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3个月前 作者: 甜甜圈小吊车
    “挺不容易,”多得也感叹了句,又问,“治不好吗?”


    “外伤导致的失明,器质性损伤不可逆,除非……”林云说一半停下,再次看向操场。月光把两只鸟的影子叠在一起,大的安静,小的热闹。


    多得却似乎听懂了,略显慌乱的继续工作了。


    林云说的“除非”很快就到了。


    送信的“游隼”翅膀扇出火花,才在最后一段路程反超上来,提前半小时把消息送到林云手上。等林云放下工作迎出去,巨蚺一行人已经到小草地农田了。


    “青蒲!”林云骑着红棕色的巨马一路疾驰,远远就看到队伍中间的焦哥,甚至还在他身边看到一个蓝眼睛的年轻女性……


    “蓝将军!”林云音调拔高,慌乱跃下马,往那个方向迎了几步,又克制的停住脚。


    蓝将军站在焦哥身侧,穿着一件造型奇特的深色上衣,领口一丝不苟的裹住脖子。湛蓝色的眼眸半垂着,听到林云的声音也没有转头,而是看向他身后正在化形的巨马。


    “喂!你没看到我俩吗?”


    林云转头,表情呆滞的点点头:“你好,一天十顿。”


    “你!”雨叶焦指指他。


    “指引者大人!”香焦越过雨叶焦,绕到他身前。他穿了一身崭新的皮甲,腰带系得利落,月白的长尾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修长的双腿。


    林云正在拆解这复杂的队伍结构,有点搞不懂这是什么情况,随意应了声:“咋了?”


    香焦开门见山说:“巨蚺战士三百人,水性都好,适合浅海作战。另有六十人留在南方平原,负责那一区域的安防和传信。”


    林云更觉得奇怪了,只好声情并茂地点头道谢:“多谢!你们来得太及时了!”


    香焦瞥了眼焦哥,神情又恢复到往常,嘀咕道:“没看出来。”


    “”林云确实没料到他们会来帮忙,只觉得不正常。离开蚺岛的时候,香焦明确表示不参合两方的战争,焦哥上次走之前也没表示出游说巨蚺一族的意思,怎么突然带人来参战了?


    林云转向一言不发的蓝将军,她正垂着眼用脚尖划拉小草,对林云的打探没反应。


    林云只好越过这茬,直接问起紧要问题:“南方平原也能登陆?我们的族人几乎没有涉足过南方平原腹地,也没在那边修建烽火台。人秧体质更差,应该不会从那里上岸吧?”


    香焦白了他一眼,嘴唇不动,小声说:“那是你们弱……”


    林云立即抬手告状:“哥你看他!”


    焦哥笑着扫过来一眼,没说话。


    香焦立即立正站好,竹筒倒豆一样说:“南方平原距离始大陆最近,是风向、洋流最直接的登陆点。从南方平原登陆虽然凶险,但比绕道东南方节省十多天,第一批船队没选择南方平原登录,第二批肯定选。反正人秧的命也不值钱!”


    焦哥笑着说:“小长虫,别把气撒到林云的身上,错不在他们。”


    香焦回身行了个礼,还没说什么,焦哥随意挥下手止住他的话,对林云说:“我只是随行。”他的表情很认真,但眼角藏着笑意,“我不会发表任何和战争有关的意见,也不会干涉任何和战争有关的决策。”


    林云认真应下,没有怀疑这话的真假。焦哥不止是焦哥,他的一举一动都可能干扰到世界的运行。


    “哦,对了,”焦哥从腰包里摸出一个小瓷瓶,递给林云,“给我侄媳妇用,药力没敢放很大,估计得用三五天才能好。”


    林云知道他说的药力其实就是神力,赶紧小心翼翼的接下来,脸上笑出一朵花来:“三五天好,三五天好,儿媳妇有耐心。”


    他把小瓷瓶放进背包里,这才郑重的邀请大家回部落详谈。


    在议事厅坐定,林云没有寒暄,目光在几人身上一一扫过,先抛出最核心的问题:“为什么突然来参战?你们想从中得到什么?”


    香焦先偏头看了一眼旁边的人,焦哥端着茶杯,低头吹了吹杯口的浮沫,姿态闲适得像在自家瘫着。


    香焦收回目光,清了清嗓子:“我们要人秧,蓝将军要始大陆。”


    “嘶”


    尽管做了心理准备,林云还是倒抽了一口凉气,这也太不要脸了。于是做作的一拍桌子,怒道,“你们一个个的这么大胃口,合着我们拼了命的打仗只是做苦力?”


