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陆浔嗤笑出声。


    “……”


    可恶。


    青柠耻辱地低头对手指。他觉得自己做得唯一正确的一件事，就是刚才挑挑拣拣地，没有说谎话。人类实在是太聪明了，一定能轻而易举就拆穿他的谎言。


    他感受得到那道压迫性极强的视线一直在头顶徘徊。明明他只是当个证人而已，可是这位城防局少将却总是抓着他不放，好像一定要确定他是好人还是坏人。


    “您别吓唬证人。”周溯和低声提醒道。


    于是少将终于开恩，低头继续看笔录。


    这时，刚才离开的人快速回来禀报：“少将，查过了，确实没有出入境记录，也没有首都星户籍和暂住证明，不是首都星的人。”


    “初步判断是被人从偏远星球拐过来的，那里通讯不发达，失踪了也不会有人上报。”周溯和说，“一起带回来的受害者中，还有几人也是来自偏远星球，只是太远了，他们自己也记不清楚是哪一颗行星。”


    陆浔最后一次翻过青柠的笔录，在看到密密麻麻打满鲜红大叉的心理评估表时，眉心皱紧。他看向青柠，反指叩了叩面前的桌子：“跟我过来。”


    青柠下意识看向周溯和，可是在意识到这个人刚才也是在无情地利用自己后，便咻地转过脑袋，小跑着跟上了陆浔的脚步。


    青柠终于从审讯室里出来了，他走在玻璃栈道上，畅快地呼吸了一口新鲜的空气。城防局的走廊要比之前地下室要宽敞很多很多，头顶也是透明玻璃，抬头就能看到散满星子的暮色苍穹，走廊里回荡着两人的脚步声。


    这一条路很安静，他们没有碰到什么人，人类少将也走得……很快。


    青柠抱着肚子鼓气，试图让瘪下去的小肚子鼓胀起来。虽然他拥有了两杯清水，可还是很饿，并且随着时间的流逝，开始头晕，因为水并不能喂饱肚子。


    他忍了一会儿，路过一处玻璃房的时候，就再也忍不住了。里面摆了很多张桌椅，刚刚从抓捕现场回来的士兵，他们正在这里吃东西，每个人面前都有一个餐盘。


    青柠咽了下口水，扭头问陆浔：“少将，您要带我去哪里？”


    年轻的少将一回头，就看见某位重大刑事案件的“证人”，贴在食堂的玻璃墙壁上不愿意走了。“证人”眼巴巴地看着别人吃东西，手指难耐地抠着玻璃，眼底流露出渴望。


    陆浔面色不变，声音听起来还是冷冷淡淡的：“去做身份登记。”


    青柠疑惑地看着他。


    结果换来平静地回视：“首都星不留黑户，下次检查id卡时，黑户会全部被驱逐出境。”


    青柠真实地抖了一下，瞬间把食物与饥饿抛在脑后，像个小尾巴一样跟在后面，身体力行地表示自己会乖乖听话的。


    可是他饿得腿软，眼前发昏，没走两步就拽着陆浔的衣角踉跄了一下。如果不是陆浔及时握住他的胳膊，差一点就撞进怀里了。


    青柠惶恐地站直身体，完全不敢说话。


    “做什么？”陆浔问。


    青柠老老实实回答：“少将。我肚子饿，站不稳。”


    人类少将的眼底闪过笑意，但是很快就消失不见了。


    青柠看到陆浔随手招过食堂门口的人，然后低声吩咐：“去拿一包吃的东西过来。”


    于是接下来的几分钟，青柠就坐在食堂门口的长椅上，畅想自己能吃到什么食物。植物需要水，但是也需要吃的东西，比如土壤。在他还是一颗柠檬的时候，根茎会从泥土里吸取营养，然后输送给他。但是他能告诉少将，自己想吃土吗？


    答案是不能。所以青柠只能静静等待着，并且真诚地希望，这一次的食物不要再是柠檬味营养剂了。


    果然，几分钟过去了，青柠捧着手里的“食物”，静静地盯着少将。


    他得到了一包土豆味的营养剂。大概是因为城防局的人饭量足够大的原因，这一包营养剂的份量是之前的三倍还要多，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陆浔挑眉，见他半天没有动作：“不想吃？”


