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3个月前 作者: 温水煮茶
第40章
宫阙摘下无菌手套, 扔进医疗废物桶里,走到床尾拿起病历夹,一边写一边开口, 语气依旧是那种不带感情色彩的平铺直叙。
“明灿, 拔管后注意事项, 你记一下。”
明灿心里复杂的情绪因为她的话而暂且停下,她竖起耳朵,整个人往前倾了倾, 比上课听讲还要专注。
宫阙翻开病历夹, 笔尖落在纸上, 头也没抬。
“第一条,创口敷料保持清洁干燥,这两天不要洗澡,擦身的时候注意避开。后天换药,我会来看。”
明灿点头, 目光落在苏执右侧胸壁上那块白色敷贴上,在心里给它贴了个标签——重点保护对象。
“第二条,拔管后胸腔里可能有少量积液需要时间吸收,术后三到五天会有吸收热,体温不超过三十七度五算正常。你每天早晚给她量两次体温, 超过三十八度或者她觉得胸闷气短,随时叫我。”
明灿立刻从床头抽屉里翻出电子体温计,看了一眼电量,又放回去, 动作干脆利落。宫阙抬眼看了一下她的动作,没说什么,继续往下说。
“第三条, 咳嗽。拔管后肺组织需要重新扩张,会有刺激性干咳,正常现象。咳的时候让她用手按住创口,或者你帮她压着,减轻牵拉痛。咳不出来不用硬咳,慢慢来。”
明灿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苏执的手,在心里默默排练了一下“帮她压着”这个动作。耳朵尖不争气地红了一点,但她面色如常,一本正经地点了头。
“第四条,也是最重要的——进食。”
宫阙合上病历夹,转过身来,面对着明灿。这个动作让接下来的话多了一层郑重,像是医生要对家属做一场正式的交待,而不是查房时随口补充的注意事项。
明灿不自觉地挺直了腰背。
“拔管后六小时内禁食禁水。现在是九点十分,下午三点十分之前,水都不能喝。”宫阙的语气平淡,但每个字都像医嘱一样清晰笃定,“主要是麻醉和操作刺激可能引起恶心呕吐,她现在的状态,吐一次对创口的牵拉比你想象的要严重。”
明灿抿了抿唇,把这个时间刻进了脑子里,九点十分,下午三点十分。她在备忘录里加粗了这两个时间点,又写了一个“禁”字,圈起来。
“六小时后,先喝水,一小口,大概十到二十毫升。喝完等半小时,观察有没有恶心、腹胀、腹痛。没有不舒服,再慢慢加量。”
“好。”
“明天,如果喝水没问题,可以开始吃流质。米汤、藕粉、去油的清汤,都行。”宫阙说到这里,顿了一下,“不要给牛奶和豆浆,术后肠道功能还没完全恢复,产气的东西会让她腹胀。腹胀比刀口疼还难受,你记住了。”
“记住了!”明灿点头应下,手指却在手机备忘录里飞快地打着——“牛奶豆浆禁忌”
不是她不信任自己的记忆力,而是苏执的饮食这件事,她不敢有半点马虎。
她心里清楚,车祸造成的失禁,让苏执对“吃”这个字有了太深的心理阴影。前段时间,苏执连水都不敢多喝,生怕在别人面前出丑,后来好不容易愿意进食了,自己为了哄她开心,想着莜面鱼鱼是她家乡的味道,兴冲冲地弄来喂她。
结果苏执吃完上吐下泻,整个人狼狈到极致,那种难堪和羞耻,明灿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一辈子都忘不了。
所以这一次,她无论如何都要听宫阙姐的话,只给她吃她能吃的。
“后天到术后第十天,半流质。粥、烂面条、蒸蛋羹、土豆泥、山药泥都可以。原则就是软、烂、好消化,不需要嚼的那种程度。所有刺激性不行——酸、辣、凉、硬、油、甜,都在禁食清单上。”
“好!”
