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0章

    宋丞序扫了一眼那几个点，眸光未变，“我只有十分钟时间，十分钟内我能尽可能不让郑思杰发现我的存在，十分钟后不一定。”


    郑思杰？


    这是一个全然陌生的名字，从宋丞序的口中讲出来却又有让人不得不在意的意义。要知道天才大多是眼高于顶的，尤其还是宋丞序这种智商过人、家境优渥的天才，他没有吃过任何社会上的苦，于是他的人际交往能力便有些欠缺。


    他经常叫错与他共事一年多的同事的名字，因此被吐槽好几回。所以这个被他记住名字，并且用如此严肃态度讲出来的人，一定充当着某个重要角色。


    听他话里话外的意思，是“极乐世界”的创始人？那应该是个行迹恶劣的黑客，他是怎么跟宋丞序认识的？


    办公室众人脸上不约而同流露出疑惑的情绪，但时间紧急，没人敢在这会浪费时间去问宋丞序和郑思杰的相识过程。


    “听安，我们这里就属你记性最好。”胡镇用气音说着，着急地对陆听安招手，“快过来，能记住多少记多少。”


    陆听安跟顾应州对视了一眼，什么都没说，快步走了过去。


    卫珩和小胖也赶紧跟了过去。他们不敢承认自己记性好，但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多几个脑子总归是能稍微多记一些的。


    原本还挺宽敞的电脑桌前站了四五个人，一下子就挤了不少。没想到这种情况下，卫珩几人都还有些讲究，没有挨到陆听安和坐在椅子上的宋丞序。


    ……


    “阿sir，我的认错态度真的良好——”


    史天鸣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差点又酿成大祸，他萎靡地靠着窗台，嘴上念叨着。就好像多说几句，警察真的会看在他浪费口舌的份上减他的罪。


    顾应州神色冷漠地往窗台扫了眼，刚准备过去给他个教训，余光就注意到一道怯弱的身影走到面前。


    他侧头，对上了美雅有些胆怯但很是坚毅的眼神。


    “顾sir，那边看起来更需要你。”她指了一下电脑桌方向，又飞快回头，用恶狠狠的眼神剜了史天鸣一眼，“像他这种恶人，根本不配浪费你宝贵的时间。如果你放心，我可以让他闭上那张狗嘴。”


    顾应州没说行不行，眸光晦涩不明。


    美雅赶紧竖起手指保证，“虽然我很想弄死他，可我想得很明白，他根本就不配让我搭上一辈子！”


    顾应州这才收回视线，很轻很淡地嗯了声。


    回响在办公室的键盘声盖住了他的声音，美雅并没有听清他应声。


    直到看到他转身，她才明白过来他的意思，那张泪痕未消的美丽脸庞上顿时就露出了一抹危险的笑来。


    -


    在下载黑面具之前，史天鸣过着两点一线的生活，早上八点钟起床上班，晚上六点下班回家，循环往复。


    或许很多人希望自己能过这么稳定安逸的日子，可史天鸣却没法接受。


    他是个企业家啊！他开有一家生意尚且不错的公司，手下有几十名员工并且还在扩大，他是个成功人士，怎么能跟那群普通人一样过得这么无聊？妻子整日闲在家里无所事事，待他下班回家张口闭口就是柴米油盐的琐事、要么就是跟村口大妈似的讲一下索然无味的八卦，令人厌烦；孩子也是聒噪扰人，他在外要应付一群人精，为了挣钱陪尽笑脸，在家还要哄一个只会吱哇乱叫，一看到他就只会说“爸爸陪我玩”的烦人精。


