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3个月前 作者: 温水煮茶
    明灿盯着那笔转账,在原地愣了半秒,原来,原来她还记得的,记得面试前给自己加油的承诺,记得面试成功后买蛋糕庆祝的约定,她只是不善于表达,不善于说那些柔软的话,不善于把关心挂在嘴边。


    “好,”明灿的眼眶有点热,但依然笑着,她说,“我买最大的,到时候给宫阙姐分一块,给护士站的小姐姐们分一块,等姜漾姐回来给姜漾姐也分一块,让全世界都知道,明灿面试上了大厂,姐姐给我买了大蛋糕庆祝!”


    苏执被她那句“让全世界都知道”逗得嘴角往上弯了弯,但笑意没有到达眼底,那双雾蒙蒙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沉。


    明灿没看出来,她正忙着看手机到账的那一千块钱。


    宫阙在这个时候开口扫她的兴:“你再不走,耽误了面试,蛋糕渣都没得吃。”


    她讲话永远一个调子,不冷不热,却总能精准地戳中人的命门。


    明灿“哎呀”一声,把手机往兜里一塞,匆忙应了句:“这就走这就走,你这个人真的是,老说这种不吉利的话!”


    她一边说,一边往苏执脸上瞟:“那我走了姐姐?”


    “嗯。”苏执淡淡应一声,把眼睛轻轻合上,但明灿知道对方是醒着的,她没再多说什么,转身离开了病房。


    面试比明灿想象中顺利,也可能是她比想象中紧张。


    坐在等候区的时候,她满脑子都是苏执那句“去买蛋糕”,反反复复地转,像一只绕圈跑的仓鼠,把“最大的”三个字碾碎了嚼烂了,咽下去又从胃里翻上来。她低头看了眼手机,苏执转的那一千块安安静静躺在对话框里,对方没有再发任何消息过来。


    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膝盖上,深呼吸了三次,然后听见自己的名字被叫起来。


    面试间很大,长桌对面坐着三个人,两女一男,表情都很职业化。明灿坐下的时候椅子腿蹭了一下地板,发出一声刺耳的响,她的脸腾地红了,脑子里瞬间闪过宫阙那张冷脸和那句“蛋糕渣都没得吃”。


    她攥紧了膝盖上的手指,笑了一下,说句“不好意思”,然后开始做自我介绍。


    说的什么她自己也记不太清,只记得嘴巴在动,声音在走,对面三个人的表情从职业化的温和变成了一点真实的兴趣,那个年长一点的面试官在她讲完一个项目经历之后微微点了两下头,动作很轻,像是不自觉的。


    明灿捕捉到了那个细节,回答其他问题时更加有信心。


    四十分钟后她走出大楼,阳光兜头浇下来,明灿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睛看了会儿天。


    天很蓝,蓝得不像是真实存在的。


    她拿出手机,想给苏执发条消息,打了“我面完啦”四个字,删掉,又打了“感觉还不错”,犹豫了下,也删掉了,这种好心情要等买了蛋糕再分享才真实,于是,她将手机揣回兜里,快步走到马路边,果断拦了辆出租车,然后报了蛋糕店的地址。


    错开了上班高峰期,马路上车不多,司机很快就送她到了商场一楼。


    明灿推门进去的时候门上的风铃响了一声,叮叮当当的,空气里全是奶油和黄油的甜香。她站在柜台前弯腰看了很久,目光从一个个精致的蛋糕上划过去,最后停在了展示柜正中央的那个。


    那是个双层蛋糕,底下一层是芋泥,上面一层是草莓,奶油裱花做得很漂亮,最顶上插着一块白色巧克力做的牌子,上面写着“congrattions”。


    明灿看了一眼价签——五百二十八块。


    “我就要那个,最大的那个!”她指着那个蛋糕,对店员说。


    店员笑着问她要不要写点什么,明灿想了下,说:“要写,就写「苏总监请明灿吃蛋糕」!”


