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3个月前 作者: 星币汣
    黎恪重新为大门换了结实的锁,又就近租了间屋子住下,每天不是在去宅打扫整理就是驱车前往墓园探望弟弟。


    这些年老宅不知被多少人光顾过,本就简陋的室内被洗劫得不剩什么完整物件,多出来的只有成堆的垃圾,早已和记忆中的家毫无关系。就连厨房门上他替黎朝刻下的一道道身高印记也随油漆剥落难以辨认。


    好在老宅不大,纵然脏乱,他一个人也勉强应付得过来。唯独卧室那扇门,直到外头已经反复收拾得干净亮堂,他才慎之又慎转动了门把。


    卧室和外头一样少不了流浪汉光顾,唯一的大柜子已经被搬走,正中那张破旧到卖不出去的木头床,床架塌了一半,其余部分拆得七零八落四散各处。


    他逼迫自己只着眼于清扫,一刻不停搬运旧物。


    不大的空间塞满了各式流浪汉留下的垃圾,花了整整一天,地面才勉强露出本来面貌。


    他弯腰掀开最后一块木板,而后石化般僵在原地。


    木板下是一摊陈年血迹。


    经年累月氧化成黑色,沁入地板纹理与老宅融为一体,不规则的深色血皿,曾经盛过黎朝溃败的身体。


    黎恪怔怔抚上那摊血迹,掌心顺着蜿蜒边缘一路挪移,颤抖着盖住那个因痛苦而扭曲至变形的小小血手印。


    这个被洗劫一空又被破坏殆尽的老宅,几乎已经寻不到黎家人在这里生活过的痕迹,而黎朝……他唯一的弟弟最痛苦的时刻却被烙印在这漆黑血泊里。


    他想嘶吼,懊悔,悲哀,愤怒,压抑数年的所有情绪寻不到一个可以问责的出口。他自诩聪明,却一无所知。


    而命运神奇,虽然答案迟来,好在明了又清晰。


    此刻,空荡荡的卧室里,正中血泊上固定着一张坚固的铁架椅。


    他将洪增扔上去,胶带一圈一圈缠过手腕、脚踝、胸口,缠到铁架上,扯断再按平。


    “醒了?”


    “唔……”洪增迷迷糊糊摇了摇脑袋,待看清缠满全身的黑色胶带,双眼蓦地瞪大开始剧烈挣扎。


    挣扎除了让胶带嵌入皮肤没有丝毫松动迹象,特意固定过的铁架椅更是纹丝未动。


    徒劳让洪增迅速冷静下来,说到底他也不是没经历过绑架,也不止一次绑过别人,绑人无非是有所图谋,只要能谈出个满意的价格就死不了。


    他看向眼前这个横空出世的西国人,虽然只露出一双眼睛,可他总觉得自己在哪儿见过对方。


    这倒是更让他笃定了之前的猜测,“你跟的是陇康?还是鹏潘?”


    那双淡色眸子微微弯起,不知从哪儿掏出一双纯黑色手套慢条斯理戴上,“再猜。”


    洪增一怔,不是这两个?


    “是不是老坎,还是阿万……”他急急追问又突然噤声,追着这种哑谜没什么意思。


    眼前人这会儿已经转过身,蹲在地上不知在鼓捣什么东西。


    “这位兄弟。”洪增放缓语气,“你是谁派来的不重要,但你肯定清楚我的身份。和你亮个底,如果是为了钱,就算今天我死在这里,你老板也捞不到半个子。”


    正埋头鼓捣东西的人心不在焉嗯哼一声算是听清了,起身走回来时还拎着个没有标签的瓶子。


    洪增在瓶上扫了一眼,瓶身几乎被手掌挡住,看不到装了什么,料想不会是什么好东西,他没有浪费时间发问,加快语速道:“穹顶那么大的组织,如果不留后手我也不可能坐镇这么多年。陇康和老万跟我最久,我刚说的话他们多少也清楚,没必要骗你,你要是不信可以现在就问他们。”


