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2章

3个月前 作者: 虞水汐
    他敢跟修车工说这么多,就是笃定了不久之后警署抓人的事情一定会传出来。


    尽管现在警署不管是谁都不允许接受记者的采访,他们聚在警署门口想要得到一个真相,但督察都不允许警员们说太多。记者没有机会报道,却不意味着港城市民会被一直蒙在鼓里,昨晚抓的人太多了,有大学生、看起来很普通的市民,绝大多数却还是港城有头有脸的人物,虽不至于多财多亿,在企业家排行榜上也能看得到名字。


    他们有些经营着公司,有些是慈善家,突然被抓绝对会引起公众注意。


    况且警察不说,幸存下来的那几个受害人会说,参与了抓捕行动的医护人员会说,亲眼目睹了抓人过程的夜归市民会说。纸包不住火,有关极乐世界的信息会一传十十传百,再经过一些添油加醋、情绪渲染,穿到修车工耳朵里不过是时间问题。想必还不会拖太久。


    “大哥,我听说昨夜警察有从你家附近那一带经过,你真什么都没听到过?”


    思忖片刻,江文胜最后问。


    修车工的脑袋都快摇成拨浪鼓。


    “这么大的事情,我要是听说了今天早就待在家里了,万一有亡命之徒逃窜——”讲到一半他突然住嘴,呸呸呸了几声,表情悻悻。有些话不能随便讲,一语成谶可不是闹着玩的。


    “不说了不说了,我还是快点干完手头上的活,早点回家陪老婆孩子。”


    ……


    修车工重新钻回车底下,很快下方就传来乒乒乓乓的敲打、修补声。江文胜则是双手环胸,百无聊赖地一样一样打量着修车店里的修车器材。


    听说余本业曾经因为打架斗殴入狱,但他还有一项别的本事,那就是撬锁。当初因为这个本事,他在小圈子里也是小有名气。


    出狱以后他虽然不做那些勾当了,可本事还在,就是顾sir也找他帮过忙。


    刚知道顾sir找余本业开锁的时候,他还有点小小的心酸,这种小事,找他也是一样的呀,他认识的人不少,能开锁的好几个呢。


    有天晚上他闲着没事,还翻箱倒柜的找了根铁丝,在自家门上尝试开锁。结果当然是失败了。想来也是,开锁要是那么简单,港城不就乱了套了吗?本来社会就不怎么稳定了,盗窃的难度再低,便是贼满天下。


    况且开锁工具的选择也是一大难题,硬度要高、精密度要高、柔韧度要低。比如他那天选择的是一根从风扇上拆下来的铁丝,那根铁丝看起来已经非常细了,但是插进锁眼发现还是粗了,完全没法进入锁芯的孔。他后来试了针,针太细太短没成,又千辛万苦从电线里扯出几根铜丝扭成麻花型……最后还是失败,铜丝太软了,寥寥几根根本没有硬度,卡进锁芯手上还没怎么用力,它先屈服了。


    所以江文胜一直很好奇,余本业到底用了什么样的工具,才能那么精准迅速地完成开锁的工作。


    余本业的主业是修车,他能获取的最方便的工具,很有可能就是修车店的原有材料。


    江文胜在店里慢悠悠地转,一样一样地看。


    几分钟后,车下的修车工突然停下工作,丝滑地荡了出来。听到动静江文胜立马收回四处打量的目光,老老实实地站好,表情无辜。


    “怎么了大哥?是要拿什么工具吗,你喊我一声,我给你递进去嘛,这一来一回的多累人。”


    修车工摆了摆手,通情达理道:“这辆车送过来之前开进水沟里了,引擎泡了水都烧坏了,短时间内也修不好。我想着还是先帮你把三轮修了吧,免得耽误你送货。”


    说着,他走到门口水龙头旁边洗了个手,走向三轮车。


    江文胜:“……”


