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3个月前 作者: 星币汣
“死了。”
“诶?!”卓奕帆脑补了一系列方继旬的死因,却见黎恪轻轻抚过黎朝的墓碑,眸光深沉。
“和小朝的死因一样。”
“啊……”卓奕帆心口浮起一阵沉郁,虽然他早就知道黎朝葬在这里却很少来祭拜,倒不是不想来,而是始终对黎朝的去世怀有深深愧疚。
当年他和何述被从老教师家带走送往福利机构,本以为会得到妥善照料,然而仓促发起的社会抚育项目漏洞百出,善款层层盘剥,最终划入各个福利院的经费根本无法支撑正常开销。
那些打包送进来的孩子们的待遇可想而知,若说以前在老教师家虽然过得简单朴素,但总不至于挨饿受冻,进了福利院反倒过上了饥寒交迫的日子。
比这个更可怕的是福利院内部的暴力监管制度。
在卓奕帆第五次因为微小错误而被藤编抽打,赤足罚站整夜的隔日清晨,他拖着虚浮步子回到不足十五平米却挤挤挨挨睡着十几人的破败寝室,望着何述因为担心自己彻夜未眠的血红眼睛,他下了决心:“我们回锡峦。”
一周后两人偷偷出逃,经历千难万险好不容易回到锡峦,却因极度饥饿与疲惫险些倒在了离老教师家不过几百米距离的地方。
就在这个时候,有人递给了他们一块面包。
洪增想接纳卓奕帆与何述的原因很简单,他说服不了黎恪加入自己的帮派,那就从他身边人开始动手。
原本他盯上的是黎朝,没想到许久未见的卓亦帆与何述居然自己撞了上来。
两人就这样莫名其妙进了帮派,洪增对他们监管很严,二人身边永远有年纪更大的少年一起行动。
两人合计着先好好表现,等洪增足够信任他们的时候再找机会偷偷去见老教师。
少年人还不懂城府,这点小心思可躲不过洪增的眼睛,很快两人被命令紧跟在洪增身边,也正是因为离得近了,他们才意识到这群看似游手好闲的少年到底在通过什么赚钱。
那种白色药剂他们见过,黎朝曾经从黎父那儿偷拿过几颗送来给老教师,白色药片对着光线翻看时,会闪烁星点偏光。
那是他们第一次见到老教师严肃说教的样子,她告诫黎朝千万别让他父亲再碰这个东西。
后来听说黎父为了这东西散尽家财还把命丢了,他们实在无法想象这小小药剂怎么会这么可怕。
好在洪增暂时没让他们参与售卖,并且随着政府的打击,帮派少年们也着实消停了一阵子。
这天他们跟随洪增去往某条街道收取保护费,他两被安排在门外看守。
这条街道距离老教师家不远,卓亦帆还想着要是能在这儿偶遇就好了,谁知心念刚起就他和何述就同时瞅见了一个熟悉的小小身影。
他俩小心翼翼向黎朝挥手,找了个尽量避开门开视线的位置将许久未见的小家伙搂进怀里,“哎呀,终于见到你了!老师还好吗?黎恪哥哥呢?”
黎朝没想到会见到两个好朋友,“你们回来了?!哥哥去工作了,老师……”说到这里,他眉眼耷拉下来,“老师去世好几个月了……”
卓亦帆和何述瞬间陷入了石化,怎么会呢?明明收到的信件里老教师说自己一切都很好,让他们好好学习,好好生活,说一定会团聚。
噩耗让卓亦帆与何述陷入无尽哀思,于是他们并未注意洪增已然悄悄来到了他们身后。
“这不是黎恪家那小孩儿么?”洪增分外亲近地蹲下揉了揉他的头发,“我和你哥哥是朋友。”
黎朝从没见过洪增,只是觉得这一头黄发的哥哥有种让他不适的煞气。
何述几乎没有犹豫就要上前护住黎朝,被身旁高出他快一个头的少年按住,卓亦帆见此情景,怯怯收了已经迈出的脚尖。
“听说你哥哥工作很辛苦。”洪增表现得相当真诚,“为了养你,真是不容易啊。”
黎朝羞愧地低下头,指尖不安地攥住衣角,小声道:“我哥哥很厉害的。”
“厉害归厉害。”洪增循循善诱,“但你没想过替他分担一些么?”
