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6章

    “听安怎么样？他……他还好吗？”


    怎么能不担心呢？就算是来自别的地方的灵魂，也是他喊了好几个月的儿子，是一个孝顺、会关心人、会跟他说晚安的，很优秀很优秀的孩子。


    顾应州紧紧抱着陆听安，说：“状况不好，好在活着。”


    活着。


    能活着就已经很好了。


    陆沉户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


    突然，他使出吃奶得劲拉住段慕柏的手臂，拼尽全力地想要把他往旁边顶。


    “应州你不要管我！你们俩快走，带他们去医院！”


    顾应州看着他不管不顾的模样，手指攥紧了听安的衣摆。


    段慕柏也没想到陆沉户居然会这么不要命，一时不察被他猪拱似的撞了个踉跄。但他反应很快，迅速稳住了身子。


    下一秒，段慕柏的手高高举起，坚硬的枪托击打在了陆沉户的后脑勺。


    “咚”的一下，既响又脆。


    “呃……”


    陆沉户被这一下砸得发出一声闷哼后脑勺。后脑钝钝地痛着，然而比头痛的是心。


    确定了陆听安还有救，陆沉户觉得自己不如直接死去，既可以让顾应州和诚玄无所顾忌地离开，还能免受心痛之苦。


    诚玄看他脸色比方才还生不如死，怕他真在段慕柏这寻死，赶紧道：“陆总，别一副死了儿子的丧气表情了，拿枪伤你的这个，根本就不是你儿子！”


    陆沉户眉毛跳了跳。


    他想扭头看一眼，脖子却被身后之人死死掐住。窒息感瞬间让他脸成了猪肝色。


    “哼。”


    大脑迅速缺氧之际，陆沉户听到身后男人从喉间溢出一声轻笑。


    “你这臭道士还有点本事，说吧，怎么看出来的？”


    段慕柏的声音依旧是之前的声音，但是怎么听都让人觉得不对劲。陆沉户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他脖子动不了，只能用力地让眼珠往下看，即便眼球因为过度的转动而酸胀。


    很怪异，段慕柏就跟手跟脑子在打架似的，一边攥紧了手指抠着他的脖子，一边像是不想掐他似的用力往外扯。以至于陆沉户以为他要把自己的脖子掰下来，却又不太像。


    诚玄与段慕柏对视，语气有点诡异，“你照过镜子吗？”


    段慕柏掐不住陆沉户，索性松了手，反正刚才那一下已经让他丧失了反抗的力气了。


    “你什么意思？”他问。


    诚玄没说话，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段慕柏要是照过镜子，就会发现他现在根本就不是正常人的样子。有哪个正常人，从脖子到脸颊是会有黑青色的筋的？眼睛还是全黑，整个眼白就跟被墨水染了色一般，浓黑。


    他不是人，他根本就是已经被夺舍了！


    诚玄一开始就知道在段慕柏身边跟着一个可怕的东西，异世魂魄、换壳寄生，这些听起来匪夷所思的事情极有可能就是那东西一手促成。如果猜得没错的话，它有超乎寻常的邪恶力量，而且它做出这么多事肯定有自己的目的。


    他和顾应州、陆沉户都提到过这个东西，他将它称为恶灵。


    原本只是觉得这东西很邪乎，亲眼看到才发现它比想象中更可怕一点。它不仅有和人无异的意识、能力特殊，竟然还能去控制别人的身体？那岂不是无法无天？


    -


    段慕柏，不，准确来说是梦魇，祂也是第一回做夺舍之事。


    祂虽然有寻常人想不到的能力，却也不是真正的无所不能，况且祂现在远不如巅峰时期，强行夺取段慕柏的身体又花掉了不少的恶念。若非如此，他刚才就已经把陆沉户弄死了，哪里还会轮得到段慕柏在身体里跟祂相抗衡。


    在段慕柏身体里待的越久，梦魇需要持续消耗的恶意就越多，他不舍得也觉得没必要如此浪费。


    于是不再看看起来一无是处的道士，“段慕柏”的视线落在了顾应州身上，漆黑的眼球直勾勾地盯着陆听安。说来奇怪，黑洞洞的眼睛明明看不出什么情绪，但就是能让人感觉到贪婪，以及对陆听安势在必得的执念。