    是完全不敢吃……青柠面色泛苦。土豆也是植物，按照植物的划分来说，他们也是同类。青柠还没有做好尽情吃同类的准备，有一瞬间甚至想过，不如他还是继续喝水吧。


    “肚子饿，但是挑食。”陆浔轻轻点了下玻璃，示意他往里看。


    青柠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只见坐在食堂里面的空餐盘上都放上了一样大小的营养剂。有人撕开包装，把营养剂倒进了酒杯中，还有人用小锅把营养剂慢慢加热。原来人类都是吃这些东西的吗？青柠不理解，明明人类都已经存在这么久了，为什么食物的种类会这么单一呢？


    “首都星治安管理法第十章 第四条，禁止以任何理由浪费食物。”陆浔向他伸出手，“如果不想吃，可以现在归还。”


    青柠条件反射，一把将营养剂抱在怀里。他想得很清楚，如果不想被看出漏洞的话，就需要尽力表现得像个人类，比如遵守人类的规矩，再比如，吃人类的东西。


    所以在少将平静的注视下，青柠只能撕开包装袋，一口咬住。


    他吃了一半，觉得嗓子眼有点撑，这份量太多了。就算是一口气喝下这么多的水，人类也会觉得撑的。


    但是陆浔就在旁边不紧不慢地等待着，有点闲散的样子，如果不是他身前的城防局徽章在泛着刺眼寒光的话……青柠丝毫不怀疑，如果他没有吃完，这位人类少将一定会给他贯上“浪费食物”的罪名，然后冷酷无情地把他抓走。


    “你还有五分钟的时间。”陆浔催促道。


    于是青柠吸了下肚子，仰着脖子咕哝咕哝一口气把营养剂灌完了。


    舌头有点甜，又有点涩。原来土豆是这样的。


    青柠安抚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试图让刚刚灌进去的最后一口营养液不要吐出来，他实在是太撑了太难受了，甚至掩盖住了剩余的饥饿感。心灵和身体都遭受了双重打击。


    青柠觉得愧疚，所以把土豆营养剂的包装袋也卷巴好，爱惜地放进了自己口袋，与柠檬同胞放在一起。


    陆浔并没有提醒他垃圾桶就在旁边，他深深看了青柠一眼，然后起身站起来，身姿挺拔，腿长得逆天，城防局指挥官制服在夜风下扬起衣摆，犹如混入夜色的一抹寒光。


    “走吧。”陆浔道。


    后者轻轻哦了一声，十分顺从地跟在后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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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柠：没钱，穷，所以忍辱负重t_t


    第5章


    面前的金属大门向两边开启，门后站着的一列士兵纷纷低头行礼，表现出对年轻少将的绝对尊敬。


    陆浔微微颌首示意，然后带着青柠脚步不停地往里走去。


    最里面才是做身份登记的房间，门帘唰地被拉上，隔绝了外面人的视线。各种青柠看不懂的机械仪器在身边发出滴滴的响声，屏幕上爬着密密麻麻的数字与长波。


    身份登记之前的步骤是进行全身检查。青柠有些害怕，比面对人类少将还要让他害怕。他不知道这种精密的检查会不会暴露自己的身份，所以僵直着身体，一句话都不敢说。


    抽血的工作人员看出了他的紧张，给手臂消毒的时候主动与青柠谈起了陆浔：“陆少将还是第一次亲自带人来做登记呢。”


    青柠沉默地垂着眼睛，并没有感觉到荣幸。


    他在思考，怎样才能让自己看上去更像一个人类。他已经吃过了人类的食物，接下来的话，应该拥有人类的行为以及同类型的相貌。


    测量身高的时候，他不可避免地想到了陆浔，少将好像比他要更高一点。威尔斯也比自己要高。


    于是青柠悄悄踮起脚尖，试图让自己更高一点。


    然而他立马就被人按下来了，女性工作人员笑着告诉他：“量身高的时候踮脚尖是犯规行为哦。”


    所以青柠只好遗憾作罢。他被人带着测量了视力、体重、听力等等很多项目，在电极片贴上太阳穴，让他感受到抽搐一般的疼痛时，青柠终于鼓足勇气，询问工作人员：“我可以不做检查了吗？”


    “为什么不做全身检查？”对方很是不解，“你不想要id卡了吗？”