    “没必要,我信。”黎恪冷冷瞥了眼洪增脸上一闪而过的窃喜,抬手将早就安置在天花板的挂钩放下来,将手中点滴瓶倒挂上去。


    洪增注意到他的动作,目光缓缓聚焦到瓶身,这一次他看清了。


    乳白色液体有很多种可能性,但对洪增来说,最熟悉的药品只有一个——糖霜。


    可糖霜可以出现在针筒中,却不该出现在吊瓶里,就算出现在吊瓶里,也绝对不该是这个份量。


    “这、这是什么?”他下意识想离这高悬在他脑门上方的白色远一些。


    “你不认识?”黎恪先是挑眉,半晌幽幽弯起眉眼,“不应该啊。”


    这世界上最了解糖霜的人,洪增敢说第二就没人敢说第一,他既懂这东西一本万利的好处,就更懂它那些数不清的坏处。平时几毫克消遣就足够人醉生梦死,这上百毫升的量,就算是喂给头大象也是要出事的!


    “他们给你多少钱?!我出十倍……不,只要你高抬贵手,我的钱分你三成……”眼前明晃晃闪过一道尖细冷光,他声音陡然变了调,“不,五成!等等,等一下,全部、全部给你!”


    连着输液管的针头在他手背上方虚晃一枪,“你死了,他们真的分不到一个子儿?”


    “千、千真万确!就算只是失踪,超过三天账户就会自动冻结,超过一个月强制销户,账上金额无条件转入国有基金,谁都别想吞我的钱!”说到最后洪增已经控制不住音量,青筋一路从脖子凸到额头。


    “取之于民,用之于民。”黎恪抬起身平视洪增,“这可能会是你这辈子做过的唯一一件好事。”他指指上方吊瓶,“我赚的和你比不了,这瓶东西花了我钱,都是你核心产线上下来的上等货,纯度绝对够。”


    洪增开始不管不顾剧烈挣扎,卯足劲的扭动让手背青筋暴起,反给了黎恪下针的便利。


    黎恪不紧不慢取来碘酒棉,临到要擦拭又丢到一边,轻笑道:“其实也用不上了,对吧?”


    “你开价,开价啊,无论多少我都付得起!钱……所有的糖霜库存都给你!”


    “你觉得什么事都能交易,对么?”黎恪终于收敛笑容,手在身侧紧握成拳,“从你手里拿好处的下场,没人比我更清楚。”


    “你、你什么意思……”


    “没人指示我。”黎恪弹了弹输液管,排尽针尖空气。


    洪增不自主咳出一口冷气,那双满是阴鸷的眸子死死盯着他,下一秒手背被猛地按住,同一时间鲜明刺痛传来。


    “停下!别!我让你停下!”


    他努力后仰,好似这样就能脱离那支针头,比徒劳更徒劳的是对方不由分说揪着他衣领拽回原处。


    “我今天杀你,是因为我想杀你。”


    糖霜经由静脉飞快起效,快意直冲云霄却又被尚存的恐惧重重拖曳回地面,洪增不受控制癫笑,又用比哭嚎还难听的声音质问,“到底是为什么,狗东西你敢耍老子,到底是为什么?!!”


    “想知道?”黎恪居高临下看他。


    “说!你说啊!”洪增双目赤红,即便被牢牢捆绑,意志也已摇摇欲坠,全身开始抽动,嘴角冒出白沫,“说……呕……你他*的给我说……”


    “都说死到临头的时候总想着要死个明白。”黎恪更加用力地揪紧他领口,“可不明不白丢了命的人那么多,你洪增算老几,也配死个明白?”


    他松开洪增领口,反手甩去一巴掌,轻蔑道:“何况就算我告诉你,你这脑子也很快就记不住了。”


    洪增一句粗口没来及出口,猛地中邪似的仰头翻起白眼,两条腿擦着凳腿抽搐得乒乓作响。体温被狂跳心脏激得直线升高,全身都开始冒热汗,但很快又被彻骨寒冷抽走热度,冷到发颤。


    两股冲到一处前赴后继攻击心脏,洪增尖叫一声弹起,又被胶带回弹力狠狠扯回椅面,青面紫唇只出气不进气。


    黎恪从袋中掏出一支中和剂,直接捅进他颈侧,“这才哪儿到哪,今天可没有休克这一环,给我挺着。”