    香焦白他一眼,语气懒洋洋的:“我也不是什么人都要,我要有手艺的工匠,带回蚺岛给我做花瓶、丝绸。”


    林云又一拍桌子,更气了:“我的瓷器厂更需要工匠!你跟我放什么屁呢?只派了360人就敢跟我狮子大开口?”


    雨叶焦从香焦身后绕出来,往香焦面前的桌子上猛拍一掌,震翻了好几个茶杯:“我俩不是人吗?362个!”


    议事厅里静了一瞬。


    香焦捂住额头,手指遮住了大半张脸,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闭嘴。”


    林云咬住下唇,忍笑忍得鼻孔都张大了。只好赶紧转移视线,看向一脸新奇喝茶水的蓝将军,声音都不自觉柔了几个度:“蓝将军,你的计划呢?”


    蓝将军放下茶杯,目光在几人中间扫了一圈,第一次开口道:“乾盛帝国的统治到此为止,我会在始大陆建立新的国家,让人秧和兽人、半兽人拥有同等的地位。”


    林云趁机认真观察她,这个和风拥有同样湛蓝色眼眸、甚至长相也有几分相似的人,用那么平静的语气说出如此壮阔的一句话。她的肩膀端正,下颌收紧,放在桌面上的手指骨节分明,五根手指上遍布暗黄的老茧。表情却恬静到极点,仿佛只是说了一件极其寻常的小事。


    林云心里被什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他弯起眉眼,声音更软了几分:“这是个很棒的想法,我们可以详细聊聊怎么合作。如果你想让我们在索朗大陆拖住战局,也是可以商量的。”


    “打住!”香焦插话,竖瞳眯了眯,语气略显生硬,“有错的是始大陆的统治者。那些走投无路的人秧,只是被驱赶过来送死而已。我们蚺岛和人秧往来已久,对他们的品行有了解,他们只是一群任劳任怨的弱势群体。”


    蓝将军冷哼一声:“那也比供人消遣取乐,随意斩杀的兽人强一百倍!”


    香焦叩叩桌面,不耐道:“蓝将军!那些凌驾于奴隶之上的贵族和皇族,不把人当人的垃圾们,随意你赶尽杀绝。我再强调一遍,在底层挣扎的手艺人必须活着!”


    蓝将军冷哧:“假圣母。”


    “你……”


    “哎哎哎!”林云起身,阴阳怪气地拉偏架,“族长大人,您能看出这是高山部落、是星火国吗?”


    香焦环视昏暗简陋的山洞,轻嗤一声。


    林云说:“对喽!我们这贫瘠的地方,可比不过您那高耸入云的空中花园。有本事自己去始大陆抢人啊,千里迢迢带三百大军来索朗大陆干嘛呀?”


    香焦飞速往旁边溜了一眼,气呼呼地往椅背上一靠。双臂交叉抱在胸前,果真没再说什么。


    焦哥头也不抬,不动声色道:“蚺岛去始大陆逆流,他们游不过去。”


    “噗……”


    林云抬手掩住嘴唇,但已经晚了。香焦和雨叶焦的目光像四把刀子一样钉在他脸上。


    林云假模假式的咳了两声,硬着头皮把嘴角往下压,用一种又端正又公事公办的表情说:“既然……嗯,既然不着急,我先带你们去参观一下我们的布置吧。”


    话音落下,几人却没动,而是不约而同的看向洞口。


    母司大人高大的身影出现的洞口,手中的红宝石权杖轻点台阶,苍老的声音平稳有力:“我听说今天有客人远道而……”


    她的声音在触及蓝将军那一刻戛然而止,权杖也突兀的停在半道,久久没有落地。直到香焦起身行礼,她才硬扯出一个表情,若无其事道:“我听到你们说去参观部落,不如从索朗之眼开始吧。”


    她转向林云,得体的笑说:“云,咱们现在就出发吧。”


