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3个月前 作者: 久陆
    金宝儿还记得余烬跟他说过的,要是有人说他“小结巴”,就骂回去。


    金宝儿急了,抿着唇,用眼睛瞪他:“我去你……”


    骂人的话他自然没说完,余烬胳膊已经夹住了他脖子,余烬本来就高,揽着金宝儿脖子就跟揽个小鸡崽儿一样,但余烬压根儿没用力。


    “小宝儿,胆儿不小啊,都敢骂你余烬哥。”


    “是你,教我的。”


    “那我教你的别的,你怎么没记住?都一年多了,说话还结结巴巴的。”


    余烬教过的,金宝儿都记着呢,没人跟他说话,他就每天对着镜子,对着墙,晚上睡觉前把头蒙在被子里,自己跟自己说话。


    一开始依旧只是一个字一个词那么蹦跶,后面就说短句子,长句子如果说不利索,他就一点点磨,一遍遍重复,直到能完整清晰地说出口为止。


    有一天晚上,金宝儿又蒙在被子里自己练习说话,刚说完,舌头不听使唤,小声加了句“余烬。”


    等到自己的声音传进自己耳朵里,金宝儿心脏漏了几拍,身体里好像缺了一个口子。


    缺了一块就得补上,可是拿什么补?


    金宝儿闭上眼,任由意识扩散,但他脑子里全是余烬。


    余烬的眉眼,余烬的鼻梁,余烬的嘴唇,余烬性感的脖颈跟喉结,还有余烬叫他“宝儿”时的语调。


    黑色压在被子上,金宝儿出了一身汗,呼吸都是湿的。


    身体蜷着,脊骨上燎了层火,指尖也烧麻了。


    金宝儿想确定什么,又叫了一声“余烬”,只是叫他的名字,金宝儿就又从头到脚烤了一遍。


    金宝儿更热了,身体里也有东西在横冲直撞,但他找不到出口。


    后来全是本能,渴望没有形状,但有个名字。


    不该有的念头有了,不该碰的地方碰了,不该发出的声音异常黏腻。


    少年的动作滞涩,还混着无边的羞耻。


    金宝儿紧紧闭着眼,好像这样就能将那个名字锁在身体里,跟自己的身体一起沸腾。


    但他锁不住,脸上的汗淌到了嘴角,金宝儿张开嘴,伸出舌头舔了下,是咸的,还带着点儿不一样的腥热。


    那个名字,也跟着什么一起冲出了身体。


    “余烬余烬余烬……”


    第5章 鬼还会in


    余烬的名字被金宝儿蒙在被子里弄湿过一次后,金宝儿再自言自语练说话,前面总会加个前缀。


    “余烬,我数学考了142分,我被录取了。”


    “余烬,我又长高了三公分,应该到你下巴了。”


    “余烬,刚开学就想着放国庆长假,你会来大伯家吗?如果来,我应该跟你说什么,好久不见?对了,23天算很久吗?应该算吧,都快一个月了,我觉得很久了。”


    “余烬,今天有个学长跟我表白了,他人挺好的,但我不喜欢他。”


    “余烬,我喜欢你。”


    ……


    金宝儿拿余烬的名字当一切的开头,说话也一天比一天流利,他不再怕社交,不再怕跟人说话,甚至会主动跟同学朋友交流。


    除了极少数的特殊情况,金宝儿再也不结巴了。


    大伯母邓芸是最先发现金宝儿变化的那个人,她对金宝儿从没说过重话,但她说话总是说一半留一半,给金宝儿留下很能想象的空白,那些空白恰好能精准地传递出她的厌恶,让金宝儿时刻都能感受到自己是多余的,只会带来麻烦跟困扰。


    金宝儿不想做一个不识好歹的人,假期他应该留在学校,但他还是硬着头皮买票回去了。


    他太想见余烬。


    邓芸没想到他会回来,客厅麻将桌哗啦啦的,桌上还有三个女人,都是邓芸的牌友。


    金宝儿喊了句“大伯母”,又跟其他人一一打了招呼。


    邓芸的话题自然而然扯到孩子身上,先苦恼地说金朗怎么怎么不让人不省心,说完就夸金宝儿,说他进步很大,说话已经不结巴了,终于像个正常人了。


    然后继续留白:“这孩子,就是……”


    另外三个女人的目光不遮不掩地打量过来,客气又轻蔑地说一句“真是个好孩子”。


    金宝儿只是笑笑,转身回了房间。


    金宝儿从一开始就知道,余烬身边的朋友多到数不过来,而他,不过是余烬众多普通朋友的其中之一而已,甚至不是余烬的直接朋友,他们中间还隔了好几层,他只是余烬朋友金朗二叔家的弟弟。


