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3个月前 作者: 甜甜圈小吊车
    雨叶焦不知从哪里钻出来,说:“走吧,带你们去找住的地方。”


    林云正好想验证一件事,便不客气地直接提出要求:“给我们找个清爽点的住处,这里太闷了。”


    雨叶焦吊起眉瞥他一眼,似乎想骂他几句,又强行抹掉脸上的表情,一脸冷漠地说:“这边!”


    林云偷笑,看来,香焦给他的待遇等级还挺高。


    雨叶焦带他们走了会,爬上一颗倾斜的巨树,疙瘩汤也能踩着树干平稳的走上去。上到离水面十层楼的高度,前方两根树枝间挂着一个藤茧。空间不大,刚好能躺下一人一鸟,底部铺着不知名的软草,有股淡淡的清香。


    “谢谢,挺好,”林云挺满意,试探说,“需要我帮忙的话……”


    “不用,”雨叶焦从腰间的藤条小包掏出来两块肉,两块烤好的根茎,随意塞给他,说,“我就住旁边,有事找我,”说完瞪他一眼,又补充道,“最好没事!”


    疙瘩汤本来已经把头探进巢穴里了,听到这话立即转回头,不爽地低叫了声:“唳!”


    雨叶焦没搭理他,只对林云说:“族长那有草药。但他这翅膀没救了,早晚得截肢。”


    话音刚落,疙瘩汤立即对着他的脸叫了声:“铛!”粗噶的嗓音中满是怒火。


    林云抱着胳膊没动,只说:“谢谢你的建议,我想再试试。我的医疗知识虽然不多,但肯定比你们懂得多。”


    雨叶焦撇撇嘴,没说话,但一脸不忿。


    林云说:“帮我拿三个陶罐,一块干净的布,再拿些愈合伤口的草药。”


    雨叶焦没出声,两三个跳跃钻到树枝后了。


    林云拍拍疙瘩汤的脖子,示意他蹲下,把右翅搁在腿上,重新检查伤情。夹板还很牢,伤口也没有流血……无论怎么样,他都会尽最大努力帮疙瘩汤愈合,这是眼下最要紧的事。


    雨一直再下,冬季正式到来了,巨蚺部落外的世界已经被极寒冰冻。


    雪花沾上火山灰,被部落上空的热气一蒸,化成一粒粒的泥浆。泥点子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滴滴答答砸在藤茧上,凝成一层灰黄的壳,还带着微弱的硫磺味。


    这里的生活很单调,除了吃饭睡觉,就只有护理疙瘩汤的伤口这一件事。


    林云没事的时候尝试离开沼泽区域,去外边看看,好几次都因为不熟悉地形陷到烂泥里。每次都是附近玩耍的小蛇把他拉出来的。林云不怕蛇,但数量累计到一定程度,还是有点头皮发麻。


    这些小蛇对他好奇居多,经常探出一排脑袋观察他在做什么。平时也能见到少数人身蛇尾的族人,大家都冷冷淡淡的,对他视若无睹。来了好些天,一直都没见大体型的巨蚺,不知道他们生活在哪片区域。


    林云把身上湿漉漉的麻袋片拧干,放在火堆边烘烤。粗糙的布料磨得他皮肤又痒又红,他看着火苗,手指无意识的抓挠胳膊。这几年,他被风照顾的很好,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这种不强烈但持续不断的不舒适了。现在,风不在身边,他非常非常不习惯。


    风……


    风还活着吗?


    肯定活着!


    大概,可能会受点小伤,肌肉拉伤啊什么的,休息几天就好了……


    嗯,没错!


    风在等他回家!


    “流血。”疙瘩汤说。


    林云回过神,摸摸他的脑袋,说:“没事,吃完快睡。”


    高山部落的气候比较干燥,林云已经快忘了潮湿是什么滋味。从他们到巨蚺部落的第一天开始,林云的衣服就一直半干不干地贴在皮肤上。铺在藤茧中的干草隔两三天就要换新的,否则能拧出水来。早上起床时头发是湿的,身上像裹了一层保鲜膜,呼吸都比平时费力。