    青柠摇头。他想要id卡，可是并不想别被人看出自己不是人类。


    “这个世界上只有两种人不想要id卡。”工作人员说，“第一种，有案底的在逃罪犯，随时都会被城防局抓进牢里的那种。”


    青柠很肯定自己不是罪犯，于是他坚定摇头。


    “第二种，是随时准备危害社会的罪犯预备役。”工作人员笑意盈盈地看着他，问，“所以你是哪一种呢？”


    青柠瞳孔无声缩紧：“哪一个也不是。”


    “那你要想办法说服外面的少将呢。”工作人员轻声告诉他，“他是我们城防局的指挥官。对于任何扰乱公共秩序，危害城市安全的行为，都有当场处决权。看到他随身携带的那把枪了吗？”


    青柠缓缓点头。


    “很多人都喜欢利用自己的精神力与小聪明去实施犯罪，为了严惩高等级人员的犯罪行为，那把枪杀死过很多人呢。”


    少将被门帘关在了外面，青柠清瘦的上半身贴满了电极片，隔着门帘，青柠只能看见陆浔高挑颀长的身形轮廓。他靠在实验台边缘，看起来有些散漫，但是青柠却知道，他们所有的动向都被这个人牢牢掌控了，只要有人做出反抗，就会被立刻逮捕、讯问。而少将此时，正在把玩手上的那把枪？！


    青柠瞬间浑身都被冷水浇透了。


    “所以呀，”工作人员又给青柠扎了一针，语重心长道，“如果你不听少将的话，你这颗小脑袋可就保不住啦。”


    青柠轻轻吸了一口气，眼底缓缓泛起了湿意。他觉得检查报告出来的那一刻，大概率就是他的死期。


    人类会怎么处置他这颗柠檬呢？


    切开吃掉，还是把血抽光，对比柠檬的血与人类的血有哪些区别吗？


    他往外跑，面对的是持枪的城防局少将，往里看，面对是即将被机器吐出来的异常检查报告。作为第一个当人的柠檬，青柠直接被难哭了。


    滴滴。


    最后一张报告被机器吐了出来。青柠看到陆浔往这里看了一眼，顿时很敏感地抓了下耳朵。


    工作人员把报告交给他：“各项指标都很正常，也没有任何传染病，身体很健康。”


    青柠拿着报告，小声说：“谢谢。”


    看来人类的检查仪器能力也是有限的，他顿时长长松了一口气，觉得自己的脑袋可以安心待在脖子上了。


    “就是可惜没有精神力。”工作人员叹气，“只是一个r级。”


    “r级？”青柠面露疑惑，他好像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个等级。


    “因为三百年前的那场进化，大多数人类的后代都拥有了精神力，但也有小部分人没有，这部分人被划分为r级。进化的本质是让人类更强，但是r级还是保留着原本人类的体质，所以对于已经进化过的人类而言，r级意味着羸弱的体质，较为差劲的个人能力。”


    “但是幸运之神偶尔也会眷顾r级人类。”工作人员摸了摸青柠的脑袋，微笑道，“比如说，生出你这样好看的小可爱。”


    饶是青柠再不通人事，也能听出最后一句的夸奖。所以他轻声说：“谢谢您。”


    他把那张精神力检测报告来回看了一遍，觉得有些可惜。普罗说过，精神力高的人可以获得最好的食物，看来他这辈子都没有这种机会。是他作为一颗柠檬妄想了。


    青柠很沮丧，却突然发现报告上血红的“r”旁边印着的一串字母。他指着这串字母问：“请问，这个是什么意思呢？”


    那是由七个英文字母组成的单词rubbish。


    对方收拾器具的动作顿住，然后笑着解释：“意思是漂亮的小笨蛋。”


    于是青柠就一点疑问都没有了。


    但他不知道的是，r级之所以是rubbish，是因为在分级之初，这一类人就被下了定义废品、体质弱，只能任人欺负。所以威尔斯在提及等级划分的时候，才会对r级只字未提，因为那是个被人遗忘与不值得记住的存在。


    青柠抱着一叠报告，乖乖地穿过门帘想要出去。纯白的门帘从天花板顺垂落下，因为过于厚重而一丝褶皱都没有，青柠低着头撞上去，结果被门帘一把盖住了脑袋。


    青柠：“嗯？？”


    他往前走了一步，顿时被完全裹进去，什么都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