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3个月前 作者: 温水煮茶
    第三个是研发二组。张佑站起来的时候,会议室里的气氛微妙地变了。


    他打开ppt,第一页是星穹项目核心模块的架构图,右下角标注着“架构设计:星穹项目组”。苏执的目光在那个标注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张佑的汇报还算流畅,语速不快不慢,重点突出。讲到架构设计的时候引用了几个技术术语,听起来蛮专业的,只是在提到数据迁移方案时,稍微犹豫了下,ppt上只有几行概括性的文字,具体的分批策略和回滚方案都是一笔带过。


    苏执那边的人举手问了一句,张佑笑着说了句“还在细化中”,然后继续往下讲。


    没有人再追问。


    苏执手指一直落在键盘上,敲敲打打,但她记的不是会议内容,是问题,那些张佑讲不清楚的地方、那些被一笔带过的细节、那些在她看来会在三个月后变成项目危机的隐患。她一条一条列出来,当着所有人的面指出来。


    张佑被怼的脖子通红说不出来话,赵归帆这个时候站出来打圆场:“苏顾问在技术这一块还是专业,大家有什么问题,都可以在会议上提出来,我们一起讨论解决。”


    他说一起讨论的时候,看了眼张佑一侧坐的那些下属们,眼神里的暗示不言而喻。


    明灿的手指在键盘上顿了一下。


    她没有抬头,目光还落在屏幕上那张架构图上,表情也没有任何变化,但心却静不下来了。


    赵归帆让大伙轮番问姐姐问题,算准了就是看她刚出院身体虚弱,想当众耗干她的心力,明灿犹豫了下,刚准备开口说点什么,赵归帆目光挪过来,扫了她一眼,摇头示意她不要出声。


    明灿只好作罢,接下来的时间,部门同事打着请教的幌子,一个接一个地问苏执问题,苏执身体撑不住,鬓角开始冒虚汗,赵归帆看在眼里,却没有任何中场休息的意思。


    明灿站起来好几次,都被他用眼神压下。


    苏执拼命坚持着,但架不住那么多人你一眼我一语地缠着她,她的指尖开始发抖,胃部传来一阵阵紧缩的痛感,不是尖锐的疼,而是那种从深处往外翻涌的恶心,她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了,说了声抱歉,想要启动轮椅。


    张佑那边的人还在问。


    “苏顾问,您刚才提到数据一致性的问题,我们这边的方案是基于分布式事务处理的,您觉得这个选型有没有什么隐患?”


    苏执听见自己的声音回答了一个什么,大概是“有”或者“没有”,她不太确定自己说了哪个字,因为她的注意力已经不在对方的问话上了。全部的意志力都被抽调去镇压身体里那个越来越强烈的信号。


    她需要去卫生间,立刻,马上。


    她试着转了一下轮椅方向。


    那个正在提问的人恰好在这个时候说完了一长段话,停下来等她回答。整张桌子的人都在看她,几十双眼睛,几十张等待答案的面孔,善意的,恶意的,全部聚焦在她脸上。


    让她不得不留下来。


    “这个问题,”她的声音有一点干涩,只能清一清嗓子,试图把语速放慢,“我建议参考cap理论重新评估,你们现在的方案偏向强一致性,但在网络分区的情况下,会有比较长的不可服务窗口。”


    苏执说完这段话的时候,鬓角的虚汗又冒出来一层,洇湿了碎发。冷白色的灯光打在她脸上,那种苍白不是疲惫的那种白,而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让人看了就觉得不对劲的白。


    明灿在桌子那头看着这一切,手指在桌面下攥得骨节发白。


    赵归帆坐在主位上,端着自己的保温杯慢慢喝了一口水,表情松弛得像在听一场跟自己毫无关系的汇报会。他甚至微微偏头,跟旁边的人低语了一句什么,嘴角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那种松弛,那种笑意,比任何一句刻薄的话都更让明灿觉得冷。


    会议室里的时间在以一种奇怪的方式流逝。每一分钟都变得很长,长到苏执觉得自己可以在这几分钟时间里完成去卫生间再回来的全部动作,可每一秒又都被钉死在椅子上,她站不起来。


    苏执把两只手都压在桌面上,大腿和腹部同时用力,试图用肌肉的张力对抗那个越来越强烈的尿意。这是一种她以为这辈子都不会用上的技巧。


    “苏顾问,”又一个声音从桌子右侧响起来,还是张佑那个组的人,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面前的笔记本上密密麻麻记了好几页,“关于数据迁移的回滚方案,您觉得什么样的策略比较合适?”