    这样的气候环境非常不利于疙瘩汤的恢复。林云每天三次为他擦洗伤口,可断肢处的伤口一直没有愈合的迹象。又过了几天,林云解开绷带后,先闻到了一股腐臭味。


    他心里抽了抽,已经能预感到后续的病情发展。但他别无选择,就算只有1%的可能,他也要做到100%的努力。


    朱雀是属于天空的。他虽然有能力养着疙瘩汤,给他吃饱喝足的后半生。但不能以此为由,草率地剥夺他飞翔的权力。但凡有一丝痊愈的可能,林云都会拼尽全力去挽救。


    雨叶焦每天来送两次饭。早上是烤得焦黄的块茎,咬开像板栗,粉粉糯糯的,带着点不明显的甜。晚上大多是兽肉,有时是生的,有时是烤好的。偶尔会带来一兜暗紫色的浆果,或是有一臂长的烤鱼,鱼肉处理不到位,总是腥味扑鼻,林云边吃边呕。


    食物算不上丰盛,只是果腹而已。林云每次都认真道谢,雨叶焦只是随意摆摆尾尖,不怎么搭理他。林云每次都会问些问题,或者表示和大家一起去采集、捕猎,来换取自己心安理得的接受食物。


    说的次数多了,雨叶焦露出个不耐烦的表情,竖瞳上下扫了他一圈,问:“你能做什么?”


    林云百感交集,答不出来。


    他能做什么呢?这里不需要摘果器,他们全是爬树高手;不需要藤筐,他们已经有了挎包;不需要人工河,不需要砖头……一切能体现他价值的技能,全都没有用武之地。


    雨叶焦见他愣在原地,尾尖轻卷,一眨眼就消失在垂落的须根后面了。


    林云站在原地迷茫了很久。


    在索朗大陆,他是指引者。不管那个身份是真的还是假的,他做的事是真的。每天睁开眼,就有几十件事等着他决定;闭上眼之前,还有不计其数的事排队等着明天。


    整整六年,他用努力换来了族人的尊重和敬仰。


    现在没有人需要他了,他什么都不用做了。不被期待有什么付出,不需要证明任何价值。这和他过往赖以生存的模式完全不同。从九岁开始,他活着的每一分钟都在证明自己有用,证明自己值得被留下。


    可巨蚺们的强大,根本看不上林云的知识和能力。


    他们只是顺手把他捞起来,像捞起一片被海啸冲散的浮木,漫不经心地放在一边。


    不期待他发芽,也不在意他会不会腐烂。


    随即,他又想到风曾说过的话:不必证明“林云”存在的价值。


    来自爱人的极致疼惜和呵护,让林云无数次心动。可长久以来的习惯,又无法彻底杜绝潜意识中的付出和衡量。


    风理解他的行为,不曾强制要求他做到哪种程度,只是先让他学习在爱人面前放下负担。数年的相爱相伴,两人慢慢磨合相处的状态,风的存在,无论从哪种意义上来说,都是独一份的。


    或许,可以把和风磨合出来的状态挪用过来?或许,试试另一种生存方式?让生活这件事更单纯些。


    想到这,林云先是本能的惶恐了一阵,又立即强压下那份因未知而产生的退缩。


    试试吧!明知道那是正确答案。


    那就试试,把自己变得更好!


    疙瘩汤的情况却在一天天恶化。


    先是骨折处的皮温升高,摸上去烫手,创口肿得翻转,发红发亮,边缘渗出黄白色的脓液。林云把脓液擦去,用蒸馏水反复冲洗,敷上巨蚺部落给的一种黑褐色药膏。药膏带着清凉的草叶味,涂上去的时候,疙瘩汤会舒服地咕噜一声。


    但没效果。


    肿胀没有消退,伤口周围的绒羽全掉光了,露出下面青紫色的皮肉。前天开始,疙瘩汤已经开始发烧,整个鸟蔫蔫的,没有骨头一样瘫在藤茧中。


    熟练的处理好伤口,林云跪在疙瘩汤身边,双手托着他的翅膀,低着头一动不动。


    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疙瘩汤已经出现了全身性的炎症。


    在没有抗生素的情况下,感染不可逆转了。


    “妈妈……”


    “嗯。”林云用袖子蹭了下脸,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些,“我是妈妈。”疙瘩汤或许不懂这两个字的沉重,可林云懂。


    第二天,林云给疙瘩汤做了截肢。


    疙瘩汤张开翅膀,趴在树干上,喉间滚过断断续续的低鸣。但始终没有移动,只是控制不住的剧烈发抖。


    生存刀反复切割骨头的声音刺入耳膜,林云的手没有抖,只是出了一身的冷汗。他做足了准备,把每个步骤都在心中演练了无数遍,刀刃在火上烤到发红,切口尽量平整,留出足够的皮肤来包裹骨茬。缝线是从破外套上拆下来的,在水里煮过,针是雨叶焦提供的。