“小朝——唔……”卓亦帆刚想开口,就觉后腰抵上一个尖锐物件,他头上冒汗,死活想不通洪增为什么要拿黎朝这么个小孩取乐。
黎朝没注意到卓亦帆的异样,面对洪增状若关切的提问郑重点头,“想,我想的。”
洪增牵起黎朝的手将他带远了些,“那我交给你一个任务。”他从口袋中拿出一个里三层外三层的小东西,“把这个送到西街五号铺子的信箱里,不会让你白跑一趟的。”
黎朝接过包裹,“就是像哥哥平时做的工作那样么?”
“真聪明。”洪增握住黎朝的手,而黎朝手心捧着那小件,“你哥哥一定会为你骄傲的。”
第58章 百分之一
(56、57有大修,2026/1/7之后阅读前两章的朋友可忽略此条提示。)
卓亦帆与何述不知道洪增对黎朝说了什么,只见那个傻孩子走之前还向洪增礼貌地鞠了个躬。
何述中途又试图追上去,按住他的高个少年将他一脚踹得眼冒金星,又被晕晕乎乎扔去了后巷。
卓亦帆全程都不敢动弹,生怕后腰的刀子真扎进来。他悔得肠子都快青了,自己到底什么毛病一定要在和这些渣滓混在一起的时候招呼小朝过来,万一小朝出了什么事该怎么办?
他几乎魂不守舍每过几秒就要朝巷子口看看,洪增倒是相当悠闲,满不在乎道:“急什么,没人会注意到他这么个小孩。”
约莫过了四十分钟,黎朝毫发无损地回来了,卓亦帆如释重负,不敢多说话,生怕再节外生枝。
黎朝将买家预先放置在信箱的购款交给洪增。
确认过数目,洪增面露满意神色,从内袋拿出一瓶六角糖递过去。
黎朝一眼就看出这是父亲当年从工厂带回的美味糖果,当年那四颗糖果几乎是他珍藏的为数不多关于父亲的幸福记忆,不禁鼻尖酸涩。
在他眼中,这瓶六角糖何其贵重,小手抬起又放下,想收又不敢收。
洪增干脆将糖霜塞进他口袋,“把它交给你哥,告诉他我很有诚意,这瓶糖霜就算见面礼,能卖个好价。”顿了顿,他还是叮嘱了句,“喂,你可别偷吃。”
洪增默认日日穿梭于锡峦街头的黎恪理应知晓糖霜正在逐渐取代原本的白色止痛剂药片,他更低估了外观酷似六角糖的糖霜对黎朝而言的巨大吸引力。
最后的最后,糖霜中的抗凝成分会在1%的携带罕见基因缺陷的受药者体内引发极端凝血功能障碍,服用后的突发性大出血若没有得到及时抢救,会在数小时内夺取服用者的性命。
而不幸的是,黎朝刚好属于那1%。
很长时间内黎恪并不清楚弟弟的死因,没有任何官方机构会关心那些可悲的药虫,直到糖霜开始从停战区疯狂四下扩散,其潜藏风险终于得到重视,而黎恪也得以将那瓶他以为是六角糖的东西与黎朝的死因联系起来。
可黎朝是如何得到了糖霜?这个问题直到几年后与卓何二人重逢才有了答案。
清剿过山火之后,黎恪没有立刻回檀城而是在锡峦呆了一段时间。他日日往返于住处与墓园之间,偶尔也会在锡峦城内毫无目的游走,就是在这种情况下他与已经彻底变成街头混混的何述与卓亦帆重逢,知晓了黎朝在世间的最后一天到底经历了什么。
关于洪增的去向,按照卓亦帆知晓的信息,就在黎恪来锡峦的同一天市内曾发生过一次持械斗殴,两死一伤,虽然在卷宗中洪增的状态被定性为失踪,但多位目击者称死者中的一位就是洪增。
对于无法亲手结果洪增,黎恪始终觉得遗憾,直到那次与费煜的会面他才知道洪增非但没有死,甚至建立了取代过山火的新组织——穹顶,继续经营着糖霜的产业链。
那次消灭过山火的行动中,黎恪的注意力全在甘四身上,大意放走的二把手洪行广竟然侥幸活了下来,以此推敲,当年救下洪行广的人很大概率就是他的儿子洪增。
黎恪今天约卓奕帆见面还有件重要的事,关于迦都。
和卓奕帆讲述过迦都内部糖霜的售卖规模,卓奕帆立刻道:“其实您说要去迦都后我就查过这个会所的信息,确实有问题。那地方接待的官员不少,居然还敢大张旗鼓贩卖糖霜,估计老板有些来头,可登记在案的法人叫罗炳,履历上没什么背景,职位是销售部总经理,想必幕后老板另有其人。”
“罗炳……”黎恪想起寸头服务生口中的“罗哥”应该就是这位罗炳。
既能作为法人又把持着糖霜在迦都内的买卖权限,罗炳大概率是迦都幕后老板的亲信。
“还能继续往下查么?”
