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3个月前 作者: 甜甜圈小吊车
    头顶传来了疙瘩汤的啼叫,林云没时间抬头,绝望大喊:“风”


    疙瘩汤落在他身边,鸟喙扒拉一下他的胳膊,林云回过神,爬到疙瘩汤的背上,急道:“带我去找风!”


    疙瘩汤低低叫了声,果真带他飞向海岸的方向。林云满脑子都是找到风,根本想不了别的,集中注意力观察奔涌的海水。


    疙瘩汤飞得很低,奔涌而来的浪花甚至溅到林云的眼中,他用力揉揉眼,继续高喊风的名字。疙瘩汤也发出尖锐的鸣叫,高亢的音调穿透海啸的巨响,远处传来一声堪称怒喝的狼嚎。随即是接二连三、一声比一声急迫的嚎叫声,似乎催他们返回安全的地方。


    “风!”林云看向那个方向,却被浓重的灰黑色烟雾阻挡视线。


    他死死咬住唇肉,提醒自己冷静,对疙瘩汤说:“风还活着,我们找地方落脚。”


    疙瘩汤喉咙里发出一阵咕噜声,用尽全力扇动翅膀,可却越飞越低、越飞越低。爪子划开水面,腹部的绒羽也被水花打湿,他的身躯越来越沉重,越来越慢……


    “疙瘩汤!”林云打了个激灵,顿时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蠢事。


    目之所及全是海水、全是奔涌的浪头,四下里根本没有能落脚的地方。而疙瘩汤今天第一次载人,反复折返重复救人,体力已经极度透支!意识到自己情急之下做了错误的选择,林云急得差点哭出来:“疙瘩汤,你再坚持坚持……”


    他的话还没说完,脚踝就已经落入冰冷的海水中疙瘩汤大半个身子都沉入海水中了。


    远处的狼嚎声愈发凄厉,林云回头看了眼,什么都看不到,只好高声回应:“我没事!”


    狼嚎声中断了一秒,随即更加高亢,音调中还带着某种节奏。


    林云听出那是战士行动的暗号,便对疙瘩汤说:“往左前方,在坚持一下。”


    疙瘩汤也拼出最后一口气,再次将身体拔高,刚飞了十来秒,就见浓雾中出现一艘铺天盖地的巨船。


    是他们快要建成的战船,小河他们把船保住了,但铁锚没能固定好大船,竟然飘到这里了。


    狼嚎声给出的方位信息中,是让他们找这艘船落脚,林云高声说:“我们去船上。”


    疙瘩汤低低应了声,声音中前所未有的温顺,身体却给不出相应的反应,摇摇晃晃的往船上跌去。


    “疙瘩汤!”林云心疼不已,只能尽量把自己缩小,距离甲板还有两三米的距离,他就赶紧跳下去。


    但这个选择似乎也不对,疙瘩汤身上的重量发生变化,巨大的身体瞬间失去平衡,整个鸟歪着撞向船舷。


    “嚓”


    疙瘩汤发出一声不似活物的嘶鸣,听得人耳膜刺痛,林云跌跌撞撞的爬起来,还没走近先踩到甲板上蔓延的鲜血。


    “疙瘩汤!”林云扑过去,完全不敢碰他,担心对他的伤口造成二次伤害,只急切问:“哪里痛?”


    疙瘩汤回头,略抬一下右边的翅膀,哽咽道:“胳……膊。”


    听到这两个字,林云所有强撑着的意志瞬间土崩瓦解,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掉……这是他养大的孩子啊!


    他跪在甲板上,双膝着地的爬过去,轻轻托起疙瘩汤的翅膀……伴随着疙瘩汤的惨叫,右翅前端的翼尖无力的耷拉着,没能抬起来。


    疙瘩汤的翅膀骨折了。


    “对不起!”林云伏在疙瘩汤的羽毛中,失神的小声嚎哭,“对不起对不起,都怪我!我不该勉强你,我太过分了!对不起……”


    “妈妈……”疙瘩汤把弯弯的鸟喙塞进林云的怀里,粗噶的嗓音带着轻颤,说,“不哭。”


    “对不起,”林云说不出其他话,满心只有将他淹没的自责,“对不起,是我不好……”


    “妈妈……”疙瘩汤抬头,圆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向他,“救人,对!”