    虽然心爱的小三轮受损他挺心急,但是也没有那么着急,他还没有找到自己想找的呢。


    见大哥已经开始验车,他巴巴地走了过去,“不耽误不耽误。大哥你要不还是先去修那车?给我开这小灶,怪不好意思的。”


    大哥朗声道:“行了,谁的时间不是时间?那辆先不急。”反正车主不只有这一辆车。


    江文胜心说我刚来的时候你可不是这么讲的。


    对方热情,他也不好意思多推脱,暗自盘算今天要是就这么回去的话,下次该找个什么由头再过来。


    -


    江文胜很宝贝他的车,平时很注重保养,有时间就洗车、还给车链子上油。就算是必要时刻他也没下太重的手,于是修车大哥很快就检查出了问题。


    “没什么大问题,链条被硬物卡了一下变形脱落了。”顿了下,他又微微疑惑,“这样的链条被石头卡住,三轮车就启动不了了,怎么会变形这么严重?你是不是用力推车了,真是一身牛劲没地方使。”


    江文胜干笑了一下,有些心虚地别开头。可不就是使了老大劲吗?


    修车大哥没注意他的表情,还在给方案,“毛病倒是小毛病,看你想花小钱还是稍微多花一点。花小钱的话呢,就是把坏掉的这一段换新,但是我看了一下,虽然链条上过油看起来挺新,应该也是有些年头了吧?生锈的连接口我一眼就看到了。多花点呢就是换一条新的链条,我们店里有最新款的进口链条,牢固、链扣润,一定程度上还能省柴油。”


    江文胜一边思索,一边朝他看了眼。


    修车大哥挺直背,立马澄清,“我没有想多挣你钱的意思,咱们认识就是有缘,我实话实说,接一段新的上去、新旧不融合也是没多久就坏的,与其多修几次还不如一次到位。当然,主意还是你自己定,你怎么想我就怎么修。”


    江文胜问:“全换多少钱?”


    大哥:“链条加工费,一百五吧。”


    江文胜在心里卧槽了一声。


    一百五,都够他吃好几天的了,这进口链条就是不一样,上的油都是金油吗?


    心里不平,嘴上却是一下答应下来,“行,那就换新,大哥你的话是信得过的。”大不了脸皮厚一点,回去找顾sir把这些费用都报销了。他向来大方,这种钱,也算是出任务的工费嘛。


    听他答应,修车工手上钳子咔咔两下,就把旧的链条拆下来扔在了三轮车的车斗里。这种铁的好几斤中,虽然报废了,卖了却也值点钱。


    拆了链条后,他又去了里屋。


    为了保险,三轮、汽车的部分零件是不会随便放在外面的,而是放在一张满是柴漆的木桌抽屉里。趁着这个机会,江文胜赶紧跟在他身后,探头往里面看。


    抽屉里有一些零碎的螺丝、粗细不同的成捆的链条,以及几块钢板。


    江文胜一眼就注意到了捆在木札子上的两卷铁丝。不对,应该不是铁丝,札子上的金属粗细相同,色泽却有细微的不同,但都很亮,黑亮。


    江文胜发现修车工的手先是直直地朝着左边的金属丝伸了过去,还没碰到,犹豫了一秒又选择了旁边的。


    他眼神微变。尤其是看到修车工绕下来一截,用老虎钳用力一钳的时候,眸光更复杂了一些。


    纤细而不过分软……


    拿好东西,让江文胜顺手带上旁边的螺丝刀后,修车工就转身出去了。慢悠悠地跟在他身后,江文胜不动声色地问:“大哥,这铁丝做什么用?”


