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门关上，清脆的高跟鞋声渐行渐远。


    办公室里彻底安静下来。


    顾鸿尧无语的哑然失笑，本来从从容容游刃有余，结果被顾鸿兰这几句话一挑拨，他坐不住了。逼着自己重新看向电脑屏幕，邮件和报表的数据密密麻麻，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视线不由自主地飘向手机，屏幕漆黑，安静地躺在桌角。


    没人再发信息来。


    这符合他的预期，可心底某个角落，却又泛起一丝极细微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失落。他处理了几份紧急文件，签完最后一个字，笔尖悬停，在纸张上晕开一小点墨迹。


    操。


    他起身走到落地窗前。雨水在玻璃上蜿蜒出道道水痕，将楼下街道的车流灯火扭曲成一片模糊的光斑。


    这座城市在雨中显得隔膜而遥远。


    但这危机感并未让他退缩，反而像一剂强心针，将他心底最后一丝可能的心软蒸发殆尽。眼眸深处，那点惯常的温和表象彻底褪去。


    他回到桌前，按下内线，声音已恢复平日的清晰稳定：“郭显，进来一下。”


    郭显很快出现在门口：“顾董。”


    “通知城南厂区的刘厂长，马上也快到年关了，订单催的急。让他们着重留意基层的绩效问题，最好在会上公开提一下。这样确保都能完成任务，大家也都过个好年。”顾鸿尧笑着叮嘱道，事无巨细。


    郭显迟疑了一瞬：“好的顾董。”


    按理来说这种小事不需要顾鸿尧过问，下面的人早就安排好了，这会儿也看不出顾鸿尧的态度……刚才在外面的时候，郭显一直留意着屋里的人，除了顾鸿兰进来，就没有人了。


    他是个人精，稍微想一下就知道兄妹俩聊的是家事。


    对，还是家事。


    顾鸿尧并没和他执着于这个话题，吩咐几件事后就提到了年终奖。今年是他接替顾筌的第一年，争取让大家都开心，不管新老员工都多补贴几百块钱，而高层管理有另外的数额。


    郭显面无波澜，心里其实挺开心的，只要伺候好了他就是隆盛集团的苏培盛。


    过两年小房贷一还，小车贷一买，再把闺女儿子送到国外留学去。人生赢家也不过如此！风水轮流转啊，种桃道士归何处？前度郭郎今又来。


    “听明白了？”


    郭显往下低了低头，姿态恭敬：“都明白了顾董。”


    顾鸿尧笑出了声：“真明白了？”


    郭显没有直起身，略微抬起脸看他，笑得谄媚：“顾董放心，我真明白了。”


    顾鸿尧点了点头，似乎漫不经心地补了一句：“对了，留意的时候，该留的记录都留好。刘厂长年纪大了，做事有时候不够周到，我担心有时候疏忽企业的人文关鸿。”


    郭显心领神会，这次的点头更深了些：“您放心，会务记录和必要的影像存档，都会规范、清晰，到时候请您过目。”


    “去吧。”


    门再次关上。


    顾鸿尧脸上的笑意淡去，他心累的呼出一口气。


    这段时间不回去，和林朝的争吵只能算一小方面，更大的原因还是自己那位好三叔。本来想着让他老人家早早退休，颐养天年，结果直接撺掇堂弟堂妹们和他分家，威胁让顾鸿尧自愿放弃一部分公司和股份。


    真是好脸给多了。


    而且他们是不是拿他当明朝的朱允了，半路突然亲情上脑，会突然喊出勿伤我三叔的睿智发言。


    想到这里，顾鸿尧腹诽道，投降输一半。


    然而迟迟不肯按下发送键。


    他心软了。


    他知道这句话对顾鸿尧来说分量太重了。他不忍心让他伤心。


    况且，顾鸿尧从始至终也没说过他要去分部，是自己想当然地以为罢了。


    雷声轰鸣a国另一个城市，风雨交加，摩天大楼顶端，暗金纹的流苏窗帘在窗边滚动着。


    闪电照亮黑暗的室内，一双眼睛死死盯着手机界面。


    屏幕上已经半息屏，但那四个字还是清晰可见。


    他的手指动了动，又最终没有打出一个字。


    手腕上一条铂金手链晃动着，颜色各异的九颗钻石镶嵌在上面。


    第 74 章   第七十四章


    林朝在康复结束后正式进入总部上班。


    林征本打算要费一番功夫来说服他，没想到林朝倒是很爽快地答应了。


    林朝的父亲也没有多做阻拦，大概是认为林朝离开怀京会更好。


    两年后，林朝成为战略发展部的副总经理，这个职位不会太高调，同时也能接触到集团的一切核心战略。


    董事会的人大半都知道他的身份，李卓贤作为林朝爷爷的心腹，也被委以重任，成为他半个老师。


    林朝实际掌控的资源和调动能力远超他的职位。


    没有人敢为难他，没有人敢给他甩脸色。


    可以说，他的人生除了那场车祸，一直是顺风顺水的上上签。


    明亮宽敞的会议室里，林朝坐在其中。


    战略部的总经理坐在主位，面色凝重：


    “下个月跟d5的合约即将到期，各位是觉得继续三倍价格续约，还是用我们自研的游戏引擎。”


