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3个月前 作者: 温水煮茶
    白霜序没有再说话,只是将那盒纸巾又往她手边推了推,静静退开半步。


    病房里只剩下心电监护仪嘀嘀的声响,明灿低下头,用拇指把床头柜上那封信纸的折角按平,指尖在那两个被泪水泡胀的“明灿”上停了一瞬,而后轻轻收回,垂在身侧,握了握拳。


    她没再看那封信,目光越过宫阙的白大褂、越过姜漾欲言又止的侧脸、越过白霜序平静温柔的眼睛,落回病床上那张苍白的面容上。


    苏执闭着眼,呼吸浅而绵长,胸前的引流管在灯光下泛着微弱的光泽。


    “我会照顾她的。”明灿说。


    声音不大,却很有力量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明灿说完那句话, 像是终于把自己从沉溺的情绪里捞出来。


    她站在原地,又用力吸了几下鼻子,把最后那点难过咽回去, 抬手用袖子蹭了蹭脸, 动作粗鲁得像刚发泄完情绪的小朋友。蹭完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攥成团的纸巾,又把它展开,胡乱叠了两下, 塞进口袋里。


    再抬头时, 眼睛里虽然还是红的, 但那种让人揪着心的慌乱已经褪下去了大半。


    她转过身,面朝宫阙。


    “宫阙姐,你说她做心肺复苏的时候,断了两根肋骨,那如果以后恢复了, 会留下后遗症吗?”


    宫阙站在床边,双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目光落在监护仪跳动的数字上,声音平稳而冷静。


    “肋骨骨折本身不是大问题,正常愈合需要六到八周。但刺破胸膜造成的气胸我们已经处理了, 胸腔闭式引流管目前通畅,等肺破口自行愈合、胸腔内气体完全吸收后就可以拔管。”


    她微微侧头,看了明灿一眼。


    “后遗症取决于愈合情况。年轻人恢复能力强,如果后续没有感染, 肺功能基本不会受影响。但骨折部位在愈合过程中会有明显疼痛,咳嗽、深呼吸都会牵扯到,需要做好镇痛管理。”


    明灿听得很认真, 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宫阙。


    “那她——”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一些,“她醒过来之后,能恢复到跟以前一样吗?我是说……她会不会不认识我们?”


    宫阙沉默了两秒,目光从监护仪上移开,落在明灿脸上。


    “不会。”她说,语气很确定,“她昏迷的原因是心源性猝死,诱因是长期精神压力过大、情绪失控。但当时我就在旁边,心肺复苏开始得足够及时,胸外按压没有中断过,循环建立得很快。”


    她顿了一下,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缺血缺氧的时间控制在可逆范围内,目前来看,对脑部没有造成不可逆的损伤。她醒过来之后,不会存在认知障碍,也不会不记得你。”


    明灿的肩膀肉眼可见地松下来一截,心里那根绷得太久的弦终于松开了半圈。


    “那就好。”她小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随即低下头,看着苏执垂在身侧的那只手,走过去,慢慢牵住,拇指在她手背上无意识地蹭了两下。


    “那……”她抬起头,又恢复了一开始那个认真的表情,“宫阙姐,我接下来该怎么做,才能让她恢复得快一点?”


    宫阙看着她,目光里多了点审视,确认对方情绪平复,能担得起事之后,才将自己的手从白大褂口袋里抽出来,拉过床尾的病历夹,翻到空白页,拿起笔。


    “第一,”她一边写一边说,“呼吸功能的管理。她现在右侧胸腔有闭式引流管,你要注意引流瓶里的水柱波动,正常情况下一分钟应该有四到六次的起伏。引流量每天不能超过一百毫升,颜色要从血性逐渐变淡,到淡黄色。如果引流量突然增多、颜色变深,或者水柱不动了,立刻叫护士,或者叫我。”


    她撕下那张纸,递给明灿。


    明灿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密密麻麻写了两行数字和术语,她大部分看不懂,但还是认认真真地叠好,塞进口袋里。


    “第二,”宫阙继续说,“疼痛管理。肋骨骨折最怕的不是疼本身,而是因为怕疼不敢深呼吸、不敢咳嗽。分泌物排不出去,肺底区容易塌陷,继发感染。所以镇痛药要按时给,不要等疼了再喊。”


    她抬眼看着明灿:“你能做到在她还没开口说疼之前,就注意到她的表情变化、呼吸节律的变化,然后主动去找护士吗?”