    “这可不是什么铁丝。”


    修车工想都没想,就说:“这是镍基合金,用来修复轴颈的,耐高温还耐磨。但它又不止是简单的镍基合金,余老板找人按照一定的比例加入了铬基合金,让它在原来的基础上更加坚硬,耐用度也更高。材料高级特殊,这也是我们阿业修车比别的修车行更受欢迎的原因啊。”


    江文胜脚步微顿,缓缓眯了眯眼。


    第328章


    江文胜并没有追问两卷金属丝的不同,倒是修车大哥自己忍不住,先卖给他一个人情。


    “你外行人不太清楚,就刚才放在抽屉里的两卷合金丝,看起来只有颜色有细微差别,实际上不管是柔韧度、可延展性以及耐磨性都有很大区别。我手上拿的这一段材料,价格比另一卷要贵多了,像你这种三轮车以前是从来不会用这种特殊材料的,也就几十万的车,才有资格使用。”


    人有三六九等,车子自然也是。


    江文胜每天要跟那么多人打交道,早就习惯了明里暗里的看不起。他从来就只活自己的。


    就是没想到修车工居然会主动选择贵的材料,虽然他现在挺刻意地把自己的行为挂在嘴上了。


    做出感动状,江文胜连声道谢,把修车大哥直夸得美滋滋。


    接着他话音一转,有点担心,“不过这样没关系吗?大哥,要是你老板知道了……”


    修车工满不在意地摆了摆手,“怎么会发现,他还不至于每天检查耗材。”老板没有那么闲,而且老板要是真的这么多事,他早就不在这干了,生意多好都不干。


    眼看修车大哥已经重新投入到工作中,江文胜有一搭没一搭跟他闲聊着,心中盘算找个什么机会回到里间,两种金属丝都剪一段下来。


    特殊的材料不只是阿业修车的优势,有时候也会成为指控的证据。


    可惜修三轮车不需要像修车那样钻到车底下失去视线,就算修车工干活的时候很认真,也不至于忘我到完全忽略了身边的动静。江文胜每次稍微想有一点动静,修车工或弯腰或起身做别的事情,就会打断他的行动。


    就这样,直到一阵轰鸣的摩托车声由远及近,他都没能实施计划。


    ……


    “轰轰轰——”


    高速转动的车轮扬起一片尘土,没几秒钟的时间江文胜就看到了一个穿着皮衣、戴着冷帽的冷脸男人。年轻男人上半身趴伏在摩托上,灵活地操控着车把将车子开进院子,他几乎没有降速,直到车轮快要撞到围墙才一个急刹。


    嘶……


    江文胜盯着他的背影,忍不住在心中感慨一句:胆子真大。这人的车技显然非常熟练,开摩托差点都开出赛车的气质了。


    停下车,在车往右边稍稍歪斜的时候,余本业一脚踩下固定刹车,稳住重而庞大的车身。随即他长腿一扫,从车座上一跃而下。


    他转过来时,江文胜看清了他的长相。冷帽盖住头发、露出浓密的眉毛和一双看起来很英气的眼睛,他颧骨位置到眉毛还有一条伤疤,截断眉毛的一部分,让他本就凌厉的长相看上去更加不好惹了一些。


    男人的肤色是小麦色,显然不是温室成长的,皮肤稍微有些粗糙,嘴唇也薄。天气还没有回温,他就不穿厚衣服了,里面一件白色的、洗得有些松垮的老头背心,露出锁骨到前胸的一大片腾龙纹身,外面套一件版型很正的皮衣。皮衣领子上还镶了一圈薄绒貂毛,平添几分邪气。


    余本业似乎心情不太好,眉头紧锁着有些凶相。他刚开车进来的时候修车工抬头叫了声老板,他也没有理会,不知道是没听到还是单纯不想理,下车后他更是衣服一拢,沉着脸就目不斜视地往里走,生人勿进的模样。


    江文胜见他没回头,才若有所思地多打量了他几秒。没想到这人就跟后背长了眼睛似的,突然就停下脚步回头看了过来。


    猝不及防下,江文胜的视线就跟他对上了,两人隔着几米的距离相望了两秒。


    余本业本就紧锁着的眉头顿时皱得更紧,江文胜则是下意识地,笑起来,露出两颗没有什么威胁性的虎牙。


    余本业盯了他两秒,双手环胸转过身来。他嗓音微沉,“你认识我?”


