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3个月前 作者: 星币汣
    黎恪抬头看他,面上晦暗不明,祝闻昭心下一沉,俯身搂住对方,“没事,没事的,我们再想其他办法,你相信我!别担心。”


    “别的办法?”黎恪疑惑,“张教授已经答应了。”


    “诶?!”他松开黎恪,捧住对方的脸细细观察表情,“真的?为什么你看起来不太开心?”


    “啊,”黎恪失笑,“张教授很专业,说了许多注意事项,我还在消化。”


    “吓死我了……”祝闻昭捂着心口脱力倒进一旁扶手椅,但只瘫了一秒就猛地坐直,“然后呢?张教授有说什么时候开始治疗么?”


    “明天。”


    “明、明天?”祝闻昭原地跳起,“好,当然是越快越好,我来收拾东西,我们明天就——”


    “小昭。”黎恪唤住摩拳擦掌的恋人,“只能我去。”


    “诶……?”祝闻昭一屁股栽回椅面,“那我呢?”


    黎恪无奈轻笑,“你很健康,不需要治疗。”


    “我知道,可是……”


    “具体内容都在这里。”黎恪将桌上一份合同推给他,沉吟片刻,“你知道的,不管是什么治疗方法,都不可能保证百分百有效。”


    祝闻昭翻开合同,沉声道:“我知道。”他抬头,目光缱绻,“就算只有百分之一也好,只要你不放弃,对我来说就是百分百的希望。”


    虽然一分钟前还在尽显成熟风范,一分钟后当祝闻昭读到首个疗程将持续一整个月,且采取全程封闭模式,他又开始坐立难安。


    一边说着“可是一个月见不到也太久了”,一边又是“也好也好,说明张教授很上心”,过会儿又变成了“你说我偷偷爬墙会被发现吗”,最后在黎恪的白眼中变成了“开个玩笑,我堂堂……算了,没事”。


    一路从会议室碎碎念到病房,等黎恪耳畔终于安静,就听对方叠衣服叠出了一股顶真的牛劲,边边角角都在叫嚣:“一个月诶,那我呢?那我呢?那我呢???”


    按照张兰心的安排,治疗地点并不在之前那幢用于普通接待与办公的写字楼,而要去往郊外的高新区某幢独立实验楼。团队至今所有研究成果,最终都汇集在那座实验楼中的设备与大型终端服务器上。


    黎恪十分庆幸次日恒森有一个绝对不能缺席的会议,不然他真的很难想象祝闻昭送自己去的这一路上到底得多不舍。


    同样,他也无法想象自己会有多不舍。


    即便病情蚕食着健康,让他总是感到疲累又疼痛。


    可锡峦的那场差点夺走他性命的大火却更像一次重生洗礼,将前半生种种执念焚烧殆尽。


    杀掉洪增后,心中堆积了太久的东西被连根拔除,和身体的沉重相悖的是灵魂深处久违的轻松,所有筹谋,所有算计都可以痛快抛到一边。


    一开始这种轻松让他无所适从,隐隐担心失去了执念的自己会空荡荡迷失在余生的十字路口。但奇异的,他意外于心里并不空落,反而愈加充盈,不,甚至充盈得过了头。


    那是一团由祝闻昭构筑的美妙情绪。


    而现在他终于有心情,有时间,也有勇气好好看一看祝闻昭到底占据了多少位置——但很快,他发现心灵的眼睛似乎随着肉体的眼睛一起退化了,他根本看不清。


    因为感情无法被丈量,丈量即是在意,在意让它膨胀,周而复始,他对这世上最熟悉的旧人,产生了新奇的悸动。


    送黎恪去往实验楼的是邱楠和池卿,两人年纪相仿又多年没见,一路上叽叽喳喳聊个不停。黎恪听他们说年轻人关心的事也多少被分散了些注意力。


    “黎先生,嘿嘿。”池卿不好意思搓手,“我们是不是有点吵?”


    黎恪摇摇头,“没事,蛮有趣的。”


    邱楠在前面开车,他这几年独自在外求学,整个人放开了不少,打趣道:“我们黎先生才不会这么小气,再说了,那位不是一直在拜托我们多陪黎先生解解闷么?”


