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3个月前 作者: 温水煮茶
    蒲团被很多人跪过,表面磨得发硬,膝盖压上去的时候有轻微的刺痛。她顾不上调整姿势,双手合十,闭上眼睛。


    头顶是佛像低垂的眉眼,慈悲的,安静的,俯瞰着这个跪在蒲团上的人。


    明灿张了张嘴,本来准备了很多话的,这一刻却什么都说不出来,脑子里全是苏执躺在病床上的样子,是她虚弱到极致,用身上仅有的力气跟她说,自己被好多好多黑影包围着,身上太冷。


    还有监护仪上一下一下跳动的光点,一下一下扎在心里。


    明灿眼眶热了,她咬着嘴唇,把那股热意逼回去,重新组织语言。


    “我不知道怎么说,”她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她自己能听见,“……有个人,我们不太熟,也没有任何社会关系,但她对我很重要——”


    明灿顿了一下,继续说。


    “她现在生病了,躺在医院里,很虚弱。然后一直做噩梦,梦见被好多好多黑影围着,很冷……她是一个很要强的人,从来不会开口,跟别人说这种话,可她跟我说了。”


    眼泪再一次掉下来,砸在蒲团上。


    “我妈妈以前也做过类似的梦,后来我在您这里求了一串手串,她戴着就再也没有做过了。”


    “我想再求一串,替她求一串,您能不能…能不能帮帮我,让她别再害怕了,别再被那些东西缠着了。”


    明灿说到这里,声音已经抖得不行了,她深吸了一口气,把眼泪憋回去,虔诚地磕在蒲团上。


    “求您了。”


    她保持这个姿势很久。


    久到角落里整理供果的老居士都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明灿直起身的时候,膝盖已经麻了,她撑着地面站起来,腿有些不听使唤,踉跄了一下才站稳。


    殿角有一张长条桌,桌上摆着几排手串,用透明的塑料袋装着,旁边立着一块小牌子,写着“随缘随喜”。


    明灿站在桌前,认认真真地看了一遍。


    手串的样式不多,大多是檀木的,深褐色的珠子泛着哑光,明灿目光最后落在角落里的一串上。


    那串手串的珠子是黑檀的,直径不大不小,成人的手腕刚好合适。每颗珠子都被打磨得很圆润,光线打上去的时候能看见细密的木纹,像水波一样一圈一圈地漾开。中间有一颗稍大的珠子,上面刻着一个“安”字,刀痕不深不浅,摸上去有微微的凹凸感。


    明灿把那串拿起来,放在掌心里。


    珠子沉甸甸的,她试着把指尖穿进去,轻轻转了一下,珠子一颗一颗地滑过指腹,触感温润。


    “就这个了。”明灿小声说。


    她往功德箱里放了一些钱,比牌子上建议的金额多了不少。她没有多想,只是觉得,多捐一点,菩萨应该会多照顾一点吧。虽然她知道这个想法挺幼稚的,但还是这么做了。


    明灿把手串小心翼翼地放进背包最里面的夹层里,拉好拉链,又用手按了按,确认不会掉出来,才转身往外走。


    经过大殿门口的时候,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佛像。


    长明灯还在跳,佛像的眉眼还是那样低垂着,慈悲、安静。


    明灿双手合十,又鞠了一躬。


    “谢谢您。”她说。


    走出大殿,阳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明灿被晃得眯了一下眼睛。她站在台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外面的空气。


    檀香的味道淡了,取而代之的是槐花的甜香,混着夏天的燥热,灌进肺里。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三点二十分。


    距离她跟原本说好的终试时间,已经过去一个小时二十分钟,可以打道回府了。


    明灿把手机收进口袋,快步往寺门外走。


    她没有打车,走到路边的公交站台,看了一眼站牌,找到回医院的线路,在长椅上坐下来等车。


    站台顶棚的阴影只有窄窄的一条,明灿坐在阴影的边缘,膝盖露在阳光里,被晒得发烫。


    她没往里面挪。


    脑子里乱哄哄的,一会儿是苏执躺在病床上的样子,一会儿是hr那句“祝您的家人早日康复”,一会儿又是手串上那个“安”字。


    她把手伸进背包里,隔着夹层的布料摸了摸手串的轮廓。


    珠子一颗一颗的,圆润、结实。


    “安。”


    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字。


    公交车来了,明灿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一个小时之后,车子在医院门口停下,明灿刷卡下车,快步往住院部走。


    推开病房门的时候,屋里的窗帘拉开了一半,午后的光线从缝隙里透进来,在白色被单上画出一道暖黄色的光带。


    苏执醒着。


    她躺在病床上,头发被姜漾重新梳过,整齐地垂在肩侧,脸色很差,听见门响,微微转头过来。


    明灿站在门口,被阳光晃得眯了一下眼睛,逆光里看不太清苏执的表情,只看见她的轮廓——肩胛骨撑着病号服,薄薄的一片。


    “我回来啦!”明灿喊了一声,脚步轻快地往房间走去。


    “这么快就回来了?”姜漾问。


    明灿看眼姜漾,又看眼白霜序,唇角翘着:“嗯,面试完就回来了。”


    她一边说,一边将背包从肩上卸下来,随手搁在床尾的椅子上。


    苏执的视线从她进门就一直追随着。


    “姐姐,我回来啦!”明灿站到床边,弯腰去翻背包,手指在夹层里摸索了一下,指尖碰到珠子圆润的轮廓,便小心翼翼地捏了出来。


    “看,这是什么?”她把那串黑檀手串托在掌心里,递到苏执面前。


    珠子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温润的哑光,中间那颗刻着“安”字的珠子正好朝向上面,字迹清晰。