    “嗯!”林云用力点头,泪珠被甩飞,滴落在深黄色的鸟喙上。林云低头,用额头贴上去,说,“你很棒!你是个让我骄傲的小孩!”


    “妈妈……”疙瘩汤声音低下去,安心的把大脑袋搭在他臂弯,缓缓闭上眼,“累。”


    林云抽抽鼻子:“睡吧,好孩子,你睡吧,我守着你。”


    “妈妈……”


    “嗯……”林云轻应。


    “妈妈?”


    “!”


    疙瘩汤累得睡着了,林云却没能如约守着疙瘩汤。


    仅过了两分钟,战船忽然猛地一颤,随即往一头倾斜。


    林云的疑惑还没找到眉目,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凄厉而悲怆的狼嚎。


    林云被这叫声中包含的情绪震动,立即把疙瘩汤安顿好,忙不迭扑到船舷去看。


    这一看,简直两眼一黑,海啸退潮时巨大的推力,竟把战船带往大海的方向……一切发生的太快,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先听到远处传来了巨大的落水声。


    “风!”林云立即猜到答案,顷刻下心神巨震,双腿当即发软,只能靠着船舷撑住身体的重量,不顾一切的冲那个方向大喊,“你疯了吗?快回去!别下水!”


    海啸退潮的力量比平日里的潮汐暴虐百倍,海水裹挟着毁天灭地的能量回卷,加上地震导致的地形改变,跳入海水几乎等同于跳入绞肉机,如果被激流卷着撞上礁石……林云根本不敢细想,只疯了一样扯着嗓子大喊:“回去!快回去!”


    “活着!你要活着!我不让你死!”


    “你不回去我马上跳船!”他说着,真的把一条腿跨过了船舷,“我先死给你看!我现在就跳下去!”


    远处没有回话,只断断续续传来一声声泣血的狼嚎,每一声嚎叫中都带着声带撕裂的啦声,合着血液的粘稠。


    隔着那么远的海浪,听在林云耳朵里,依然清晰,依然灼痛心神。


    林云伏在船沿,眼泪无声地砸进海水中,消失在深色的浪涌里。


    他狠狠抹把脸,用他所能发出的最温柔、也最有力的声音,朝远方高喊:“风,你要好好活着!”


    第196章


    战船顺着洋流往深海的方向急速滑行,速度不快,但势不可挡。海水浑黄污浊,裹挟着连根拔起的灌木、岩块和破碎的死尸,时不时撞在船体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四周正在迅速变暗,海天相接处向上洇开一片浓重的紫色光幕,另一半天空则闪耀着银蓝色的光芒。两种颜色在天顶交汇,交界处挤出一道扭曲的裂纹,互相吞噬,却不融合。


    林云跪坐在甲板上,失神地靠着船舷。他在心里给自己设定好伤心的时间,在腿麻之前,放任眼泪顺着鼻梁淌到嘴角。


    什么都没有了。


    他深爱着的爱人,初具规模的家园,生死未卜的族人,都被海水隔绝在另一个世界了。


    此刻的他,甚至比六年前刚穿越时更哀痛。那时,他没什么可失去的,什么都不怕,唯一的目的只是活着。


    现在,每一声轰鸣都在反复提醒他,他刚刚失去了多么珍贵的东西。


    他已经没力气再把来路重走一次了……他真的很累,累到连呼吸都觉得费劲,哭也没力气。累到只想躺在甲板上,让洋流随便把他带去哪里。


    可还要活着!


    起码要活着……他要回去找风,他的爱人、小狗。


    这个念头像一支强心剂,把他从瘫软中扎醒。


    活着!


    这是他半辈子最强韧的目标,现在也不能丢掉!


