人选择的机会。


    可是他却看见喻言缓缓摇头：“不对……小青柠，人类从一开始就没有选择。直至今天，全人类都在说evolver是上帝的馈赠，是人类存亡之际抓住的救命稻草。但是对于当时的人类来说，那是点燃高压电的火星。”


    青柠的脸被喻言轻轻掐住了，喻言端详着他那张白皙漂亮到近乎透明的脸蛋：“你是个r级，你的感触最深，很多人欺负你不是吗？”


    青柠咬着下唇，轻轻点头。


    “所以已经进化过的人类，当然也会欺负没有进化的普通人。他们拥有更高的智力和更强健的身体，能够创造更多的财富，用不了多久，普通人都会沦为他们的奴役，从此，世世代代翻不了身。”


    青柠的呼吸猛然滞住，虽然他受欺负，但是如果有一天他也会有孩子的话，他希望自己的孩子可以不要遭受跟自己的难处。那种世世代代都逃不脱的宿命，只是想一想都会让人绝望。


    喻言放下两根手指，缓声告诉他：“于是很多人选择了第三条路，拒绝进化，销毁所有药剂，保留事实意义上的平等。就算种族会灭亡又怎么样呢？”


    喻言无奈地笑了下：“到时候全人类都会死。”


    外面传来研究员路过的轻快脚步声，但是这里的气氛却凝重到几乎要深深溺死在这里。


    青柠倒吸一口凉气：“所以他们要毁掉药剂……”


    “不止。”喻言摇头，“毁掉药剂，杀死研究人员，这只是开始。任何一场反对运动，只要开始，就停不下来了。”


    “他们愈演愈烈，后来发展到反对科学，科学致死。只要被反对者占领过的学校、图书馆、研究院，所有与学术相关的地方都被火烧焚毁，存储数据被永久性删除。有研究员全家被杀死示众，学生群体被挂在广场鞭打羞辱。那是一场旷日持久的运动，人类历史上的浩劫，死在反对运动中的人口，比历史上任何一场战争的死亡人数都要多。但那还不是最大的灾难。”


    青柠完全愣住了，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还有更大的劫难吗？”


    喻言点头：“当时的帝国皇帝是一个铁血执政，手段极为很辣的人。他把所有的军队都放在了抵抗反对者身上，甚至下过命令，必要时可击杀平民。”


    从人类现在已经全员进化的情况来看，这位帝国皇帝应该是站在进化者的一边。但是从喻言的口气中青柠可以听出来，这位帝国皇帝的名望并不高。


    “帝国皇帝和他们一样都疯了。他把evolver倒进了水源中，一夜之间，所有人喝到了药剂。”喻言停顿了片刻，然后才艰难道，“于是死的死，活的活，就算研究院拼死把成功率提高到了百分之七，人类还是从巅峰时期的三十亿锐减到了两亿。而这两亿人中，有一半的人参与过反对运动，于是他们被永久发配到了偏远星球，成为了那里的第一代开荒者。”


    强行逼迫所有人进化，这种行为就算是帝国皇帝，也会被钉死在耻辱柱上。


    “我们把这件事称作雷普血案，因为当年那位帝国皇帝，就叫雷普。曾经有一位反对者说过，如果人类的生存，需要杀死自己的同胞，这样的行为与杀人犯没有区别。”


    可是青柠清楚地知道，如果没有那场强制进化，在这么恶劣的环境下，人类没有办法生存下来的。


    “于是在尘埃落定后，我们看着前人留下来的高科技，完全懵了。”喻言说，“电网毁在了战争中，全帝国断网断电三年。数据没了，文献没了，懂行的人也死光了，我们只有一堆高科技，但是连说明书都没了。更何况人类已经用营养剂解决了饥饿问题，在刚刚经历过劫难后，谁还有心思关心其他物种的死活？”


    青柠一口气哽住，慢吞吞问：“只有植物种植技术是这个结果吗？”


    “是的。损毁最严重，因为长期没有人重视，等到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喻言捧着青柠的脸蛋，“亲爱的，在培育这方面，说不定你还能成为我们的专家呢。”


    青柠：“……”


    他用力摇晃喻言，试图让对方清醒一点：“你不要这样想！！”


    “好吧。”喻言妥协，然后一把搂住青柠，“所以你要记住，我们的研究成果是最重要的，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能让研究数据被损坏。以前发生过的事情，绝对不可以再发生一次。”


    青柠愣了一下，看起来有点呆：“哦。”


    喻言捏着他的腮帮，轻声叹气：“强制进化没有给人选择的权利，走到今天，我们再一次陷入瓶颈，生育问题和排异反应越来越严重，谁也不知道当年的进化究竟是不是正确的。毕竟当今社会最不稳定的因素，就是徘徊在街上，正处于排异期的s级们。他们这些年惹出了很多混乱，都是靠着法律保护他们。”


    所以有选择的权利是很重要的。不管是对于人类，还是对于柠檬来说。


    如果可以选择的话，青柠觉得，自己还是想当回柠檬，最好还是可以被恩人养在花盆里，花盆小一点也没有关系。


    青柠和喻言在双双低沉了小半天后，又投入到了紧锣密鼓的实验中。青柠一直小心翼翼地呵护着他的小玉树，每天按着固定的角度给玉树晒太阳，甚至尝试用书上的方法给玉树分枝。


    他在阳光房里吭哧吭哧给植物松土，喻言就在实验室里用各种五颜六色的液体，调制他看不懂，但是看起来就很好看的不知名液体。后来青柠才知道，这是喻言调制出来的营养液。


    喻言的营养液可以加快植物生长的速度，青柠蹲在大花盆旁边，盯着这盆绿萝新长出来的绿芽，羡慕不已。


    真好。青柠想。每天可以吃饱喻言的营养液，还有他这样尽职尽责的花匠，每天按时按点地浇水、松土、晒太阳。是他以前在恩人手里时，享受过的顶级待遇了。


    除了偶尔会被切一小片叶子，或者一小段茎根去做研究外，身为一颗没事都要酸上三分的柠檬，青柠鼓了鼓嘴巴，真的酸了。


    他也很想吃饱肚子，营养液太难吃了，太难吃了。


    青柠垂着眼睫，不高兴地踢着脚尖晃悠到了走廊上，正巧遇见了新上任的清洁机器人。路过他的时候，机器人还停顿了一下，表示友好和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