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3个月前 作者: 甜甜圈小吊车
    他早就习惯这种虚线式的睡眠,躺着没动,等待大脑在撼天动地的轰隆声中逐步恢复清明。一片寂寥中,旁边忽然伸过来一只手,轻缓的拍了拍他的胸口。


    林云有些诧异,他根本就没动,不知道风是怎么判断出他醒了的。甚至风都没睁眼,只是迷迷糊糊的轻拍几下,然后就把手放在他胸口不动了。


    林云想到小时候,他和奶奶妹妹睡在一张床上,小小的妹妹躺在他和奶奶中间。为了不让妹妹吵醒奶奶,只要那小家伙动一下,他无论睡多沉,都会立马醒来。趁妹妹还没哭时赶紧哄哄她,这样就能让奶奶多休息会。


    怎么感觉被风当成小婴儿安抚了?听说风也有个妹妹,小时候的风应该也会带着妹妹玩吧……


    林云止住这个的念头,没让自己在这个危险的话题上徘徊,内心平静的开始盘点目前的工作,没有因为睡眠问题掀起什么情绪波澜。


    正出神想着事,放在胸口的大手忽然往下移动,一把抓住了他受伤的右手。


    林云下意识抽了下手,同时感到掌心有些黏腻,心道不好,抬头去看。他的左手无意识的抠开了包扎麻布,把受伤的右手抠得血肉模糊。


    “啊……”


    林云低呼一声,这才感到手指上传来撕扯般的刺疼。


    “ne-lenti(别动),foraer(听话)。”


    林云气恼的躺回去,不想看到自己的手。


    他的工作不太需要思考,比较偏重体力和经验,徒步时也不太用脑子,看好脚下的路就行。他经常在没有防备的时候,长时间沉溺在混沌中,想些有的没的。只有思考出现偏差,涉及到无法承受的伤痛,才会紧急掐断脑中的画面。


    这种时候,他无法及时察觉到自己的状态,像是灵魂抽离了一般。也许是出于对未知状态的不确定,他的身体会下意识用疼痛做出标记,建立一个与现实世界的锚点。但从主观意愿上来说,林云并不愿意弄伤自己,这和他一直以来的坚守相悖,他想好好保护自己的身体,让自己健康的活着。


    刚才太专注想部落里的工作,没注意手上的小动作,被风抓了一下,他才终于回神。


    “fafo(乖)。”


    林云把左手搭在眼睛上,不想动也不想管,反正这伤口死不了,疼就疼吧。


    他心里很烦,对自己又生气又无力……


    谁知,手指却忽然落入一个湿热的口腔,软热的舌尖轻轻舔过脱离手指的碎肉,用舌尖把垂下的肉块顶回原位。


    疼!火烧火燎一样的疼,但疼到极点,又有种麻酥酥的感觉。好像手指上突然多长出一根筋,沿着手指,一直延伸到他的颈侧,紧紧绷着。风的舌尖动一下,就拨动一下那根筋,拨得他后脑勺都跟着跳动。


    林云用左手抓住风的头发,说:“ne-len(停)!”


    风含着他的手指没反应,甚至把头靠在他膝盖上,一幅任由打骂的姿势。


    林云扯了下他的头发,手上没什么力气,没能扯动,便脱力的垂到一边。


    风也许真的只是为了帮助他,用舌头把肉块推回原位,舔去他手指上的血。然后一手攥着他的手腕,一手托着他的手指防止乱动,坐在那就静止住了。


    林云疼出一背的冷汗,好一会才反应过来,轻轻动一下手指,立马被风控制住了。


    “你睡,我不睡。”


    风的语气不太好,没什么起伏,比第一天遇到他时还要冷淡。


    林云也不太想交流,更不知道说什么,沉默了会儿,说:“我不睡,你睡吧。”


    “不睡。”


    林云不想节外生枝,干脆顺着他的意思闭上眼假寐。不知道闭了多久,真的睡了会,再醒来时,风还是那个姿势握着他的手。


    林云有点心疼,动了动小拇指,在蓝色小灯泡看来时,轻声说:“睡吧,我不那样了,我刚才也不是故意的。”


    这句话有点长,风思考了会,什么都没说,只摇摇头,固执得用双手托着他受伤的手。


    林云只好别扭的坐起来,想找个什么话题,于是用左手抓抓风的头发,问:“为什么别人都是短头发,你是长头发?”