    还有疙瘩汤,那个大笨鸟……


    林云咬破下唇的血痂,撑着甲板站起身,酸麻的小腿还没伸直,胃里便猛地一晃。他扑到船舷边,呕出一股酸水,苦涩的液体灼烧食道,又呛出一股泪来。


    远离海岸的深海中没有浪花,船体却在倾斜、摇晃,海面像一张厚棉被,一只大手在棉被下推来推去。强烈的眩晕让他的眼球胀痛,太阳穴像被两根铁钉同时往里拧,头皮充血,耳膜嗡鸣。


    直到吐出黄绿色的胆汁,实在吐无可吐,胃里还在往外翻涌。林云只好掐住脖子,用力重复吞咽的动作,用更严厉的方式压制脏器的不服管教。


    海面漆黑,海底深处闪过几点亮光。像电焊时溅出来的光,一闪即灭,隔几秒又在另一处亮起。仔细看,能看见巨大而模糊的影子在光亮消失的边缘游过。


    林云下意识摸摸绑在大腿上的皮制刀鞘,生存刀还在……这是他唯一的武器和工具。


    至于其他……


    战船只修造了主体结构,做了闭水实验,还没有安装船帆,也没有加装人力驱动的长橹和桨。被困在船上,只有听天由命一个选择。


    远处又有什么东西晃过去,他用掌跟揉揉眼睛,命令自己冷静下来,垂着头深呼吸了几次。


    然后,他没忍住,对自己勾唇笑了笑,说不出嘲讽还是什么。


    只是活着而已……


    这件事,他熟得很!


    林云睁开眼,又认认真真对自己笑一遍,多少带出些安抚地意味。


    不过两秒,就完成任务一样潦草的收起笑。在不停歇的摇晃中,快步走到疙瘩汤身边。


    疙瘩汤累坏了,一直静静伏在甲板上,巨大的身体随着船身的起伏微微晃动。右翅骨折处还在滴血,羽毛凌乱地翘着,上面凝着一层干涸的血渍。


    林云探探他的体温和呼吸,粗略判断没有大碍。然后去找来几根木条,削成合适的大小,又脱下外套,割成三指宽的布条。


    “会很疼,你忍住别动。”


    疙瘩汤咕唧了一声,歪头把鸟喙搭在他腿上。


    林云轻轻把断翅扶正,夹上木板,用布条一圈一圈缠紧。疙瘩汤只是呼吸颤抖,听话的没动弹。


    “真乖!”林云贴贴他的额头,问,“能走吗?先去下面的船舱里。”


    “能。”疙瘩汤有问有答,站起身走到前面,按林云的指示,侧躺在船舱角落里。


    林云找来一些废弃的木料,把他的翅膀垫高,防止血液淤积。安顿好疙瘩汤,又找来一根足够长的木棍,把一端削尖,另一端绑上麻绳。


    林云:“你先休息会,我去弄点吃的。”


    疙瘩汤随意咕哒了声,把鸟喙插到翅膀下。


    林云走了两步,站住想想,又走回来,蹲下身摸摸疙瘩汤的头顶,说:“相信我,我会帮你的,我……”他打了个结巴,强行提高音量说,“妈妈可是兽神的指引者!没有我做不了的事!”


    疙瘩汤露出一只眼睛,一眨不眨的看向他,好一会才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哼唧:“妈妈……”


    “嗯!”林云应了声,语气自然也许多。手指拂过他眼皮上的绒毛,再次柔声保证,“我一定会让你飞起来的!你是不是忘了?部落的残疾战士已经能再次化出兽形了,你也可以,相信我!”


    听了这话,疙瘩汤终于有了点精神,用鸟喙碰碰他的手,说:“好。”


    林云再次站起来:“等我回来,我去弄点吃的给你恢复兽力。”


    “嗯。”疙瘩汤点点脑袋,再次把鸟喙插到翅膀下。


    林云看了他两眼,低头钻出船舱。


    不过短短一会,夜空上竟翻出一片奇异的天象。


    平流层遍布火山灰和某种更细密的物质,像一层浑浊的薄膜,把天顶切割出大小不一的光栅。


    绚烂而狰狞的极光从缝隙中泄出来,血红色、暗紫色、极致到刺眼的绿。三种颜色搅在一起,互相混合,各自燃烧、翻滚,又延伸出无数种深浅彩不一的色。高饱和的色团毫无美感可言,只有怪诞至极的视觉污染。


    不过是多看两眼,林云就忍不住头晕目眩,心底也泛起莫名的烦躁,像被什么东西刮过敏感的神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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