    他没有余烬任何联系方式,见面全靠中间人金朗。


    为了能多见余烬几面,金宝儿厚着脸皮跟在金朗身后,去蹭有余烬会参加的朋友聚会。


    他们的聚会人多,场合大多是乌泱乌泱的夜店。


    金宝儿一身规规矩矩,他是第一次来,很不适应夜店的鼓点跟音乐,会让他心跳加速。


    但有一点他很喜欢,酒吧里不断变幻的光线能把他的眼睛藏住,不用再躲起来偷偷看余烬。


    余烬对自己名字能治“结巴”这事儿一无所知,因为金宝儿在他面前,说话依旧结巴。


    余烬在酒吧看到金宝儿都愣了,他以为自己看错了,推开身边的朋友大步走过去,直接坐到金宝儿身侧。


    跟金宝儿一身乖孩子的打扮不同,余烬穿得非常出挑骚包。


    上身紫色丝质衬衫,领口刻意解开了三颗扣子,露出分明的锁骨线和一小片紧实的胸膛,下身是黑色长裤,是恰到好处的包裹,强调着修长有力的腿部线条,他一动,关键的地方还有微妙的光影褶皱。


    金宝儿深吸几口气,又快速移开视线。


    脑子里蹦出一个想法:除了名字,现在又多了细节。


    夜店里很吵,余烬得微微倾着身体,尽量贴着金宝儿耳朵说话才能听清。


    “宝儿,你怎么在这儿?来了也不跟哥说一声。”


    余烬的声音被音乐声扯着,从喧嚣里滑进金宝儿耳朵,然后就把他缠住了。


    声音不再是声音。


    如果是别人,金宝儿能很自如地回话,但是面对余烬,金宝儿又开始在心里打腹稿,该说什么?


    我刚来。不行,他已经来很久了。


    余烬哥你去玩儿,不用管我。不行,他也想跟余烬哥玩儿。


    余烬哥我们喝一杯。金宝儿选了这个……


    结果他一紧张,话还没说,自己先捧着酒杯喝了一大口,辛辣刺激的液体冲进来,金宝儿脸都皱了。


    余烬一把夺走他手里的酒杯:“小宝儿,你成年没?怎么还喝上酒了。”


    “19,大一了。”


    “啊?都上大学了,哪个大学?”


    金宝儿说了自己的学校,余烬“哎呦”一声,又开始夸:“这么厉害。”


    金宝儿喜滋滋的,冲余烬一笑,掏出手机解了锁:“余烬,哥,能不能,加,加,加个……微信?”


    “怎么还结巴?”余烬在他头顶撸了一把,觉得手感不错,又撸了一把,“一点儿长进都没有。”


    金宝儿脸涨得通红,但头顶的灯光在他脸上劈来劈去,早就看不出来他的本来颜色。


    说归说,余烬掏出手机,金宝儿快速扫了码。


    认识余烬的第二年,加了余烬联系方式的第一时间,金宝儿把余烬的微信加了星标,置顶聊天。


    两人结婚后,余烬听过金宝儿打工作电话,逻辑清晰,吐字清楚,而且很多时候都是金宝儿单方面在说或者下达指令。


    可金宝儿一放下电话,抬头看是他,还是几个字或者小短句那样断断续续地蹦跶。


    死前,余烬不明白,为什么金宝儿跟别人说话都正常,就在他面前不一样。


    成了鬼,余烬才明白。


    因为在意,因为习惯性躲在角落里,因为他藏了太久。


    因为紧张。


    因为喜欢,所以紧张……


    -


    -


    金宝儿在沙发上歪了半天都没动,他现在经常这样,有时候能一个姿势发很久呆。


    余烬看看时间,外面天都黑了,金宝儿该吃饭了,但他还是坐在沙发上不动弹,余烬忍不住在他耳朵边叨叨。


    【宝儿,该吃饭了。】


    【吃完饭别忘了吃药。】


    【晚上也得早点儿睡才行,明天还要早起。】


    ……


    金宝儿肚子咕噜噜叫了两声,身体终于动了。


    饥饿感又是主动找上他的,而且,好像有什么在催着他一样,不管是身体还是心理上,也说不出来是为什么,金宝儿并不抗拒这种催促。


    金宝儿撑着沙发站起来,好好吃了饭,又倒水吃了药。


    林弥雾那头一忙完就给金宝儿打了个电话,问他吃没吃饭,金宝儿说吃了,林弥雾还不信,毕竟前几天他这么问,金宝儿没吃也说吃了。


    金宝儿拍了个餐桌边的小视频发给他,林弥雾这才信。


    金宝儿跟往常一样,吃过饭又站在余烬照片前看了半天。


    他没回卧室,又窝回沙发,打开电视,把声音调高,闭眼躺在沙发上听电视。


    以前金宝儿喜欢安静的地方,他自己就是个很安静的人。


    现在,他希望家里能多点儿声响。


    金宝儿听着听着睡着了,身上就盖了条很薄的毛毯,还只盖着肚子,脚上的拖鞋掉了,脚丫子光着,睡裤腿也往上撸了一半,小腿都露在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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