    风没听懂,似乎做了什么表情,但帐篷里有点暗,风能看清他,他却看不清风。


    于是就加上索朗语,又问了遍。


    风这回听懂了,索朗语掺杂着中文,说:“头发长,不好……不是不好,姆姆是长头发,阿母是长头发,都很好。大河、金是战士,要狩猎,短头发方便,喜欢短头发。”


    “哦~”林云听懂了,意思是,只有不去狩猎的人才留长头发,战士们为了行动方便都是短头发。族人们崇尚战斗,敬仰战士,所以也更喜欢短头发。


    “风,没有阿母,没人帮我修头发,头发长了,没人,给我短头发。”


    “嗯。”林云已经有点后悔提起这个话题了,风却不以为意,语气中并没有自怨自艾。


    “小崽子,打架,”风抬手抓住自己的头发,作做往地上撞的样子,说,“没阿母,没人要,长头发的崽子,比人差,打架不行。”


    林云抓住风的手,把手指探进他指缝中,将他狠狠抓着自己头发的手指掰开。拇指按在他手背关节上,轻轻揉了揉。


    “我生气,不要短头发,也能打哭他们。”


    林云笑了下,举起大拇指说:“厉害!”


    “嗯,”风认真点点头,“我最厉害。”


    林云有点心疼他,又有点想笑,小狗子认真说自己最厉害的样子,真是可爱死了。


    “我……”林云轻咳一声,说,“我也没有阿父阿母,我不敢在学校打架,不想给姑姑添麻烦,所以每次都忍着。”


    风听不懂,但没有任何表示,一双眼睛在黑暗中像璀璨的蓝宝石,一眨不眨的认真看着他,是个完美的倾听者。


    “学校里总有几个傻逼,知道我家里的情况,跑步时伸脚绊倒我,往我的水杯里加墨水,有人吐在地上,他们就故意装作撞到我的书,把我的书撞进呕吐物中。我从小就很财迷,把钱看的很严实,结果还是被他们找到,他们也不拿走可能看不上那点小钱吧。而是把钱撕碎,撕成米粒大的碎片,等我交不上资料费的时候,就大声嘲笑我。”


    林云自嘲的摇摇头,低声说:“你看,我还是挺记仇的,这么多年我始终忘不了他们的笑声。我也不是什么好人。”


    “后来,我在学校刻意表现,积极往老师面前凑,然后就被选做课代表。期末考的时候,我借着帮老师整理卷子的机会,偷偷改了那几个人的答案。改得很小心,就算事后回想,他们也只会怀疑是自己马虎写错了。最后那几个人都没及格,但是,根本没人在意,家长会的时候,他们也没被批评。”


    曾经以为惊天动地的复仇,其实根本没激起什么水花,林云回想起来,止不住心里的嘲讽。他就像一个角落里阴暗生长的虫豸,自认为拼尽全力的反击,对于别人来说轻得无关痛痒。


    风听不懂那些曲折的因果,却能感触到这段话里的情绪。他忽然靠过来,张开手臂圈住林云,用一个近乎包裹的姿势,牢牢抱住他。


    林云没在意他的靠近,继续说:“我出去打工,给小超市搬货,搬了四个小时,老板说我偷了他们的东西,不给我钱。我趁晚上下雨的时候,把他们仓库的瓦片掀了,雨水把货打湿,损失的钱肯定比我工资高。那个地方是监控死角,老板报警也没用。”


    风用力抱紧他,宽厚的手掌一下下摩挲着林云的背,掌心粗糙温热,好似要抚开他绷紧的神经,或是抹去缠绕着他的那些过去。


    “……”


    林云侧头看向那双纯净的眼睛,想说什么没能说出口,只叹了口气,说:“睡吧。”


    看得出林云很疲惫,风没再反驳,贴着他一起躺下,只是两手还牢牢护着林云的手。林云也没把手抽回来,放任他握住。


    可能是回忆了以前,林云睡得并不安稳,时不时就不受控的抽动一下。但每次抽动,右手腕上都会传来一阵轻柔的摩挲。


    林云很少能睡整觉,最多两小时就会醒来一次,他已经习惯了这样的休息模式,甚至会在醒来时拍几条视频再接着睡。


    这一觉也不知道睡了多久,他迷迷糊糊想醒来,却感到胳肢窝下面钻过来一个毛脑袋。在他肩膀上蹭了蹭,找个合适的窝窝,靠进去不动了。


    林云想:这样枕着肩膀睡,他一条胳膊都会废掉的……但是,风从昨天半夜就等在部落外,一路赶过来没休息,肯定又累又困,没有痊愈的小腿估计也不舒服。这样想着,他就没动,甚至还这么别扭着睡了过去。


    当然,白天赶路时,林云胳膊酸软得抬不起来,只能搭在风的手上让他托着自己的时候,林云第八百次怀疑:这狗就是故意的吧!