“能!哦,差点忘了。”卓奕帆从口袋中拿出一张加密字条,“费煜那边发来的。”
黎恪拿过字条,许久没有说话。
卓奕帆本以为是事关机密不方便与自己叙说,可看黎恪凝重的样子又觉得字条上的消息相当糟糕。
“黎先生……”
“洪增入境了。”
“什么?!”
黎恪将字条细细撕碎,“三天前。”
卓奕帆面上惯常的痞气蓦地不见了,冷笑道:“可算回来了。”
时间差不多,反正也顺路,卓奕帆便打算先送黎恪回小镇。
路上两人又谈了些细节,临下车前黎恪问起何述的近况。
“何述最近好吗?”
“还是老样子。”卓奕帆耸耸肩,“话倒是比以前多多了。”
黎恪笑道:“他现在这个工作不说话可不行,会被孩子们讨厌的。”
卓奕帆轻嗤,“他也就对着小屁孩的时候话多一些,在我面前不还是根木头,切。”
何述在回到停战区后接手了一家濒临倒闭的福利机构,彻底告别了舞刀弄枪的生活,用卓奕帆的话来说,“啧啧,现在还得尊称他一声‘院长叔叔’。”
卓奕帆并未将车开到教堂附近,在小镇外就将黎恪放了下来。
经过书店时黎恪顺便买了一份报纸,在某个版面果不其然看到了九区水利部门与恒森集团合作的报道,看得出九区政府对和祝家的合作十分重视,字里行间充满对恒森集团的溢美之词。
在报纸上看到祝闻昭的名字是一种新奇体验,似乎记忆中的单纯alpha是一个人,昨晚命令自己褪下衣衫的是一个人,而油墨字迹背后的那个掌管着恒森的祝董又是另一个人。
祝闻昭开始有他的拓展人生,祝家在他手中并未如外界恶意预测的那般溃败垮塌,反而稳步向前。
只不过那些都和自己没有关系了。
黎恪觉得自己做得已经足够好,即使感情上无法给予更多,但这个世界上不会有第二个人能为祝闻昭铺好这条足以支撑他至垂垂老矣的康庄大道。
他问心无愧。
按照报道内容,恒森的考察团会在九区停留两周。黎恪倒是不担心祝闻昭会在此期间找到自己,如今这个新身份受教会保护,即便祝家可以借调联邦权限也无法越过教会批准查阅“魏希”的具体信息。
让他比较在意的是,报道中祝闻昭抵达九区的时间和费煜信中提及的洪增入境的时间相差不到24小时,希望这只是巧合。
通往教堂的唯一小径已近在眼前,黎恪心里有事经过道边一块大石头时,隔了好几步才反应过来石头上似乎坐了个。
“连铎?”他回身走到少年面前,见对方一直低着头察觉出异样,“抬头。”
连铎犹豫了一会儿,抬起脏兮兮又布着新伤口的脸,已经相当长的刘海下一双淡色眸子既清亮又倔强。
“脸怎么了?”
“还能怎么。”连铎用手背抹过鼻子,“不就那些事。”
“他们又欺负你?”
连铎咬着唇不肯泄露半点委屈,瓮声瓮气道:“我没输。”
黎恪叹了口气,不论时代如何发展,带着西国血统的孩子依旧无法在东联邦得到平等的对待,看着连铎时他总是想到过去的自己。
“能起来么?”
连铎起身原地跳了两步证明自己真的没问题,见黎恪眉间松开了些终于试探问道:“我今天能呆在教堂吗?”他说着那双淡色眸子又躲闪着别开去了一边,生怕黎恪会拒绝自己。
黎恪抚了抚对方发丝,“当然可以,走吧。”
压低的刘海下,隐密红晕爬上了少年的脸颊,他放慢脚步在黎恪看不见的身后小心翼翼触碰还带着余温的发丝。身后吹来一股凉风,习惯于躲避欺凌的第六感让他下意识回头,身后是静止的连排松木延绵至土路尽头,似乎方才那股凉风只是他惊弓之下的臆想,可那种被注视的感觉依旧粘在皮肤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