    苏执张了张嘴。


    她的视线有一瞬间的模糊,不是因为别的,是身体过度紧绷导致的短暂性眼前发黑,那团黑色像潮水一样从视野边缘涌上来,又退下去,明灿的侧脸在黑色退去的瞬间变得格外清晰。


    “回滚方案的分批粒度,建议控制在……”


    下一秒,明灿当众站了起来,她尖锐而刻薄的声音打断了她的回答。


    “苏总监,您没事吧?”她看着苏执,指尖微蜷,眼神中带了点刻意伪装过后的嘲讽,极轻,极浅。


    苏执抬头,模糊的视线里是她一张一合的唇瓣,具体说了什么她听不清。


    “抱歉,”她刚说完这两个字,腹部就出现一阵痉挛,身体本能地弓了一下,就是这一个弓身的动作,让她最后一道防线彻底失守。


    温热的感觉喷涌而出,不是一滴两滴的渗漏,而是整片整片地浸透。她甚至能感觉到那股热流在尿裤周围迅速洇开的速度,从中心向四周蔓延的气味……


    大脑在接收到这个信号之后,所有的神经系统都陷入了短暂的死机状态,她的手指还维持着刚才说话的姿势。


    空气中安静了一瞬,一瞬之后,有人突然站起来。


    “什么味道啊?怎么这么奇怪?你们有闻到吗?”


    说话的人是张佑组里的一个年轻开发,入职不到半年,连这次技术预演的ppt都没有参与撰写,却被安排坐在了会议桌的前排。他站起来的时候还下意识旁边左右嗅了嗅。


    明灿垂在身侧的手握成拳,她忍耐着,极力忍耐着,忍得眼眶都差点红了。


    而在这一秒静默之后,苏执冷调质感的声音再一次响起。


    她对着众人,小幅度点了下头:“抱歉,我去下卫生间。”


    那一声“抱歉”说得太自然了,自然到像是在一场普通的会议上因为手机响了而临时离席。她的语调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没有颤音,没有停顿,没有那种因为强忍情绪而刻意压低的沙哑。


    就是她平时说话的声音。


    干净、利落、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陈述句。


    轮椅启动的那一瞬,她的手指稳稳地握住了轮圈。


    没有人能看出来,那两只手在几秒钟之前还在剧烈地颤抖。没有人能看出来,她握紧轮圈的那一下用了多大的力气,指节泛出的白色不是灯光造成的,而是血液被挤压出去之后皮肤呈现出的那种近乎透明的苍白。


    但她的脊背依然挺得笔直。


    作者有话说:


    心疼苏苏十秒钟,她的强大无人能及


    第83章


    明灿脱身出来的第一时间去了卫生间, 却没有在里面寻找到苏执的影子,她切了微信账号给对方打语音,得知苏执在办公室后, 不顾一切地赶了过去。


    办公室门被敲响。


    “苏顾问, 是我。”明灿的声音。


    隔了大概一两分钟的时间, 办公室的门从里面打开了,苏执鬓角发丝被汗水浸透,就那么虚虚倚在轮椅上, 衣服和身上已经收拾过了, 只是领口还没有整理好, 左边的衣领翻折着一角,露出一截瘦削的锁骨。


    明灿从门框挤进来,顺手将门反锁。


    两人目光对视,明灿的情绪在那一瞬间彻底崩溃。


    “对不起,”破碎的声音, 绝望的眼泪,每一个音节都带着尖锐的裂痕,“对不起……姐姐……对不起……”


    她不停地道歉,不停说那三个字。


    “灿灿——”苏执尝试伸手哄她,可她身上的力气已经在刚刚那几分钟时间里折腾尽了, 抬起来的手臂重重砸下去,只有一双失焦的眸,还努力看着她的方向。


    “别哭,”她说, 干涩的嘴唇张张合合,才努力将最后那几个音节补全,“我……没关系的, 就是……有点……有点累,舍不得……看你哭……”


    明灿抽泣出了声,所有压抑的情绪在这一刻全然收不住了。


    她半蹲过去,将轮椅上的人搂在怀里,紧紧抱着。


    苏执的身体很凉,衣服上全是被汗水浸透的痕迹,双肩两侧还有刚才用力换纸尿裤清理身上时留下的余颤,她就那么小小一团缩在明灿怀里,那些耻辱,那些承受不住的尴尬与痛,统统被她锁在怀抱里,用爱和温暖包裹着。


    “我后悔了,”明灿泣不成声,“我后悔了姐姐……”


    短促的话语了,包含了她所有的情绪,这么久以来的一切努力,她自以为在为苏执正名,为她讨体面,可事到如今,她不光没有给她讨回来一丝一毫的体面,反而连累她在人前更加不堪,把她的尊严放在大庭广众之下,任谁过去都能拿刀削一片。