    风似乎也心虚,根本不敢跟他对视,林云看他,他就转头去瞪多得。


    多得:“……”


    他最理亏,直接跑到最前面去了。


    第57章


    太阳湖的出水口位于两山之间的夹道里,河面大概五十米宽,像一面平滑的大镜子。往河里扔一截木头,却会瞬间被卷走,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们所在的山上植被丰茂,隔着河的对岸却是寸草不生,不见活物。山体呈现灰黑色琉璃状,表层还有密集的光滑鼓包。


    看到这一幕,林云心中随即产生了浓重的疑惑,对面山体上的枕状熔岩,是海底火山喷发的标志性特征。当熔岩在海底喷发时,会迅速被海水冷却,形成一堆枕头状的独特构造,层层堆叠在一起。表面还会形成玻璃质的冷凝边,这和对面山体光滑到反光的质地一模一样。


    但这里距离海边还有好几天的路程……


    正这样思考着,脚下忽然踩到什么,林云低头看了眼,竟然是块菊石化石的碎片。这种化石常出现在海边,排除人为丢弃在山上的可能,就只有一个答案。


    这片区域在远古时期是一片海。


    远古时期的海底曾有多次火山爆发,和地震等地壳运动,经历长达百万年的地质活动,将这里从海底抬升,变成高山,形成现在这种独特的地貌。


    “太阳湖冬天结冰吗?”林云问。


    了解地形的好运说:“不结冰。”


    见林云沉思,好运又补充道:“我还知道几个冬天不结冰的湖,你要去看吗,我可以带你去。”他神情宁静,通身有种温润的气质,话语中也很是亲近,像哄孩子一般,“湖水一到冬天就会冒出热气,湖边树上满是白色的冰凌,很好看!”


    “……”听了这话,林云更确定了自己心中的判断,虽然好运是好心,但他还是实话说,“不结冰不是什么好事。”


    好运闭嘴,尴尬的蹭蹭额前的羊角。


    林云也多看了两眼他的羊角,听多得介绍,好运是个岩羊兽人,但兽人一般不会变出兽形特征,这个好运还挺独特。


    “算了,不管了。”林云把化石扔出去,带着些赌气说,“不差这一个火山口。”


    目前为止,已知两个疑似火山口的地方。


    一个是部落北方的第一个高峰,兽鸣山,就是雪水倾泻而下形成洪水的那个高山天池。听多得的描述,应该是个和长白山天池类似的火山口。


    另一个就是太阳湖。


    这两处地方,一个是山巅的天池,一个是低洼的湖泊,正好把高山部落夹在中间。


    不过,这一发现并不会影响他们的生活,高山部落历史久远,千万年的历史中也仅有过一次火山爆发,不能因为设想中可能发生的天灾而裹足不前。


    生活总要继续。


    林云的右手已经开始结痂,风却不信任他,一直牢牢握着他的手。林云跟他讲不通道理,只好反过来开解自己,这样并排行走,能帮风分担一部分腿上的压力,减轻伤腿的负担。所以,就算山路崎岖,能下脚的地方很狭窄,就算相握的手心汗津津的,温热而滑腻,但两人都没松手。


    大家沿着山体的凸起寻找落脚点,把山脚下这条河仔细研究了遍,虽然河面看上去很平静,但整个湖泊仅有这一个出湖口,水量之大可想而知。


    想要在太阳湖周边人为制造出水田,林云最先想到是抬高出水口的河床,增加出水口的高度。湖水流不出去,自然就抬高了太阳湖的水位,增加湖水漫延的范围。


    也想到可实行的办法,就是炸山。


    利用热胀冷缩的原理,先在山体上烧柴,让山体温度升高。再引水浇灌山体,温度骤降能使山体崩裂,再把石块推入河道中堵住出水口。


    但这项工作不是十几个人就能完成的,也不急于这一时,可以安排在明年开春前。那时的水位更低,更方便施工。


    和多得、好运商议一通,敲定了炸山计划,他们打算绕过河道,继续往东方探索。


    这次出发,林云没再逞强,乖乖坐到巨马的背上,让海驮着前进。湖边的淤泥深到膝盖,影响行走,风的伤还没痊愈,海把风也驮上了。


    叶子也是负重型兽人,林云第一天到部落时见到的那头巨大的犀牛就是她,他们都是大河队伍里的成员。多得介绍时说,狩猎时,负重型兽人并不参与前期的猎杀行动,叶子喜欢研究植物打发时间,对植物很了解。


    林云便问了她一些问题,主要还是集中在可以吃的植物上。不拘部位,也不分可食用部分的大小,只要是能吃的都算上。


    叶子一口气说了二十多种植物,每种长什么样,哪个部位能吃,怎么吃,都讲解的一清二楚。并且,这些植物都不在部落的日常食谱上。


    采集队只能靠双腿前往采集地,还得当天往返,日常活动范围只有部落周边,能采集到的食物非常有限。索朗大陆广袤的野外,还有很多族人没见过的物种。


    林云听完很惊喜,没想到部落中还有隐藏的植物大佬,这给他接下来寻找农作物的行动打了强心针。


    能大量种植统一管理的农作物,无外乎小麦水稻这类谷物,土豆红薯等根茎植物,还有各种豆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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