    明灿愣了一下,然后点头:“能。”


    “第三,营养支持。她现在是静脉营养,等拔管之后能经口进食了,要从流质开始——米汤、鱼汤、蛋白粉冲剂,少食多餐。蛋白质摄入要够,肋骨愈合需要大量的优质蛋白,鸡蛋、鱼、瘦肉,每天至少每公斤体重一点二克。”


    她合上病历夹,语气缓和了一些。


    “这些是基础。至于她什么时候醒——你可以多跟她说话,声音不要太大,语速放慢,说一些她熟悉的内容。听觉是最后消失的感官,也是最早恢复的。理论上,她能听见。”


    “好。”明灿乖乖应下,在心里默默记录着。


    “还有,”宫阙看了一眼监护仪上的数字,声音依然平稳,“她现在血压还算稳定,但心率偏快,这跟她之前长期精神压力大有关系。你要注意观察,如果她出现烦躁不安、出冷汗、面色发灰的情况,立刻按铃。”


    明灿点头,目光顺着宫阙的视线落到监护仪器上,那些跳动的波形和数字她看不太懂,但那个“嘀、嘀”响着的声音至少证明了一件事——


    苏执还活着。


    她以前觉得心电监护的声音是世界上最冰冷的东西,现在不这么认为了,那个声音是节奏,是时间还在往前走的最好证据。


    “宫阙姐,”明灿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稳,但有点犹豫,“你之前说,她约律师写遗嘱是上周四的事——那天她是不是状态特别不好?”


    宫阙没有立刻回答,目光在明灿脸上停了一瞬。


    “你想问什么?”


    “我想知道,”明灿斟酌着措辞,手指无意识地捏着苏执的指尖,“她写这个东西的时候,是不是觉得自己快撑不下去了?她是不是……交代完这些,就打算放弃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


    姜漾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白霜序握着她的手收紧了一点。


    宫阙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语气里没有安慰,也没有回避。


    “那天她确实状态不好。早上心率飙到一百四十多,我给她加了药,让她卧床休息。她躺在床上的时候,一直在看手机,看你面试的那个公司,看到后来手都在抖,但没跟我说。”


    她顿了一下。


    “后面她约律师过来,我当时以为她要交代什么工作上的事,没有多想,直到今天早上,我才知道她约律师,是来做遗产公证。”


    “嗯。”明灿淡淡应一声,又问,“宫阙姐,你说她今天在给你遗书之前,打听我的情况了,她打听了什么?”


    “打听了什么——”宫阙回忆着。


    当时苏执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有点反常。她躺在病床上,一只手在枕头边缘来回摩擦,不久后开口。


    “宫医生,明灿她,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宫阙当时正在调输液速度,闻言手顿了一下,侧头看她。


    “你是指什么?”


    “就是,一个小孩,她怎么会欠那么多钱,”苏执手伸到枕头下方,拇指在那张纸的边缘慢慢摩挲,“那些钱,是因为她母亲生病欠下的吗?”


    明灿之前在照顾她的时候,偶尔说漏嘴过,苏执知道她母亲生病离开的事,也猜测到一点,但她还是想证实。


    宫阙想了下,点头:“是的。”


    苏执的手指在那封信上停了片刻,问:“她母亲……是什么病?”