    所以在之前的很多年，史天鸣宁愿在下班后再在公司拖上一两个小时，用应酬、加班为借口出去吃饭喝酒逛娱乐会所，也不愿意早早地回到家看到那一大一小两个糟心的。


    直到机缘巧合之下，他被人推荐着下载了一个小众的、大多数人连听都没听过的软件。


    “极乐世界”是一个充满血腥、暴力和杀戮的世界。


    史天鸣原以为这就是一个博人眼球，靠着噱头挣钱的垃圾软件，但当他看到第一条视频，心里对极乐世界的印象就发生了天翻地覆的转变。


    他该怎么形容这种感觉呢？就像一潭死水被丢进一颗石子，贫瘠的身体被注入了一股新的血液。


    刺激、激情澎湃…各种之前从来没有体验到过的快感卷席而来。那些在以前不过是闲暇时候动过的念头，在某些不知名的角落被一群陌生人履行着。


    这不仅是视觉上的冲击，更是灵魂上的共鸣。虽然隔着电脑并不能看到视频、帖子背后的正主，可玩这个软件的都知道，他们是同类。


    史天鸣胆子很小，即便如此他依旧是受到了一群陌生网友的怂恿，对自己公司的员工下了手。


    他的身体在犯罪的时候获得快乐，他的大脑则是在看到那些夸赞他的评论、收到打赏时振奋。


    他知道极乐世界就跟它的图标一样，只能戴上面具隐匿在黑暗中。一旦软件暴露在公众视线下，那就是阴沟里的老鼠突然出现在地表，将会有一群猫对他们进行追捕。


    当遮羞布被掀开一角，史天鸣才惊觉。原来带给他这么多快乐的软件不是无所不能，稍有不慎，他自己也会被拽入万丈深渊。


    ……


    轻而不疾的脚步声“踏踏”传来，很快就到了跟前。


    失神的史天鸣一抬头，对上了一双充斥着怨恨的美眸。他愣了下，随即反应过来，扯起一抹不屑的笑。


    “你很得意吗？美雅。”他压着调，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道：“我就没见过比你很蠢的女人。你说有什么事情不能我们坐下来好好谈的？钱、名分、工作…只要我有的我都可以给你啊，都是好商量的事不是吗？你就非得来我这闹，把事情搞大还弄得这么难看，你能得到什么？”


    美雅冷笑了一声，“我只要正义，要你的下半辈子都在监狱度过！”


    听到监狱两字，史天鸣的脸色肉眼可见的难看起来，他沉声怒骂，“你妈的贱货！正义能当饭吃啊？搞了我你以为你能过得舒心了？我告诉你，很快所有人都会知道你就是一只被我玩烂了的破鞋！你觉得还有哪个冤大头会要你，你父母也会——”话音戛然而止。


    剩下的话他没能骂出来，只见他那张平平无奇的脸扭曲起来，皱巴得像被人拧着，目眦欲裂。


    他没被铐住的手死死捂住裆部，因为剧痛，手背和额头都有分明的青筋胀出来。


    跟他的狼狈与冷汗直冒相比，美雅显得淡然多了。她优雅地收回脚，想到自己踹的是哪，还十分嫌弃地在史天鸣的裤腿上擦了擦。


    与此同时她手上还有一条提前从口袋里掏出来的黑色丝袜，在史天鸣承受住剧痛、呆愣过后控制不住地张嘴想要大叫时，她眼疾手快地将那一团黑色塞进了他嘴里。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哕…


    史天鸣痛得浑身颤抖，却是什么声音都喊不出来，就连干呕声都被堵在了喉咙里。他那双小眼睛里也没了精明，只有被迫忍痛的猩红。


    美雅垂头看着他，胃中翻涌。


    她冷笑一声，控制住了蠢蠢欲动想要再踹一脚的腿。


    “没人要？我巴不得这种好事能轮到我，你不会觉得被你看上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啊？我是上辈子杀人放火了才会碰上你这种败类！”


    她得承认，在找上史天鸣的时候，她确实觉得自己这辈子已经毁了。没有哪个女孩子能够接受自己平白无故的丢了清白吧？以她的能力根本没法拿史天鸣怎么样，所以只能不断从自己身上找问题，是不是说了什么话让他产生错觉，或者是她穿衣风格让人误会……


    愚蠢的想法在警察赶到，并且将史天鸣制伏后，发生了转变。光靠她一个人的力量没办法拿史天鸣怎么样，可这并不意味着他是真的厉害，当她看到在警察面前他就跟一只蟑螂一样容易被踩在脚下，哪怕挣扎也逃不脱制裁的时候，她才意识到他不是真的强大，而是个弱小的可怜虫。


    “不过比我们女人多了二两肉，真当自己是天选之子，与其找个皇帝来伺候，我宁愿一个人。”


    视线落在史天鸣嘴巴里的黑袜上，美雅眸中厌色更重。


    “你嘴巴里的这条袜子，不知道你还有没有印象。这条袜子右腿小腿处是破的，上面还有你这个畜生留下的白色液体。留着它本来我是打算报警的时候交给阿sir当证据的，没想到根本用不上，你搬起石头就砸自己的脚。既然你喜欢，那就好好尝尝它的味道，免得这张狗嘴里总是吐不出象牙来。”


    说完她没管史天鸣威胁的眼神，走到一边坐了下来。


    她坐下的位置距离史天鸣不远不近，是他奋起碰不到，她却能迅速反应再给他来一脚的宝地。她紧盯着他，只要他敢再发出来一些动静，她绝对会毫不留情。


    或许是她的表情太过凶狠了吧，哪怕嘴巴里弥漫着一股奇怪的味道，史天鸣也没再敢作妖。


    *


    卫珩几人从来没觉得十分钟这么快过！


    他们已经尽可能地让大脑高速运转起来，就算是曾经高考，临时抱佛脚时也没尝试过这样的速记。眼睛是花的，因为程序的快速运转有大量字母的跳动，眼睛只盯着左上角的情况下余光也会被屏幕正中心吸引，因此注意力被分散。


    这么短的时间内，宋丞序的代码找到了不下百个地址，其中有几个是重复的，有些则是精确到门牌号的定位。问题就是定位太多了，有些拗口的街道名，他们这几个常年游走在港城各地的居然都没听过。