    一听邱楠提祝闻昭,池卿就很乐呵,双手合十凑到黎恪近前,“黎先生,等您身体好了能不能尽快和我们老板结婚啊?”


    饶是黎恪再沉得住气也差点没咳出声,他单指把小姑娘推远,“这也是祝闻昭吩咐你问的?”


    池卿头摇成了拨浪鼓,“不是不是,一点私心,哈哈,一点私心。”说着又小狗似的凑了上来,“其实吧,今年是我希望二位赶紧结婚的第四年。”


    “结婚啊……”黎恪望向车窗外,若有所思。


    池卿不无激动,“是呀,考虑考虑嘛。”


    “怎么办呢?”黎恪再次把池卿推远,面露难色,“我是不婚主义。”


    池卿:天塌了。


    黎恪:逗小孩真好玩。


    邱楠:我是专业的,我不能笑。


    汽车驶入实验楼停车场。


    邱楠替黎恪拿行李,手还没抓稳,就被池卿夺走了其中一箱。


    按原计划池卿本不该跟随一起入内,邱楠刚要提醒,池卿先发制人,“我又没以恒森员工的身份在张教授面前出现过,问就说是黎先生的表妹不就行了。”她边说着边乖巧喊了黎恪一声表哥。


    邱楠也是拿她没辙,“那好吧,但你进去后别乱说话。”


    池卿立马闭嘴,比了个遵命。


    邱楠在前头带路,实验楼是幢相当规整的四方建筑,未来黎恪有一整个月要生活在这里,他挑拣了些日常会去的方位,边走边和黎恪指明。


    池卿拎着行李慢吞吞走在后面,一双杏眼左瞅瞅右看看,还不忘分神替黎恪多问两句,事无巨细,连次日早餐是什么菜色都打听了一遍。


    邱楠见招拆招,对答如流。开玩笑,他可是给黎恪当过秘书的人,这种级别的“拷问”根本不在话下。


    黎恪目光流转,在池卿身上逡巡片刻,突然问道:“都记住了?”


    “那当……”池卿猛地噤了声,一把将行李丢给邱楠,“那个我突然想起还有事,先、先走了。”她同手同脚往外走了一段,又猛地转身,“黎先生!加油!我们等你好消息!”


    邱楠被这一遭搞得有些懵,“她……”


    “走吧。”黎恪拍拍他,“别让张教授等太久。”


    黎恪的首个疗程大部分时间都会在一台大型治疗舱中度过。


    这台治疗舱与通行的类似设备最大区别在于,相较其他设备主要用于唤醒或刺激神经,而张教授追求的则是相反的效果。利用连接脊柱的电极贴片实时收集身体数据,再由专利算法将低频脉冲调整为极低的适宜频率,安抚黎恪身上长久躁动的神经。


    但黎恪的实际情况比张教授之前接触的案例更加特殊,只安抚疏导并不足够。


    在低频脉冲为神经系统争取到一定弹性空间后,还须再外接其他设备催动胶质细胞,将堆积毒素的神经元加速排出。


    这套组合在底层逻辑上实则所有对抗,初期甚至有走两步退三步的意思,但相较于华垚的激进疗法,仍能在触底身体红线之前争取到更多时间,等毒素降低到一定水平,便可进入稳定修复期。


    是以,黎恪的饮食起居也由张教授全权接管,连每日摄入的营养都有严格规定,若是某日胃口实在不佳,还必须以输液方式另外补足。


    黎恪每天都需要在舱中躺近七小时,虽然说是温和方式,但第一天体验下来仍旧让他感到吃力。


    脉冲导入身体的瞬间,从指尖到脚底像有无数根细针在穿刺,监测屏上的波动曲线猛烈波动成无声呐喊,不消多时已是一身冷汗。


    再好的技术作用到实际案例,数据都不可能像实验阶段那般漂亮。最初的两周,黎恪之后回忆时只能想起灰色的舱顶,以及想蜷缩却因四肢被完全捆绑而徒劳的气馁。


    他无法靠自己走出治疗舱,甚至有那么几次,舱门打开时,他已经因极度消耗几近晕厥。


    在迷迷糊糊被送回卧房的路上,他反而觉得庆幸,庆幸自己不堪一击的样子完美避开了祝闻昭担忧的眼睛。


    经由邱楠转发给祝闻昭的消息既不报喜也不报忧,祝闻昭试图从公事公办的保守汇报中窥得黎恪的近况,可追问只能得到邱楠爱莫能助的声明。


    “抱歉,根据实验室条款,我不便透露更多细节。”