“术后第十天到两周,如果恢复得好,可以慢慢加软食。粥里加剁碎的鱼肉或者鸡肉泥,蛋花、撕碎的软馒头泡汤也可以。但要一样一样试,今天加了这个,明天再加新的,不要贪多。”
宫阙说到这里,掀起眼皮看眼明灿,似乎在确认她有没有跟上。对方神情清明而专注,没有半分走神的样子,揣在手里的手机,记了满满一屏,分条列项,清清楚楚。
“不错!”宫阙夸奖,语气冷淡,但听着悦耳。
明灿眨了眨眼,嘴角慢慢翘起来,又不好意思翘得太明显,硬生生压了回去,只留下一个小小的、压不住的弧度。
宫阙:“都记清楚了?”
明灿点头,声音洪亮:“记清楚了!”
宫阙看着她那副干劲十足的样子,没再说什么,她合上病例夹,侧头看了一眼监护仪上的数字,目光在那个稳定的心率区间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有什么问题,第一时间按铃,找我或者找护士,知道了?”
“知道了!”明灿说。
宫阙淡淡“嗯”一声,转身朝门口走去,白大褂的下摆在她身后轻轻晃了一下,她拉开门,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了两人一眼。
“配合得不错,继续保持。”
病房门合上了,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明灿站在原地,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还亮着那条密密麻麻的备忘录,她又看了一眼,确认没问题后收起来。
转而看向苏执,嘴角翘着,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姐姐,我全都记下了!”
苏执靠在摇起的床头上,被两个枕头托着,脸色依旧苍白,但比起拔管前那种随时要碎掉的脆弱感,已经好了太多。
她看着明灿亮晶晶的眼睛,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喉咙却先一步发痒,侧过头,捂着嘴咳了两声,肩膀微微颤动。
明灿几乎是本能地扑过去,一只手按在苏执右侧胸壁的敷料上,掌心稳稳地压住那块白色敷贴,另一只手绕到苏执背后,在肩胛骨的位置轻轻拍着。掌心温热,力道轻柔得像托着一片羽毛,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慢慢来,不着急,慢慢来……”她小声念叨着,像是在对苏执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苏执咳了两下就止住了,胸腔里那股闷闷的痒意还没散尽,但她不想让明灿担心,深吸了一口气,哑着嗓子说了句:“没事。”
明灿的手还按在敷料上没有松开,垂眼看了看那块白色敷贴,又看了看苏执的脸,确认对方确实没有大碍,这才慢慢收回手。
收回的时候,指尖不小心蹭过苏执锁骨下方的皮肤,触感温软,她被烫地缩了下。
她把那只手背到身后,悄悄攥了一下指尖。那点温热的、微凉的触感混在一起,像是被锁进了皮肤里,迟迟不肯散去。
明灿清了清嗓子,脸上那点不自然迅速被一层故作镇定的笑意盖过去,重新坐到床边的椅子上,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像个刚被老师表扬过的小学生。
苏执偏头看她,目光从她微微发红的耳尖,滑到她乖乖并拢的膝盖上,又落到她放在膝盖上那两只一动不动的手上。
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被轻轻捏了一下,酸酸胀胀的。
她张了张嘴,嗓子还是干涩的:“明灿。”
明灿抬起头,眼睛弯着。
苏执抬起没扎针的那只手,掌心朝上,五指微微张开,安静地等着。
明灿愣了一下,随即把手从膝盖上拿起来,轻轻覆上去,覆上去的同时,嘴角也跟着向上扬了下。
病房安静下来,心电图上那条绿色的线一跳一跳地走,稳定而规律。
苏执阖了一会儿眼,喉间微动,干涩的唇瓣抿了抿,下意识舔了一下,嘴唇干得起了一层薄壳,舌尖扫过去的时候,什么都没有润开。
明灿注意到了。
她立刻松开苏执的手,动作轻而快地站起来,走到床头柜前拿起那包无菌棉签,拆开,捏出一根,犹豫了一秒,又折回去倒了小半杯凉白开。
她端着杯子回到床边,俯下身,把棉签探进杯子里蘸了水,然后在杯沿轻轻刮了一下,去掉多余的液体。棉签头饱含水珠,晶莹剔透。
“姐姐?”
