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3个月前 作者: 温水煮茶
    她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几秒。


    那个通话记录里,蔡冀的名字沉在最上面,底下是一长串拨给明灿的红色未接标记。


    两条线在这个时间点上交叉了,一个是为了留住,一个是为了拦,而这两个方向恰好拧成了同一股力,把那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小孩,推进那扇不该进的门。


    苏执的指尖戳进屏幕里,在新建消息的界面停了片刻。


    她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又打,又删。宫阙在旁边没有出声,只是安静地看着她手指在键盘上反复游移的样子,像一个人站在岔路口,不知道该把最后一块筹码押在哪边。


    最后她只敲了一句话,没有多余的表情符号,没有语气词,干净得像一纸诊断书:


    “下月初,我回公司。”


    打完这句话,她没有再看第二遍,直接按了发送。


    消息变成一个小小的已读标记,灰蓝色的,安静地嵌在屏幕左端,紧接着,对话框顶端浮起了“对方正在输入”的字样,闪了几下,又没有了。


    苏执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想打点什么过去,而就在此时,明灿电话打进来了。


    作者有话说:


    灿灿最近很不乖,换了新封面,好不好看


    第71章


    “姐姐, 刚刚在面试,我把手机开飞行模式了,我这会面试完了。”明灿语气欢快。


    苏执没接她的话, 冷冰冰扔下三个字:“先回来。”


    明灿愣了一下, 轻声喊了声:“姐姐?”


    “先回来。”苏执又重复了一遍。


    语气不重, 明灿却从中嗅出了点生气的味道。


    “哦……好。”她应了一声,声音里那团雀跃的火苗被按灭,语气从欢快变成了小心翼翼, “那我现在就回去。姐姐, 你是不是不舒服?”


    苏执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路上注意安全。”她说完, 挂了电话。


    忙音在明灿耳边响了两声,她站在千宇写字楼的楼下。


    正午的阳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明晃晃的,刺得她眯了一下眼睛,写字楼的玻璃幕墙把光线反射到每一个角落, 无处可躲,无处可藏。


    半小时后,明灿回到医院。


    推开病房门的时候,她的动作比平时轻了很多,门把手拧到最底, 慢慢推开,只留出一条缝,侧身挤了进去,又反手把门无声地合上。


    病房里很安静, 空调设在二十三度,风从出风口无声地送出来,把窗帘吹得微微鼓动。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 水位线原封不动。


    苏执靠在枕头上,腿上架着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把她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衬得更白了几分。她没抬头,目光平直地落在屏幕上,手指偶尔在触摸板上划一下,好像根本没听见有人进来。


    明灿在门口站了两秒,然后像一只做错事的小动物,贴着墙根慢慢蹭过去。


    她在床边停下,没有坐下,就那样站着,两只手垂在身前,手指绞着衣角,绞了又松开,松开了又绞。


    “姐姐。”明灿开口,声音很轻,带着点心虚,又带着点讨好的意思。


    苏执没有反应,手指在触摸板上划了一下,页面往下翻了一截。


    明灿抿了抿唇,往前挪了半步,这下她的膝盖几乎碰到床沿了。她弯下腰,把头凑到苏执的视线范围内,挡住了电脑屏幕的一角。


    “姐姐,你看看我嘛。”她眨了眨眼。


    苏执的目光终于从屏幕上移开,抬起来看了她一眼。


    就一眼。


    不冷不热,看完这一眼后,她的目光又重新落回屏幕,仿佛明灿的存在根本就不值得占用她多一秒的注意力。


    明灿心里咯噔一下。


    她见过苏执很多种表情,绝望的时候,疲惫的时候,柔软温和的时候。但她很少见苏执这样,不发火,不指责,完全把人当空气一样无视。


    好像你做什么、不做什么,都跟她没有关系了。


    这种感觉比被骂一顿还难受。


    明灿吸了吸鼻子,绕到床的另一边,坐到床沿上,小心翼翼地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戳了戳苏执的手臂。


    “姐姐,你别不理我。”


    苏执没动。


    明灿又戳了一下,这次指腹在苏执的手臂上多停留了一秒,隔着薄薄一层病号服,她能感觉到苏执体温偏凉,比她手指的温度还低一点。


    “姐姐——”


    “你早上几点出的门?”苏执忽然开口,没有看她,语气很淡。


    明灿愣了一下,老实回答:“八点……八点十分左右。”


    “路上多久?”


    “四十分钟。”


    “几点到的千宇?”


    “九点不到。”


    “面试几点?”


    “十点。”


    一连串问题回答下来,直到苏执停止发问,明灿才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


    她张了张唇,想说点什么辩解的话,但已经来不及了,早上,她到千宇之后就把手机开成了飞行模式,怕面试的时候突然有电话打进来会尴尬,但她忘了,忘了苏执会找她,忘了中控那边可能也在等着她面试。


    “对不起,”明灿低下头,“我没想到……”


    “你没想到蔡冀会给我打电话?”苏执终于合上电脑,偏过头来看她。


    这一次,她的目光和刚才那一眼不一样了。并非审视,而是一层薄怒底下压着的、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冰块下面封着的水,表面冻住了,底下还在流。


    明灿被那道目光钉在原处,脊背绷紧,手指攥着膝盖上的牛仔裤布料,攥得指节泛白。


    “明灿,”苏执声音软下来,带着点无可奈何的直白,“千宇的水太深了,我不放心你。”


    明灿的眼眶突然就红了,不是委屈,是突然意识到,自己在绞尽脑汁密谋一切的同时,苏执一个人在这间病房里担心,打不通电话的那半个小时时间里,她经历了什么,心里到底有多着急。


    “姐姐,对不起,我……”她想道歉,被苏执挡下。


    “听话,”她看着她的眼睛,语气柔软带着点恳求,“别去,好吗?”