    如果不是她的自以为是,姐姐不会再受这份苦,她后悔了,好后悔,也好恨,恨那些人,更恨她自己。


    苏执被明灿搂在怀里,下巴抵着她的肩窝,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的容器,轻得不像话。她的手指动了动,想抬起来拍拍明灿的背,但那只手只抬到半空中就停住了,指节蜷了蜷,又落下去,落在明灿的腰侧,虚虚地搭在那里,连抓握的力气都没有。


    “灿灿。”她又喊了她一声,声音比刚才更轻了,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捞上来的,带着水汽和疲惫,“小傻瓜,不要哭,我……我还等着……”


    后面的话,她没力气说出来,明灿哭得更凶了。


    她哭,缩在怀里的苏执也哭,两个人一个大声哽咽,一个默默流泪,拥抱在二十五平的办公室里,所有的委屈、愤怒、心疼和悔恨,全都通过眼泪涌出去。


    可就是连这样抱着哭一下的时间,都少之又少。


    苏执在她怀里缩了一会,缓过来一口气之后,就轻轻将人推了下:“灿灿,起来了。”


    明灿还在抽泣,她用尽力气抚了下她的背:“听话。”


    对方不肯松手,反而收紧了手臂,好像怕她下一秒就会消失似的,把脸埋进她的颈窝里,闷声哭着。


    温热的泪水滴进她的衣领里,一滴接一滴,仿佛要把她的皮肤灼穿。


    苏执没有再推她,也没有再说话,只是把下巴搁在她的肩头,安静地闭了闭眼,鼻尖全是对方身上的气味,混着一点阳光的暖意,让她恍惚觉得,方才那些难堪,羞耻,痛楚,似乎都被这气息轻轻盖住了。


    十五分钟中场休息的时间,还有七分钟会议继续,而在这七分钟的时间里,明灿必须赶回会议室,像以往任何时候一样,带着对苏执的恨意与嘲讽出现在赵归帆的视线里。


    苏执最后一次提醒她:“灿灿,起来了。”


    明灿狠狠抽了下鼻子,从对方肩窝里抬起头。她的眼睛红红的,睫毛湿漉漉地黏成几簇,鼻尖也是,整个人看起来狼狈极了,可那双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并非不痛了,是痛到了底,反而生出了一种近乎偏执的清醒。


    她看着苏执,苏执也看着她。两个人对视的那几秒里,什么都没有说,却又像什么都说了。


    明灿伸手,用手指背面粗鲁地抹了一把脸,把那些还挂在脸上的泪痕蹭得乱七八糟。然后她低头,抓起苏执的手,翻过来,将苏执冰凉的掌心贴上自己的脸颊,重重地压了一下。


    “姐姐,”她的声音还是哑的,但已经不颤了,“那帮畜生,我一定会让他们付出代价!”


    苏执没有说话,只是用拇指在她颧骨上轻轻蹭了一下,蹭掉了一颗没擦干净的泪珠。


    明灿松开她的手,站起来,转过身走向门口。走了三步,又折回来,将苏执那截翻折的领角轻轻捻平,又沿着锁骨的线条将布料理平整,额前粘黏的碎发捋顺,然后低下唇瓣,在她发丝间轻轻碰了一下。


    转瞬即逝,像一次盖章,又像是一个无声的承诺。


    苏执眼睫颤了下,还不等她反应,明灿已经直起身,往门口方向去了。


    那扇门从里面反锁,明灿手指搭上门把,停顿了半秒,然后拧开,走出去,将门带上。走廊里的脚步声起初很快,渐渐稳下来,每一步都踩得实切。


    门内,苏执还保持着那个姿势,手搭在膝上,目光落在明灿方才站过的位置。额头上那点温热正在消散,皮肤重新变凉,她却觉得有什么东西在那里生了根,微微地发着烫。


    她慢慢低下头,看着自己方才被明灿抓着贴上她脸颊的那只手。掌心还残留着泪痕的湿润,还有对方脸颊的温度,一点一点地,从她的皮肤往里渗……


    会议室的灯很亮,明灿推门进去的时候,脸上的痕迹已经处理过了,眼眶不再泛红,只有鼻尖还留着一丝没能完全褪去的粉色。她径直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脊背挺得很直,目光扫过桌上那些文件,然后抬起来,平静地看向赵归帆。


    赵归帆正靠在椅背上看手机,觉察到她的视线,抬起头,冲她笑了笑:“去这么久?”


    明灿唇角勾起一抹意外不明的笑意,在赵归帆的注视下,顺手拿起面前的矿泉水瓶,拧开瓶盖,喝了一口。


    “看苏顾问身体有点不对劲,本来想问下她要不要帮忙的,但是她……耐心似乎比在医院的时候还要差一些。”


    赵归帆多看了她一眼,在心里为明灿竖了个大拇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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