    店员被逗笑,又问她要不要蜡烛,明灿摇头说不用,她怕病房不适合点明火,但转念一想,又说:“要一根吧,就一根,不点,放着好看。”


    “行,您稍等。”


    店员去后厨打包蛋糕,明灿在前面等着,嘴角控制不住往上翘,没一会儿,蛋糕打包好了,她调出微信支付,干脆利落地付了钱,五百二十八块滑出去的瞬间,有心疼,但更多的是满足。


    明灿道了谢,拎着蛋糕往门外走,脚步轻快,前脚踏出门,后脚宫阙电话就打过来了。


    明灿将蛋糕切到另一只手里,接电话是语气欢快:“喂,宫阙姐,我面试完了,这会儿……”


    话还没说完,那边传来宫阙急切的声音:“快点过来,苏执出事了。”


    作者有话说:


    宝宝们,昨天干了一件非常蠢的事,27章的存稿改完错别字,不小心复制到26章去了,意识到的时候,26章已经发出去了,然后我重新替换了一下。


    3月26号08:23:16之前看的几个宝宝,可以回过去再看一遍,之后的不用,非常抱歉,因为我的失误给前面追读几个宝宝造成了不方便~


    第28章


    明灿盯着手机屏幕上的通话记录, 宫阙那两个字在屏幕上暗下去,变成了灰色。


    她站在蛋糕店门口,被商场的灯光罩着, 鼻息间属于蛋糕店的香甜气息还没散, 可所有事物在这一刻像是被摁下了暂停键。


    自动门在她身边开开合合, 有人进去,有人出来,有人看了她一眼, 有人什么都没做就只是从她身侧经过。


    蛋糕很沉, 坠在手指上, 勒出一道红痕。


    她低头看了一眼,白色的包装盒,系着粉色的丝带,盒子上印了一个卡通蛋糕的图案,旁边写着“分享甜蜜时刻”。


    明灿的喉咙动了一下。


    她想起半年前, 想起母亲,当时明明已经撑过了最难熬的冬天,她以为春天到了,她就不会有事了,所以才去参加学校的蓝桥杯比赛。那日出门前, 母亲靠在枕头边上对她笑,脸色苍白,但笑得很好看。


    “加油啊灿灿,”母亲说, “拿个奖回来给妈看看。”


    她信心满满地点了头。


    母亲从枕头底下摸出来一百块钱,塞到她手里,笑着说:“校门口的奶茶好喝, 我的灿灿好久没喝过奶茶了,比赛完买两杯回来,一杯给自己,一杯给妈妈,庆祝灿灿比赛成功!”


    那一百块钱上有母亲的体温,攥在手里软塌塌的,她揣着它,一路到学校,考试的时候也时不时把手伸进去摸一下,很踏实,很满足。


    比赛比她想象中难,但她做得不错,交卷的时候监考老师看了她一眼,说“这个小姑娘思路很清晰”。


    她高兴得不行,一路小跑到校门口的奶茶店,排了十五分钟的队,买了两杯招牌奶茶,一杯正常糖,一杯三分糖,母亲瘫痪时间久了,身体机能下降,喝不了太甜的。


    打包好的奶茶热乎着,她拎着它准备去坐地铁,刚出门,就收到宫阙姐的电话,说母亲病危,让她快点回来。


    等她赶到医院的时候,手里的奶茶还温着,可母亲的身上,已经没有了温度……


    明灿的手开始发抖,控制不住地抖,蛋糕盒在她手里晃了一下,粉色的丝带从手腕上滑下去,她赶紧用另一只手托住盒底,指甲掐进纸板里,掐出一道印子。


    不能摔。


    这是姐姐买的蛋糕,姐姐说买最大的,她就买了最大的,姐姐说买大的才有气场,她就买了双层的,上面有草莓,有巧克力牌,五百二十八块,好贵,但是她付钱的时候好开心。


    她不能在蛋糕还没到姐姐面前的时候就把它摔了。


    想到这里,明灿把蛋糕盒抱进怀里,抱得很紧,纸板的棱角硌在她的肋骨上,有点疼。她深吸了一口气,抬步往门外跑去。


    “让一下——麻烦让一下——”


    明灿的声音在喉咙里劈成了两半,一半是喊出来的,一半是堵在嗓子眼里的。有人侧身让开了,有人被她撞了一下肩膀,哎了一声,她没有回头道歉,她甚至连头都没有转。


    她抱着蛋糕盒,像抱着一个炸药包,横冲直撞地穿过人群。


    商场的自动门在她面前打开,外面的阳光兜头浇下来,刺得她眼睛一酸。她眯了一下眼睛,脚步没有停,下了台阶就往马路边冲。


    路边停着几辆出租车,最前面那辆的顶灯亮着,司机正靠在驾驶座上玩手机。明灿跑过去,一只手抱着蛋糕盒,另一只手去拉后座的车门,拉了一下,没拉开,锁着的。她急得用拳头砸了一下车窗。


    “师傅!开门!”