    林云看出她的慌乱,便顺着她的话应下来。


    正常情况下,母司大人是不会离开势力范围的。但这一刻,似乎没必要多嘴提醒。


    林云只能赶紧安排下部落的工作,又托人把小瓷瓶交给多得,让他去给灰机上药。多得一定能猜出这是什么,交给他最稳妥。


    香焦的三百大军有一大半是蚺形,一小半人形。一伙人刚吃完饭,正盘在广场上被族人们围观。


    没时间让他们休息了,直接送去前线。


    海在上次地震中断了一条腿,但还能借助金属钏重新化形。他瘸着腿蹦过来,在众人惊异的目光下化成一匹巨马,俯身让林云爬上去。


    母司大人化出灰白色的巨狼,示意蓝将军坐上来。蓝将军看看巨蚺战士,略一犹豫,翻身坐到巨狼的背上。


    香焦把焦哥搀扶到一条巨蚺身上,准备完毕,数百人的队伍全速冲入旷野。


    踩过碎石和枯草,穿过被地震重新塑形的小山涧地区,草原忽然从四面八方涌上来,把人和兽一起吞了进去。枯黄的草秆高过腰际,密密匝匝的,抬眼去看,整个世界只有草和天。草长得太野了,把一切痕迹都抹得干干净净,似乎也能把人抹去。


    众人在这样的原野中跑了两天,枯黄的草秆降到膝盖。远处地面出现一排竖直的木桩,隔几百米就一个。再远处似乎看到了蓝色的海……那是索朗之眼。


    吃饭时,香焦问:“为什么来索朗之眼?这和东南三角洲不顺路吧。”


    “呦~懂得还挺多嘛~”林云这两天憋着气,处处看他不顺眼,一开口就忍不住呛他。


    香焦瞅了眼焦哥,狠狠咬一口兽肉,没吱声。


    林云略胜一筹,更不想搭理他。专心把手中的兔尾巴花,编成一个可以戴在头上的花环。


    “内个……”林云把花环翻看了几遍,越看越不满意,好像……蓝将军应该不喜欢这个吧?


    不管了!


    林云揉揉鼻尖,把花环放在蓝将军腿边,状似无意地说:“这个季节,部落附近地兔尾巴花已经谢了,索朗之眼附近温度高,竟然找到这么多。”


    他不安地动动手指,在花环上轻拍两下,快速说:“送你了。”


    说完也没勇气看蓝将军的反应,立即站起来,一手叉腰,一手在空中划了一圈,高声问:“看到那些木桩了吗?”


    焦哥捧场:“你们竖起来的?”


    “对!”林云点头,又问,“还记得前两天跑过的路吧?”


    焦哥欢呼:“记得呢!”


    林云被他的情绪带动,也有点激动:“从小山涧到索朗之眼,大片的沃土,水源丰富,地力殷厚!”他又一挥手,畅意道,“这么大面积的土地!都将成为我们的农田!”


    “哇”


    焦哥卖力鼓掌,香焦雨叶焦不得不跟上。就连火车一样的巨蚺,也有样学样的拍拍小短手。


    掌声落下,香焦冷不丁问:“让谁种?我看你们的小草地农田已经往南扩张了好几倍,只是翻地,还没种庄稼。这么大的面积,你们忙得过来吗?”


    林云露出一个假笑:“待会你就知道了。”


    吃完饭又赶了半小时的路,就看到前方出现一大片工地。


    在索朗之眼以南的一片开阔地上,已经建起来连成片的临时工棚。还没靠近,先听到一片叮叮当当的锤击声,和各种呼喊声。空气里飘着烟火气,混着新伐木料的清香和厚重的饭香。


    “这……”


    林云说:“战俘营。”


    “战、俘、营?”香焦重复。


    战俘营没有围墙。


    四周用削尖的木桩围出一圈低矮的栅栏,更像是标记边界,而不是防止逃跑。


    栅栏内搭着成排的简易窝棚,棚顶铺着干茅草。几个半兽人工匠正带着一群衣衫褴褛的人秧,合力抬起一根横梁,架到房顶上。


    营区中间是一片平整过的空地。


    三百多个饿到脱相的人秧席地而坐,每人手里端着一只粗陶碗,像野兽一样狼狈的用手吃饭。他们大口大口地吞咽,被噎得直伸脖子,也机械般往嘴里塞食物。有人吃着吃着忽然停下来,盯着碗里的野菜糊糊开始掉眼泪,被旁边的人撞下胳膊,赶紧往嘴里塞饭。


    有个年轻的人秧,把粗瓷碗扣在脸上,舔了一圈又一圈,实在舔不下残渣了。忽然双臂脱力,抱着碗嚎啕大哭。人秧看上去不过十五六岁,瘦得颧骨突出,哭声嘶哑粗糙,有气无力。隔着褴褛的布片,能看到一根根突出的肋骨,随着哭声一颤一颤的抖动。


    一行人站在栅栏外,谁都没有说话。


    在始大陆的传闻中,在会议上冷静推演的战争中。这些人是侵略者、是敌人、是填进滩涂的数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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