    “把陆听安交给我，或许我还能饶你们一命。不然，我先杀了这个姓陆的！”“段慕柏”说着，把陆沉户往自己怀里带了带，“被自己的儿子亲手杀死，死了也不会瞑目吧？”


    陆沉户后脑勺受到重创，又心中郁结，本来就已经昏昏沉沉，闻言更是直接把眼睛给闭紧了。什么瞑目不瞑目的，他闭着眼睛死，总不可能死了还睁眼吧？


    从段慕柏刚才的举动和诚玄的话中，他也意识到了些什么。


    他仰着脑袋，认真道：“要是为了救我害死听安，我才是真的不能瞑目。”


    话落，他顿了片刻，突然又语重心长开口，“听安，爸知道你能听得到，你已经做错了很多了，不要一错再错。这种没有人性的恶灵是不会为你好的，它只会利用你不断作恶！醒醒吧！”


    “死老头，废话真多！”身后传来“段慕柏”恼羞成怒的声音。


    恶灵？这是什么难听的称呼，那种低贱的、连自主意识都没有的玩意也配跟祂相提并论？在很久很久以前，得追溯到千年前了，那时候的人类把祂称为神。


    “段慕柏”积压了许久的怨被陆沉户几句话激起，看出就算用老丈人做人质顾应州都没有要交人的意思，他手指一动就要扣动扳机。然而手指往下压了不到一毫米，就怎么也摁不下去。


    “操！”发出一声人类的脏话，他的黑眼珠更黑了些，像一团怎么都散不开的墨。


    脑中，梦魇恼羞成怒。


    “段慕柏，你要妨碍我到什么时候？！都是因为你优柔寡断，做什么都狠不下心，事情才如你所愿发生到了最坏的地步你知不知道！”


    “你想死吗？我问你，你想死是不是？没听到吗，警察已经到楼下了，要是我们还不能成功，所有的一切都会被毁掉，你会死，而我也会被你害得白白丢掉几百年的功力！”


    识海的角落，一团人型的光蜷缩着。虽然是光，但它周围的光线非常非常微弱，反而是不断有黑色的雾气往外扩散。


    片刻后，人型光影晃了晃，开口了。


    它发出和陆听安如出一辙的声音，“别动我爸。”


    梦魇还以为他沉默这么久是要说什么呢，听到这话，当即不屑地笑了声。


    “在我这上演父慈子孝的戏码吗？”祂嘲讽，“一个天生坏种，一个连自己的亲儿子换了个人都没发现，你们也配演这种戏？最最好笑的当然还是你，段慕柏——”


    “你手上沾的血还少吗？你杀的你派人啥的，加起来数都数不清，我不过是要杀个碍我们大事的老头，你就百般阻挠？”


    段慕柏并没有因为祂说话难听而生气，他只重复，“别动他。”


    梦魇不耐，“行了，一个臭老头我也不是非杀不可。”


    “之前商量好的事情，你不会忘记吧？”祂突然问。


    段慕柏沉默。


    梦魇冷哼了一声，提醒他，“人呐，还是不要忘记自己的初心，你当初让陆听安过来不过是希望有人来帮你改变那稀巴烂的人生。现在声誉、事业他全都帮你重塑好了，你就老老实实回去，好好继承他给你的遗产，至于爱情，顾应州知道的事情那么多，恐怕是不会要你的，但是不重要，爱情什么的都是最没用的，你应该明白？”


    段慕柏又沉默了一会。


    过了许久……其实也就几秒钟，但对他而言这个决定像是过了一个世纪那么艰难。


    他低低地嗯了声。


    梦魇这才满意，“我不会杀老头，但你要是再妨碍我，我能让你活就能让你死。”