    切下的翼尖量取各项数据后,埋在沼泽边一棵幼树的根部。


    截肢后,疙瘩汤一连昏睡了好几天,醒来就大口大口吃饭,似乎在努力补充体力。慢慢的,创口开始长新肉,发痒,他忍不住去啄。林云便用麻绳编了一个网兜,套在断翅的根部。


    疙瘩汤比林云更快接受不能飞的现实,他对自己的情况很了解。


    随着身体上的痛苦逐渐减轻,他的精神明显好起来,本性也按捺不住。


    他很快学会怎么使用1.5只翅膀,沿着树干跑几步,就扇动翅膀,让气流托着自己滑行一段。从高处跃起时,也从一头栽倒,练到平稳的缓冲落地。


    有一天,林云忽然发现他偷溜出去,在沼泽边的泥滩上跑得飞快。两条粗壮的大腿蹬地,尾巴甩来甩去,踩得稀泥噗嗤乱响。泥点子被爪子刨得漫天飞舞,溅在尾羽上,他浑然不在意。


    “你翅膀还没好!”林云在树上喊。


    “不疼!”疙瘩汤头也不回地喊。


    林云看着他在泥滩上横冲直撞的背影,忍不住笑出声来。


    疙瘩汤站起来都两米多了。弯喙嶙峋,利爪粗壮,威风得让一树的蛇都不敢靠近,但还是小孩性格。


    “走地鸡。”林云轻笑。


    他已经画了好几版义肢,构想中的翅膀骨架准备做成折叠式,不用的时候收在身侧。展开时靠什么驱动?气压?弹簧?还是纯机械的联动结构?


    他用树枝在地上写写画画。


    最大的问题其实是材料,能用于义肢的材料,既要结实,也必须轻便。对于巨蚺部落来说,找到这种材料有一点难度,即使有,也一定特别珍贵。他现在能做的只是构思和实验。


    修船的计划也并列进行着,他把记忆中船身的结构画下来,哪些木板被烧了,还剩什么可以再利用。沼泽里的木材含水率高,不适合造船,需要去更远的地方找。现在大雪封路,要等雪停后才能开始修复。


    日子太沉闷,写写画画一会,他就开始犯困。


    处理好疙瘩汤的问题后,好像其他事都不紧急了……其实是太无能为力了。林云心里绷着的那根弦,逐渐松懈下来。


    他开始没日没夜的睡觉,身体埋进松软的干草里,听着雨滴穿过层层枝叶落下来的声音啪嗒、啪嗒,意识就陷入泥沼。


    有时候只是闭着眼游离,有时候真的睡过去。睡着了也不安稳,断断续续的梦一个接一个,睁开眼什么都不记得,只觉得更累。


    小时候,他睡不踏实,是因为要照顾妹妹。后来习惯了,也没想过纠正睡眠。再后来,到了高山部落,他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思考怎么活下去、活得更好。直到完全接纳了风的气息,时刻感受到自己被好好爱护着,他才终于能好好睡觉。


    现在,离开了风,果然又回到了以前的模式,睡觉像是另一场折磨。睡得浑身酸软,骨头缝里都是疲倦。


    他本来不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好。过去几年,他实在太累了,他已经很久很久没这样睡过了。现在有机会好好休息,他挺乐意的。


    只是偶尔醒来时,他会下意识把手伸向旁边的位置。


    有时摸到温热的羽毛,有时是潮湿的软草……


    他捻一下耳垂上的戒指,痛感把他的思绪从索朗大陆拽回这个闷热的藤茧里。


    不睡觉的时间,他会让自己忙起来。做点什么,就能让心里的不安暂时往后排排。


    可还是不够。


    他还是会在某个瞬间,忽然停下来,看着灰蒙蒙的雨幕发呆。


    那天,他提起劲去找香焦,想问问材料的问题。


    好不容易爬上几百米的巨树,喘得像破风箱,结果平台上空无一人。就连上次见过的地毯和小几也不见了,仿佛这里只是个普通的平台。他找不到人,又顺着原路爬下去。


    那天回去后,他因劳累睡得还不错,于是隔三岔五的又去爬了几次,就当攀岩了。


    有一次,他在树下的沼泽边碰到雨叶焦,问香焦去哪了。


    雨叶焦每天都来送饭,两人的关系比开始时有所缓解,听到林云的问题,他说:“上面风那么大,冷得不行,哪有人天天在上面。族长脑子又没毛病。”


    林云刚下树,叉着腰喘了好一会,无语问:“他住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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