    游戏引擎方面一直是国外的d5领先，但这两年因为两国的金融战争，国内游戏方面受到制裁，现在国内的游戏公司想要用d5，需要付出三倍的高价。


    总部自研的引擎还不够成熟，制作游戏需要花更多时间和精力，成本也相应会抬高。


    这些日子，战略部一直为这件事头痛，难以取舍。


    林朝身边一位同事站起身：“也不一定非要用d5，a国的cogni科技公司，最近研发的新一代游戏引擎，具有颠覆性的创新。”


    随后，他按下遥控，大屏幕上出现一篇金融新闻报道。


    外头和顾鸿兰通话的郭显打了个打喷嚏。


    林朝蔫蔫地摇摇头，接着像是想到原因一样，很严肃地静住：“鸿尧，你别那么儿戏。”


    “我挺认真的。”顾鸿尧笑着仰他，“刚才他都快鞠躬鞠成日本人了，你担心的事情一件都没发生，要是小妈还不满意，我就得考虑考虑怎么安置他了。”


    林朝没想着耽误人家的工作，他有些慌乱：“我不是因为他不想来，你别归因到无辜的人身上。”


    “可事情总得有原因。”


    “你刚来就想着回去，既然不是因为郭显，那就是因为我了。”顾鸿尧叹了口气，你看，林朝刚说要陪自己一天，结果刚来就想走。


    现在林朝是越描越黑。


    但让他把真实原因说来，他又说不出口，本身就不愿意多提顾筌。


    “那小妈陪我一上午好不好？就算看见我烦”


    林朝捂住了他嘴，蹙眉愠怒，秀气的眉皱着：“你别乱讲了。”


    顾鸿尧压下林朝的手：“那是因为什么。”


    “有我在谁还敢欺负你？”


    “没人欺负我……”林朝受不了他这么说话，衬得林朝更像是无理取闹。他就不该拖累顾鸿尧。本来顾鸿尧可以安心上班，顾虑到他在家不开心，愿意来陪着他。


    够可以的了，他还有什么不知足。


    那些事情都是十几年的陈芝麻烂谷子，顾筌的骨灰都入土为安了，顾鸿尧也顺利接替了。他真是心胸狭隘才困在过去走不出来，就该好好在家待着，省的一出门就闪回些忘了八百年的记忆。


    顾鸿尧发现他的手冰凉。


    办公室里的温度常年保持在最舒服的温度，哪能和外面一样寒冷。


    他攥住林朝的手，包住想把他的手暖热。


    林朝努力克制想要哭出声的喘息，扭过脸，转着眼睛把泪意压下去。顾鸿尧看到他喉咙的抽动，小巧的喉结上下吞咽，压低声音叫了一声小妈。


    听到顾鸿尧叫他，他下意识地回头。


    正好就让顾鸿尧逮个正着，泪眼朦胧的往下掉眼泪，林朝羞赧地捂着脸：“你叫我干嘛。”


    顾鸿尧拉下他那只手，拿纸帮他擦泪：“好端端的，怎么哭了？”


    林朝觉着没脸见人了，他自己都说不清有啥好哭的，但顾鸿尧越温柔他就越想哭。泪水不受控制的往下掉，看到顾鸿尧没了笑意，他更着急了。


    一着急眼泪就掉的更凶。


    “鸿尧你听我解释，你听我、呜……我没想哭，我也不知为什么……”林朝又哭又笑的，连抽了几张纸捂住眼睛，水红色的唇颤抖着解释。


    这场面一时有些荒唐。


    顾鸿尧烦躁着，无声呼出个长气，时至今日他还是无能为力。


    林朝又哭了一会儿，就去盥洗室洗脸去了。


    至少比前几年好多了，林朝出来时想着，内心轻松很多。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城市天际线，玻璃倒映出蔚蓝色的天空，看不出种类的候鸟成为鲜活的黑点，自由翻飞。


    顾鸿尧没有看他，也没有理他。


    林朝自觉回到沙发群坐下，望着工作中的青年。


    顾鸿尧向来公私分明，这会儿已经收敛了所有面对他时的柔和，正对着电脑屏幕，眉宇微蹙，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偶尔拿起内线电话，简洁有力地发出指令。


    林朝就那样安静地看着。


    看他游刃有余地处理纷繁复杂的事务，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几个高管模样的人进进出出，汇报着听来就棘手的问题，顾鸿尧总能迅速抓住核心，给出方向。


    他的侧脸在屏幕微光下显得有些锋利，那是林朝在家中很少见到的模样。


    时间不知不觉流逝。


    当又一拨人离开，顾鸿尧摘下鼻梁上的眼镜，向后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闭上眼。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终于从他挺拔的肩颈线条中泄露出来。


    林朝的心像是被轻轻揪了一下。


    他想了想。站起身，轻手轻脚地走过去。


    顾鸿尧听到脚步声，没有睁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