    苏执的目光落在那串手串上,安静地看了几秒,然后慢慢移到明灿脸上。


    “参加完终试,顺路买的。”明灿说着,捡起苏执垂在身侧的手,把手串从她腕上套下去,串珠松松地圈着那截细瘦的手腕,黑檀的沉色衬着苍白皮肤,像暗色的水面上浮起的一弯月。


    苏执低头看了一眼,没说话,手腕却微微转了一下,让珠子滑到更贴服的位置。


    明灿弯起眼睛,杏眸里盛着万千星河。


    “好看!”她说,“姐姐皮肤白,手腕也细,黑檀衬你,戴着这个,以后就不会做噩梦了。”


    她松开手,退后一步,歪着头打量,满意地点了点头。指尖还残留着苏执腕骨微凉的触感,和她掌心托了许久的珠子余温,在空气里悄悄交汇。


    窗外那道光带正好移到床沿,照亮苏执垂落的手,以及那串乌沉的珠子。“安”字在光影里忽明忽暗,像一句不必说出口的许诺。


    作者有话说:


    灿灿放弃了进大厂的机会,之后就要跟成千上万的社会人士去竞争,但其实对于她而言,也不算遗憾,好事多磨,相信将来的她,可以事业爱情双丰收~


    第34章


    姜漾“啧啧”一声:“这苏总监待遇就是不一样哈!”


    明灿转头看她, 脑子反应快嘴巴也甜:“姜漾姐,下次给你和霜序姐带情侣款,今天太匆忙了, 没有挑到合适的。”


    白霜序站姜漾旁边, 唇角弯着:“灿灿, 别管你姜漾姐那张嘴,她闲不住的。”


    姜漾一听这话不乐意了,胳膊肘往白霜序肩上轻轻一顶:“我怎么就闲不住了?我这是替苏总监高兴, 有人惦记着, 多好的事儿。”


    白霜序被她顶得往旁边晃了一下, 也没恼,只是侧过头看她一眼,目光里带着点说不上来的纵容与无奈:“你还有理了?”


    “我本来就有理。”姜漾理直气壮地扬了扬下巴,转头又去看苏执腕上那串手串,越看越觉得顺眼, “别说,黑檀配苏总监这肤色是真的好看,显得特别……”她想了想,找了个词,“沉。”


    明灿在旁边接嘴:“沉?”


    “对啊, 就是那种——很能压得住的感觉。”姜漾绞尽脑汁蹦出来这么一句。


    白霜序听不下去,抬起指尖在她耳朵上揪了一下:“行了哈,没文化就别在这给我丢人现眼。”


    姜漾被揪着耳朵拽出病房,屋内只剩下苏执跟明灿。


    苏执始终睁着眼, 偶尔看一下手腕上的珠子,又看一下明灿,看她跑乱的发, 看她额角渗出来的汗,看她搬着凳子坐她身边,扬着唇角对她笑。


    “姐姐,”明灿牵起那只戴着手串的手,往苏执眼前晃了下,“是不是很好看?”


    苏执没有立刻回答,缓了几秒,问:“终试…怎么样?”


    明灿被问得一愣,而后把那点心虚飞快藏好,弯起眼睛笑了笑:“我觉得挺好的!”


    她低头拨了拨苏执腕上的珠子,分享中带了点吐槽的语气。


    “我以为终试就是谈谈薪资,说一下行业相关的有的没的,谁知道那个老头,又问我技术问题,倒也不是技术问题,就平时做项目的一些经验吧,跟我一起进入终试的另外一个,有工作经验,那老头似乎对他更满意一些,但是其他几个面试官,他们更倾向我。”


    她说起谎来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


    苏执没说话,只是垂眼看她。


    那双眼睛还带着术后未散的倦意,瞳孔深处却沉着一点极淡的光,像隔着一层薄雾看烛火,不亮,但一直在。


    “然后呢。”她开口,声音很弱。


    “然后就让我们回去等通知,说是大概三五个工作日,”明灿说完还不忘补一句,“以前不知道,大厂这么难进,都面了三轮了,还要回去等通知。”


    “嗯,”苏执淡淡应一声,“进去之后就好了,新人刚开始…项目组…也不会分…特别重的任务,会有一两个礼拜的……适应期,基本上是…看代码,熟悉流程……”


    她把想说的话拆成好几句,几个字几个字地往外吐,到后面累得接不上话,缓了会,又说,“直系上司…会…分配…有经验的人…带你,别…别担心。”


    明灿听着,心里那点原本就不太扎实的谎话,被这几句实实在在的话托了一下,反倒有些发虚了。


    她低下头,拿指腹蹭了蹭苏执虎口的那片薄薄的皮肤,小声说:“要是姐姐是我的直系上司,就好了。”


    苏执没接话,她垂着眼,看明灿的手指在自己虎口上蹭来蹭去,那点温度顺着皮肤纹路慢慢渗进来,比输液管里的药液暖和。


    期待自己成为她的直系上司——可是平日里,明明有那么多的人畏她恨她,背地里说她冷面冷心、手段凌厉,项目会上摔报告的样子能把实习生吓哭。


    偏偏这个小姑娘,说这话时语气软得像在撒娇,好像“苏总监”这三个字不是旁人眼里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头衔,而是什么值得期待的好事。


    “我…带人很凶,你会怕的。”苏执的声音很轻,尾音往下坠了坠。


    明灿抬起头,眼神坚定且带着点小狗的娇气:“才不会!姐姐是世界上最温柔的人,我知道,也不会害怕。”


    苏执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有点热,眼眶也是,她只是偏过头,目光落在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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