    司机被她吓了一跳,收起手机,回头看了她一眼,伸手把车门锁摁开了。


    明灿拉开车门,整个人几乎是摔进去的。蛋糕盒被她小心翼翼地护在怀里,没有磕到,但她的膝盖磕在了车门框上,钝痛从骨头缝里钻上来,她没有感觉。只是把蛋糕盒放在旁边的座位上,用自己的防晒衣裹住,防止它晃。


    “去哪?”司机问。


    “嘉和医院,”明灿的声音在发抖,“快一点,麻烦你快一点。”


    司机没有说话,车子发动,车从路边拐出来,汇入车流,速度不算慢,但明灿着急,前面的红灯还有四十多秒,车子停下来,发动机在等红灯的时候发出低沉的嗡嗡声。


    明灿坐在后座,两只手抓着蛋糕盒的提手,手指绞着那根粉色的丝带,绞了一圈又一圈,丝带在她手指上勒出一道紫色的痕。


    她看了一眼手机。宫阙的电话是十一点四十七分打过来的,现在是十一点五十一分。过去了四分钟。


    四分钟,她已经在车上了,她在往那边赶了,可是四分钟能做什么呢?四分钟够一个人休克,够一个人心跳停止,够一个人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她想起母亲那天,宫阙的电话打过来的时候,她刚从奶茶店出来。奶茶店到地铁站走路要八分钟,地铁到医院五十分钟,她打滴过去只用了三十分钟,三十分钟,一杯奶茶从烫手变成温热,三十分钟,一个人从病危变成冰冷。


    “师傅,”明灿的声音从后座传过来,带着一种奇怪的、压抑的颤抖,“能不能再快一点啊?”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小姑娘,这已经是最快的速度了。”


    明灿急得想哭,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红灯结束了,车子往前蹿了一下。


    半个小时后,车子在嘉和医院门口停下来。


    “到了——”


    司机话还没说完,后座门就已经被推开了。


    明灿抱着蛋糕往医院跑,医院电梯,就没有空的时候,但是住院部在17楼,她只能等。


    电梯在负一楼,明灿摁了几下,焦急地等待着。


    但是好慢!


    她想起母亲离开那天,电梯也是那么慢,她按了好几下按钮,每一秒在被拉长。


    电梯从负一层上来,在地下一层停了很久,她当时不知道,只是盯着那个数字,心里想着快一点,再快一点,妈妈还在等她。后来才知道,电梯在负一层停的那段时间,也许正是母亲心跳停止的时间。她在等电梯的时候,母亲正在离开。


    叮——


    电梯门开了,里面站着三个人。


    一个坐在轮椅上的老人被家属推着,旁边还有一个拎着饭盒的中年男人。明灿侧身挤进去,蛋糕盒横在胸前,占了她身前一大片空间。


    “麻烦让一下,不好意思……”


    她缩着肩膀往角落里靠,蛋糕盒的棱角顶在电梯壁上,她赶紧用手垫了一下,怕震动太大把蛋糕晃散了架。


    老人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的泪痕和怀里的蛋糕盒之间来回扫了一下,没有说话,只是把自己的轮椅往旁边挪了挪,给她多让出了一点位置。


    电梯门关上,电梯上行。


    明灿盯着头顶跳动的红色数字,每跳一下,心就跟着缩紧一下,到14,15的时候,她开始喘不上来气。


    17楼,到了。


    明灿抱着蛋糕跑出去,一路狂奔,1712、1714、1716……


    她一间一间经过,终于走到苏执的病房,明灿在门口停了一秒,她腾出一只手来,握住门把手,犹豫了一下,用力将门打开。


    病房里,宫阙穿着白大褂,姜漾、白霜序也都赶过来了,三个人围在病床前,站成了一个半圆。


    她们的身体挡住了明灿的视线,她只能看见床头露出来的一截白色的枕头,和枕头上方散落着的几缕黑色的头发。心电监护仪的屏幕被宫阙的肩膀挡住了,她没看到那道绿色的波形。


    只看到姜漾低头哭着,哭的双肩直颤,她旁边的女人用手扶着她的后背,一下一下安抚着,宫阙一动不动地攥着床尾的栏杆。


    这个画面明灿见过。


    半年前,十三楼,母亲的病房。她推开门的那个瞬间,看到的也是这样。


    宫阙站在床边,手搭在床尾的栏杆上,白大褂的袖子卷到了手肘,一个护士站在另一边,低着头,手里攥着一团用过的纱布,还有一个护工站在门口,背对着她,肩膀微微塌着,她们围成了一个半圆,围着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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