    “脑出血,”宫阙从脑海中翻了一下当年的病例,“明灿大二那年,她母亲为了给她挣大三的学费,在工厂连加了三个月的班。有一天在车间里突然倒下去的,送到医院的时候,右侧基底节区出血量将近五十毫升。”


    “后来,经过抢救,命是保住了,但左侧肢体瘫痪了,从那以后就再没站起来过。”宫阙的声音放低了一些,“后续的康复治疗、护理费用、药物开支,对一个还在上学的小孩来说,就是一笔天文数字,但是她没有倒下,她四处奔波,为母亲筹康复治疗的钱,她说只要人在,就都还有希望。”


    “后来呢?”苏执问。


    “后来她办了半年的休学,一边打工一边照顾。什么兼职都干,有时候一天打好几份工,来医院的时候,累的连腰都直不起来,脸上的笑容依然是挂着的,她是一个,很坚强的小姑娘。”


    宫阙说到这里,轻轻叹了口气,“可是她赚的那点钱,远远不够维持她母亲的医药费,后来她就去借,四处借,亲戚朋友邻里邻居见到她,就跟躲瘟神似的,她借不到钱,就去贷网贷,办信用卡,前前后后加起来大概有四十多万。”


    苏执没有再问了,脑海中全是那日病房里,明灿被那个男人堵在角落里打的画面。


    “就在今年开春,她母亲还是走了,刚离开的那三个礼拜时间里,灿灿没有开口说过一句话,每天就知道往医院跑,后来,我给她联系了医院护工的兼职,就专门照顾一些瘫痪在床的老人,后面她情绪慢慢好起来。”


    宫阙声音没什么起伏,就只是一字一句地把自己知道的情况说出来。


    可苏执攥在信笺上的指尖却缓缓收紧,她忍耐着,极力忍耐着。


    最后终于还是问出了那句话。


    “宫医生,她后面,是不是经常被那些催债的追着打,像上次那样?”


    “嗯。”宫阙淡淡承认。


    而那一瞬间,苏执心里的疼达到了极点,缓了好一会,才从枕头下面抽出那封信。


    “宫医生,”她声音很哑,嗓子像被砂纸磨过,“麻烦你,帮我把这个交给她。”


    宫阙伸手,接过那封信,低头看了一眼,上面没有写收件人,空白一片,只有轻微的折痕。


    “这封信,”苏执开口,语气更加艰涩,“等将来有一天,我不在了,你再给她。”


    宫阙低头看着手里那份空白的信封,又抬眼望向苏执。


    “苏总监,你不要多想,她两天前就来磨我,能不能在她复试那一天调休,顶替她一天,我答应她了,所以今天,只要我在这里,你就不会有事,那孩子太犟,你出事了,我担不起这个责任。”


    “好。”苏执闷声答应了。


    可没过多久,她的脸色就开始变得发白,监护仪的“嘀、嘀”声突然变了节奏——


    作者有话说:


    非医学专业,很多专业性的东西网上查了一下,找朋友问了一下,写的不到位的地方希望大家多多包容,其实本质上还是为剧情服务,浅浅看一下就可以啦,下一章苏总监就可以醒过来了,大家不要难过~


    第31章


    “她问我, 你小小年纪干嘛不学好,欠一屁股债还要被人四处追着打。”宫阙把当时的情况简化了一下,用尽可能轻松又相对板正的语气转述给明灿。


    明灿听完, 凄苦的脸颊上终于漾出一丝察觉不到的笑容。


    “是她能问出来的话, ”她小声说着, 垂眸看眼苏执,“每天都惦记我欠了别人多少钱,我在你心中的小无赖形象, 什么时候才能变一变?”她问。


    病房里, 姜漾被她逗得轻笑了一下。


    明灿转头看她。


    姜漾桃花眸眨巴眨巴:“哎呦, 没想到苏总监还有这么欺负人的时候?”


    明灿已经恢复了往日里向上生长的状态,眼眶红着,但嘴角笑容不减:“姜漾姐,你回来了,她会很开心。”


    “是吗?”姜漾看眼白霜序, “本来公司的事忙完就想赶紧飞回来的,你霜序姐学校遇到点事,推迟了一下,这几天辛苦了,一个人照顾这么难缠的苏总监。”


    明灿抿着唇摇头:“不辛苦, 她很独立的,基本都不怎么开口让我帮忙,我的简历还是苏总监帮我改的呢!”


    姜漾笑着,大姐姐一样的口吻, “面试的哪家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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