    翻白的眼睛艰难转回来,胸口剧烈起伏了半晌,洪增才艰难找回一点呼吸,可还没喘过几口,新一轮反扑又凶猛地碾上来。


    毛细血管成片爆开,眼白迅速被血丝覆盖,泪水在脸上划出一道透出血色的新鲜水痕。


    他不辨东西,指甲深深抠进掌心,抓饶下稀碎血肉,可这点痛和整个胸腔里的万箭齐发根本不值一提。


    “又要晕?”黎恪不紧不慢上了第二针中和剂。


    洪增的三魂七魄被第二次被硬生生捞回岸上,可清醒的意识无法阻止血水从鼻腔成股流下。他终于反应过来,眼前这个男人正控制着自己清醒地尝尽死亡前的所有痛苦,直到心脏再也支撑不住,轰然爆裂。


    血水越流越多,顺着下巴一滴一滴砸在地面,在大块深色血渍上炸开一朵朵明亮鲜红。


    很快,血水开始从嘴巴和眼角流出,架在铁架椅上的洪增变成了房间中央的一座人血瀑布。


    他改了口,凄厉哀求:“够、够了……杀了我……求你,一刀……一刀就行……”


    黎恪充耳不闻,目不转睛盯着新鲜血液一滴滴落到陈旧血渍。鲜红取代深黑,直至完全覆盖,而洪增眼中属于活人的光彩已然熄灭


    心口似乎有什么东西落了地,而一起落地的,还有支撑他坚持到此刻的枯竭意志。


    喉头泛上来一股腥甜,他用虎口擦过嘴角,血色在纯黑手套上泛出一片浓稠暖光。


    还没结束。


    他必须毁尸灭迹。


    油从卧室浇起,在洪增的椅子周围绕了一圈,再浇出门,浸过门框上斑驳油漆。


    汽油味呛得黎恪又咳起来,这次咳得更厉害,胸腔里似乎有什么东西脱落了,随着每一声干咳跃跃欲试往上涌。


    不待第二桶油浇完,眼前厅堂开始扭曲,光晕四下纷飞,他咬牙用力甩了几下脑袋,勉强找回了些焦点。


    他撑着墙往门口走,另一只手探进口袋摸到了从卓逸帆那儿“借”走的火机。


    按计划,他该退到门口点燃一团布抛入汽油,而后转身走人。


    一切都很顺利,唯独起火点不知为何出了岔子。


    瞬间蹿升到天花板的火焰阻隔了唯一出路,火蛇着墙根蜿蜒逼近,嘶嘶吐出信子逼着他一步步倒退。


    大门越来越远,他不敢耽搁,扭身向窗口冲去。热浪扑面,火光占满视野,先前压下去的涌动光晕卷土重来,而他根本分不清到底烈烈扭动的是火势还是视野本身。


    儿时闭眼都能摸到的窗框,如今睁着眼却便寻不得。


    身体开始变得沉重,经不住小小磕碰摔倒在地,再想起身竟是徒劳。


    浓烟从头顶压下来,周身一切都在崩塌。


    他苦笑,刚杀了一个人,没想到现世报来得这么快。


    老天爷是个偏爱恶人的混蛋。


    剧烈的咳嗽抽走了最后的力气,这副强弩之末的身体,他迷迷糊糊想就算活着走出去又能如何呢?


    只是——


    视野暗下去,唯独那个青年的面容清晰可见。


    怎么办,他还欠了他好多承诺。


    怎么办,他又要说自己是骗子了。


    怎么办,他又要惹他哭鼻子了。


    怎么办,这次可能真的……


    “……对不起。”


    ——


    才进锡峦,祝闻昭就越过低矮平房看见了火光。


    而定位器的信号点,就钉在那片起火的地方。


    池禄赶忙将油门踩到底,车在土路上颠得几乎离地。


    车刚驶入老宅前的空地,祝闻昭没等车停稳便甩开车门冲了下去。


    火势已经吞没大半个屋顶,木头炸裂声此起彼伏,热浪隔着十几米糊上脸,但祝闻昭根本不觉得烫,径直往里冲。


    匆忙赶上来的兄妹俩见势不妙一左一右扑上去拉。


    “你冷静一点!”


    “他在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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