苏执没说话,配合地张开了嘴巴。
明灿的棉签落下去,从唇角开始,沿着唇缝轻轻地、慢慢地滚过去。棉签走到唇峰,温热的液体渗透干裂的唇纹,那些翘起的皮被水分浸润,服帖地软下来。苏执无意识地探出舌尖,轻轻舔了一下被润湿的唇。
好可爱!
那一小截舌尖粉粉一点,像初春枝头刚冒出来的花苞,带着不自知的柔嫩,轻轻卷了一下又缩回去。
舌尖的主人此时半阖着眼,睫毛微微颤着,苍白的脸上只有唇间这一点浅浅的粉。
“姐姐好乖。”明灿声音很轻,尾音软绵绵地往上扬。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近乎哄小孩的温柔。
苏执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但眼神柔软。
明灿把棉签翻了个面,蘸了新的水,继续给她润嘴唇,这一次对方没有伸舌头,只是安静地任由棉签头在唇上游走,偶尔抿一下,把水分抿进嘴里。
“姐姐不要吃进去哦!宫阙姐说了,六小时以内不能见水的。”明灿叮嘱。
她说话的时候神情认真极了,眉头微微蹙着,像是个在传达圣旨的小钦差,一字一句都不容置疑。
苏执原本正乖乖抿着棉签上渗出来的那一点水分,听见这话,动作微微一顿,又见小孩信誓旦旦的模样,唇角破天荒地弯起点弧度。
很小很小。
像是冬天结冰的湖面上裂开的第一道缝,细而脆弱,却有暖意从底下汩汩地涌上来。
她的脸色依旧苍白,嘴唇依旧干涩,但那个笑容让整张脸都活了过来,像是一幅褪色的画被人重新上了颜色。
作者有话说:
苏总监这辈子的耐心,都给了明灿,哈哈哈~
第41章
身体上还是太虚弱, 快中午的时候,苏执撑不住睡过去了,睡着前一秒还惦记着眼前的小孩没钱吃午饭的事。
“灿灿——”睡梦中, 她嘴唇翕动, 含糊不清地念着明灿的名字。
明灿没听清, 微微站起来一点,将自己耳朵贴上去。
“灿灿……记得……点外卖……用我的手机,密码是——”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 带着沉睡中特有的、毫无防备的柔软。那几个字像是从梦里直接跌出来的, 磕磕绊绊, 却一字一句地砸进了明灿的鼓膜。
明灿身子僵住。
她维持着弯腰侧耳的姿势,像一尊被点了穴的雕塑,只有睫毛在疯狂地颤。
灿灿。
苏执从来不会这么叫她,大多数情况下都是直接喊她的名字,客客气气的, 带着一种惯有的疏离感,哪怕是像刚才那样,两个人距离还算近,她想牵她手,缓解一下身上的疼痛, 也只会别扭地喊她明灿,从未这么柔软过。
“点自己爱吃的,不要省钱——”苏执又嘟囔了一句,声音越来越轻, 最后几个字像是被梦境的潮水卷走了,只留下一个模糊的气音,消散在两人交缠的呼吸之间。
她的眉心还拧着, 那只没扎针的手无意识地在被面上摸索了一下,像在找一个还没交付出去的手机。
明灿微愣了下,鼻头有一瞬间的泛酸。
母亲过世后,就很少有人这样心疼她了。
不是没有人对她好,宫阙姐,舍友,老师,同学,包括后来认识的姜漾姐和霜序姐,他们都很好,都很有温度。但那种好,像隔着保鲜膜递过来的一块糖,礼貌得体、恰到好处,不会多一分,也不会少一分。
因为大家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日子要过,没有人有义务把她的饥饿放在心上。
但是苏执不一样。
她自己也才刚刚拔了管,胸腔里还插着引流管留下的创口,疼得脸色发白,虚弱得连说话的力气都要攒一攒,却在意识溃散的最后一秒,在沉入梦境的边缘,脑子里最后一个念头,是她有没有钱吃饭。
“灿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