    修车工没想到老板居然会跟江文胜搭话,不自觉地停下了手头上的工作。


    江文胜心里发虚,脸上却没有表现出丝毫的心虚或者慌乱。他知道的,这种时候任何一丝异样的表情在余本业眼中都有可能被放大,眼前的这人可不止是修车店长这么简单,让这种人盯上,并不是什么好事情,所以以静制动,自然应对才是上上策。


    “不认识。”江文胜摇了下头,“不过我知道你是谁,阿业对吧?哈哈哈哈,这家修车店的老板嘛。刚才听大哥提到过几句,没想到老板你比我想的还要年轻,还帅!”


    有时候,虚伪的话从真诚的人口中说出来,就显得无比好听。江文胜长了一张乖巧的脸,嘴还甜,就算是余本业,这种时候也挑不出什么错来。


    江文胜说的也是实话,余本业五官清秀,是那种有鼻子有眼、辨识度很高能让人看一眼就记住的;他的气质特殊,让人能忽略他的秀气只觉得他骨相分明。况且二十多的年纪在港城经营一家规模不小的修车店,说是年少有为也不过分。江文胜实话实说,余本业虽然对他的打量警惕并觉得奇怪,听完解释后到底还是没有起疑心。


    随便敷衍了两句,余本业没有跟外面两人多攀谈的心思,转身就去了里屋。


    江文胜的视线跟随着他,看到他打开了里面一扇门,门里是一个小房间,有一张书桌和床。更多的他就没看到了,因为余本业咚的就把门给关了起来。


    “别看了。”


    边上继续干活的修车大哥注意到江文胜的视线,随口说了一句,“我们老板不喜欢陌生人看他房间。”


    江文胜眉头一挑,收回视线诧异道:“看一眼都不行?”


    修车大哥哈哈了两声,“没发现他进去就把房间门关起来了吗?这是他的休息室,平时就是午休,偶尔晚上活多的时候也会在这过夜。里面明明没有多少东西,但他从来不允许外人进入,就算是我在这里工作有一年多,有次进去找材料被他发现,都是狠狠骂了一顿把我赶出来了。”


    江文胜撇撇嘴,为大哥打抱不平,“未免也太严厉了哈,你也是为了工作。”


    大哥找到知音,“谁说不是呢!”


    江文胜没有接话,对余本业的印象却更加深刻了一些。


    那位心里专家怎么说的来着?对自己私人领地的掌控欲越强,就说明那人的警惕心高,特别注重隐私。他刚才那一眼,只是简单扫过就觉得休息室里空空荡荡的,不像是有秘密的地,但是修车工误入还是会被训斥,可见余本业讨厌一切入侵领地的外人,即便是熟悉的员工、即便对方并没有想要刺探他的秘密。


    -


    装车链,稳固车座,加起来也就花了半个小时的时间。期间江文胜已经很努力地想要分散修车大哥的注意,好让他多花点时间并且多透露一点老板的事情,但效果微弱。


    修车工这一年虽然跟余本业朝夕相处,两人的交流却不是很多,大多就是工作上的事情。他说余本业是个工作很认真的人,修车的时候能耐心地在车子底下待一两个小时,也就腰受不住会出来喘口气。一两个小时还是沉浸式,不用跟人说一句话,也不用喝水上厕所的那种。


    他还严格,接下来的活一定要做到最好,被发现有偷懒想要偷工减料,那就罚钱,次数一多就会被迅速辞退,听说之前的一名员工就是如此,没干多久就被劝退了。所以来这上班,修车大哥是不敢乱来的,像今天这样给江文胜用好的材料,都是很少见的情况。


    除了这些性格上的特点,修车大哥说不出更多别的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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