    明灿咬着唇,摇了摇头,眼泪控制不住滚下来。


    苏执看着那颗眼泪从明灿眼眶里滑下来,雨滴一样悬在下巴尖上,她还想再劝,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明灿还在摇头,眼泪越掉越凶,但她没有哭出声,只是咬着下唇,把嘴唇咬得发白,那双被泪水泡亮的眼睛里,有愧疚,有执拗,还有一种让苏执心脏发紧的东西,不是商量,不是请求,是无声的宣告。


    ——我已经决定了,你拦不住我。


    苏执看着她,目光一点点地软下去,软到像被水泡过的纸,轻轻一碰就会碎。


    她想起今早明灿出门时的样子,穿着这件新买的衬衫,头发扎得很高,在玄关换鞋的时候回头冲她笑了一下,说“姐姐等我好消息”。阳光从走廊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年轻得像一棵刚抽条的树,浑身上下都是光。


    而她当时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明灿要去的是千宇,不知道那扇玻璃门背后等着的是什么,不知道这个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小孩,正在把自己往一场她根本看不见的棋局里送。


    她只知道明灿没有去中控的面试,电话打不通,人不知道在哪里,而她连站起来去找都做不到。


    只能趴在地毯上,够一部手机。


    这就是她苏执现在能做的全部事情。


    “明灿。”苏执再开口时,声音里掺上了几丝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哽咽。


    明灿抬起泪眼看她。


    苏执冲她招手,明灿过去,在她示意的位置坐下,眼泪还挂着,苏执伸手,指尖落在对方的脸颊上,指腹轻轻蹭掉那颗泪珠,这一擦,明灿眼泪直接决堤,大颗大颗往下砸,旧的蹭掉,新的又涌上来,顺着苏执的指缝往下淌。


    “你知不知道,”苏执的声音开始发抖,有点压不住,“你电话打不通的那半个小时里,我从床上摔下去了。”


    明灿瞳孔骤然收紧。


    苏执的手指还停在她脸上,指腹下能感觉到明灿的皮肤在微微发颤。“我趴在地毯上,手机摔出去半米远,我够不到。我趴在那里想,你要是真的出了什么事,我连去找你都做不到。”


    她的声音终于碎掉了,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沿着眼角安静地淌下来,一道一道。


    她没有去擦。


    就这样看着明灿,流着泪,目光里没有委屈,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绝望的无力感,和一个从来不肯示弱的人在此时此刻再也藏不住的狼狈。


    明灿的心脏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疼得她整个人蜷了一下。她伸出手,像苏执刚才那样,用指腹去擦对方脸上的泪痕,但她的手比苏执抖得更厉害。


    “姐姐,你别哭,”声音沙哑,哭腔比她刚才自己掉眼泪的时候还要重,“你别哭,你哭了我不知道怎么办……”


    苏执闭上眼,睫毛上挂着碎掉的光,眼泪顺着她闭眼的动作被挤出来,又滑下去一道。


    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呼出来,再睁眼时,眼尾红了一大片,鼻尖也泛着淡淡的粉色,整个人看起来前所未有地脆弱。


    “我拦不住你的,我知道。”她说,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明灿摇头,大颗的眼泪往下掉。


    “但你必须知道,”苏执抬起手,帮明灿擦了一下眼睛里的泪水,然后又用指背蹭了一下自己脸上的泪痕,那个动作带着一种让人心酸的从容,像一个打了败仗的将军在做最后的收整。


    “千宇里的每一个人,都有可能成为你的敌人。蔡冀、赵归帆、你将来坐在你隔壁工位的同事,他们对你笑,不一定是因为喜欢你;他们夸你,不一定是因为你做得好。你在那边看到的每一张面孔,背后都藏着另一个面孔。”


    明灿咬着唇,用力地点了一下头。


    “下个月,我回公司。”苏执的声音低下去,火苗灭了,但光还在,就是有点暗,“但我现在这个样子,站不起来,走不了路。”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搁在被子上的双腿,那两条腿安静地、无知无觉地躺在那里,盖在薄被下面。


    她又抬起眼,目光落在明灿脸上,没有自怜,没有怨怼,只有一个成年人直面自己无能为力时最坦荡也最残忍的清醒。


    “我的能力,职位,不一定护得住你,所以你要保护好自己,知道吗?”


    明灿的眼泪再一次涌了出来,她拼命摇头,嘴唇剧烈地颤抖,喉咙里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姐姐,我不要你护着……我可以保护好自己,我也可以保护好你……我……”


    苏执没有再给对方说话的机会,伸手把人拉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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