    祝闻昭抓着手机忧心忡忡,片刻又收到了第二条信息,邱楠偷偷切回了心软模式。


    “黎先生今天胃口好了不少,别担心。”


    祝闻昭颤抖着发回感谢,连日的严重失眠得到了一剂最好的安眠药。


    第三周结束,黎恪从舱中出来时第一次婉拒了邱楠的搀扶。


    邱楠起初有些不解,见黎恪缓缓抬手隔挡在额头,邱楠顺着他目光看去,发现不知是谁方才开窗忘了关。


    他匆匆奔向窗口,“是不是冷?我来关窗。”


    “别关。”


    制止伴着脚掌落地的声音在身后想起,邱楠缓缓转身,看见了满身被汗水浸透却靠着自己一点一点向窗口走来的身影。


    “黎先生……”他不敢抬高音量,生怕影响了黎恪的步子。


    黎恪走到窗边,抬手将窗户开得更大了些,好奇似的往外探出些许,轻声喟叹,“原来那片金灿灿的是银杏树啊。”


    邱楠惶惶转身,越过整片绿化带与宽阔车道,百来米开外,是如金色瀑布随风奔涌的银杏林。


    黎恪久违地泡了个澡,就连指尖拨开热水的细密触感都让他感到新奇。


    在浴室呆了太久,而深秋天光暗得太急,出来时太阳已经完全落了山,他还来不及仔细看一眼自己住了近三周的房间窗外到底是什么景色。


    郊外照明情况比不得市区,此刻窗外黑黢黢一片,什么都看不清。


    万幸,高空悬着的竟是一轮满月,错过的地上风景换了另种美妙方式由天空慷慨赠予。


    这个点,实验楼中除了他只剩下两位轮值保安,白日微风吹不透夜色,世界全然安静下来,寂静到能听见发丝滴落水珠的声音。


    他打开窗望向满月,印象中上一次赏月还是儿时随父亲迁徙去锡峦之前。那时一家四口都在一起,不论是父母还是他和弟弟,没人会想到照耀一家人的那片银辉在以后的日子中会变成再也无法复制的孤品。


    悉悉索索,无端动静从下方传来。


    黎恪起初没在意,只当是落水管的杂音,可很快他就起了疑,哪有水从下往上流的?


    落水管似乎是被什么力道一下下牵扯,外围金属框架被挣得哐哐作响。


    黎恪将桌面餐刀反手收进掌心,顺势隐入窗帘后。


    随着窗外动静愈发靠近,警戒心反而原本趋于平静,紧握刀柄的手不由自主松了力道。


    明明不在发情期,后颈怠惰的腺体却开始微微发热,


    “哈……”他不禁轻笑,将餐刀抛回桌面。


    窗台外传来隐忍的粗輲,伴着克制的落地。


    隔着窗帘,黎恪听见了时常出现在梦里的声音。


    “黎恪,黎恪?”


    脚步声有些混乱,先是急匆匆奔向浴室,随即犹疑倒回床边,半晌失望道:“出去了?”


    一声悠悠叹息,“来得真不是时候。”


    脚步复又往窗台走,“早知道昨天就该来,哎,算了。”


    黎恪静静站在帘子后,听耳畔磨磨蹭蹭翻上窗台的动静。


    原本他是想将计就计小小惩罚一下这个冒冒失失的违约者,可没想到对方居然溜达了一圈就准备原路返回,心里猛地浮上焦躁。


    “太过分了。”


    帘子突然从身侧掀起,青年气呼呼跨坐窗台。


    “你男朋友要走了诶,居然都不挽留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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