    说完，祂离开了识海。


    顾应州几人是听不见梦魇在脑中和段慕柏的对话的，他们只看到“段慕柏”低着头发了会呆，等他再回神，比刚才更多了几分扭曲。


    是真的扭曲。


    那张很帅气的脸突然变得像面团，五官以各种奇异的角度扭转，仿佛面团捏出来的脸又被人揉扁、拉长。他的身体也在变化着，膨胀、收缩，看起来就好似有什么要被从段慕柏的身体里面拉扯出来。


    几秒钟时间，段慕柏脖子上黑色的纹路就扩散到了整张脸，藤蔓般覆盖着皮肤、宛如石像龟裂。他看起来有些许疲惫，站不稳身、眼球里的浓黑都变灰了一些。


    有什么肉眼无法观测到的事情，在这短短几秒钟发生了。


    顾应州心中不安。在看到段慕柏像丢垃圾一般把陆沉户丢到一边，这种不安便加速扩散。


    连人质都不再需要，眼前这个东西是很自信他们离不开。


    可是为什么？是什么给了他这样的自信？


    下一秒顾应州就知道了。


    怀里昏迷不醒的陆听安骤然睁眼，那双清冷的眼中不再有任何情感，戾气重得要溢出。有些不太适应被横抱着的视角，半眯起眼看了看天花板，他的脑袋又僵硬地朝着顾应州胸口方向偏，视线缓慢下移到顾应州瘦削的下巴。


    眼角抽搐了一下，无力耷垂着的手突然暴起。


    陆听安两根手指弯曲，指尖张开朝着顾应州的眼睛又狠又快地戳了过去。


    第361章


    突如其来的变故把诚玄和陆沉户都吓了一跳。陆沉户是被段慕柏给推到地上的，摔得浑身都痛，他却完全顾不得自己。


    “应州！躲开啊！”


    手指虽不是利器，但要是戳进眼睛，不瞎也够顾应州吃一壶的。


    陆听安这一下根本没有收力，摆明了就是弄残顾应州去的。


    陆沉户和诚玄两人担心得不行，他们不光怕顾应州受伤，更怕的是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怪不得段慕柏不再需要陆沉户，他根本就是已经控制了他们这些人中最核心的人员——陆听安。


    脸明明就还是之前的那张脸，可苏醒过来的陆听安只需一个眼神就能让人看出来，他已经不是他们熟悉的那个陆听安了。


    没看错的话，他是从段慕柏身体里回来的陆听安。


    诚玄的心重重往下一沉。


    预想中最糟糕的情况还是发生了，恶灵既然能让陆听安的灵魂在段慕柏身体里复生，那就可以让他再回去。眼下的情况非常糟，简直是糟糕他妈给糟糕开门，但是也有一点，不知道能不能算是好消息，那就是他发现段慕柏在“做法”之后肉眼可见的虚弱下来了。


    难怪这个恶灵之前没有霸占段慕柏的身体，而是默默无闻地蜗居在他身边充当狗头军师，原来不是它不想，根本就是不能。恐怕和那些修真小说里面写的一样，夺舍也好、强行交换灵魂也罢，都是需要消耗它的“法力”的，看起来消耗的还不少。


    ……


    顾应州只晃了下神就侧头躲开了陆听安朝他戳过来的手指。


    但两人距离近，加上他确实始料不及，所以指尖擦着他的眼角过去。


    陆听安向来修剪得圆润的指甲因为在小黑屋的挣扎而变得尖锐毛糙，人眼角的皮肤又薄，这一下虽然没有伤到眼睛，却刮走了一层皮。


    顾应州眼角到耳朵的位置迅速红肿起来，细密的血点从皮肤下涌出，汇聚成了一滴血，低落在地。


    远看就仿佛他从眼角落下了一滴血泪。


    像是感觉不到痛，差点变成瞎子、顾应州也只是眉头一蹙。


    他抱着陆听安的手一收，在陆听安身子下坠时，迅速擒住他的手臂，勾着他的腿就将人摁在地上。


    陆听安跪倒在地，膝盖重重磕在地上，他愣了两秒才感受到疼痛，闷哼了一声。


    他挣扎着想要站起来，但顾应州怎么会让他如愿，他刚抬腿就又被重新压了回去。


    顾应州压抑的声音从脑后传来，“听安在哪，把他还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