    十分钟一到，宋丞序就迅速切断了自带软件和电脑的所有接口。一秒不多一秒不少，关闭黑面具后他还多花一分钟清楚了自己留下的痕迹，确定郑思杰没法顺藤摸瓜查到史天鸣后，他才丢开鼠标，活动了一下酸涩的指关节。


    “都记下来了吗？”


    第305章 第三百零五章


    宋丞序问了一句，得到了一室安静。卫珩几人倒也不是不想回答他，只不过在这种情况下，稍微多说一个字，脑子里可能就少几个字。


    读书时候几人的成绩都在中上游，能进入现在的岗位，脑子不说顶顶聪明，记性反正是不会太差的。十分钟时间大致记一篇短课文对他们来说都不是难事，但是把课文换成不停变换的文字地址的话，难度可以说是直线上升了好几个度。


    他们算是切实体会到了顾头不顾腚的狼狈与无奈了。


    碎碎念了半分钟，卫珩终于忍无可忍地大手一挥，“算了不复盘了，越想我就越拿不准到底记住了多少。还是先把我最后记的几个位置写下来，免得前面的还没想起来，后边的先忘了。小胖，拿纸——”


    在一间陌生的办公室，小胖哪有时间和精力去找一张纸来？他把外套团起来包住三花放到桌子底下安置，随即拿出了口袋里的大哥大，“我打字用简讯记下来，老大你说。”


    卫珩开口，“海宁街道下环路商品铺908号；江南镇翠湖小区6幢606；满庭芳大饭店；西山枫林月岛嘴……”


    前面的十来个地址卫珩说得还是比较笃定的，几乎没有过思考或者是反悔，但越到后面，他的眉头就缓缓皱了起来，语速也没有刚开始那么快。他好多次用“不对”、“等等”、“我再想想”这样的字眼打断小胖，以至于小胖记录的速度也极慢，删删减减。


    到第二十个地址之后，卫珩是彻底卡壳了。


    “白茶山庄，前桑中段多少号来着？26还是36?”


    他拍了下后脑勺，只觉得脑中的字成了幻影，不完全忘了，却又没有记分明。


    “我怎么记得不是前桑。”小胖没有立马把卫珩说的地址记下，而是用询问的眼神往周围其他几人脸上看，“是后桑路吧？后桑路的36号……”


    被他目光扫到的几人神情思索，都没在第一时间说话。


    白茶山庄地如其名，是一处建造在半山腰的富人别墅区，因为开发商在半山腰的中心地段种了一块高级白茶并且开了一间雅室闻名。同时别墅区根据不同的户型把山庄分成了不同的区，前桑、中桑、后桑就是不同区的地段名。


    别的不敢说，可以确定的就是住在这里的人，非富即贵。


    卫珩和小胖两人就准确地址到底是前桑还是后桑展开了讨论，讲了半分钟还没有争个所以然来，一道清冷的声音就不疾不徐地打断两人。


    “白茶山庄两个地址，你们记得的都没有错，前桑中段36号和后桑路26号。”


    小胖张开的嘴闭了起来，他低下头快速把两个门牌号都记了下来。陆警官口中讲出来的，准没有错。


    胡镇用钦佩的眼神看着陆听安，“就说了吧？听安的记性很好，让他来记肯定比我们几个人加起来都管用。”话音落下，他又自得一笑，“不过这两个地址我也记住了，只是没说。”


    小胖记完，没忍住朝着他翻了个白眼，“镇哥，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马后炮呢？”


    胡镇讪笑，摸了摸鼻子后转移话题，“这白茶山庄不是以雅致出名的吗？媒体报导说那里住的都是文人雅士…我看是卧龙凤雏才对！”


    卫珩闻言，不屑地嗤了声，“饱暖思淫欲，我看呐，越是有钱的人才越有闲暇去做那些变态的事！”


    他们现在揪出来的不过只是黑面具软件中的一小部分，还有一群因为运气不错没有被定位到的会员用户、裴宏历那群人、黑面具藏在幕后的boss……不都是有钱人吗？


    “咳咳！”小胖右手握拳抵在嘴边，咳了两声。


    “咳咳咳咳！”胡镇瞪着眼，用力地干咳，显得有些刻意。


    卫珩皱起眉头来，刚准备骂他们两句，转头就对上了顾应州幽幽的眼神。


    卫珩：“……”


    其实顾应州不见得是生气了，毕竟他很少流露出情绪来，不做表情的时候总是那副冰冷的样子。但是架不住卫珩嘴上没个把，心虚啊。


    他下意识地将双手举过头顶，辩解道：“我说的绝对不包括你们两位，你们是有钱人中的例外！”


    顾应州没接腔，冷冷地移开了视线。卫珩有一点没说错，饱暖思淫欲。这是人之常情，他是人，自然也难以免俗。


    边上小张悄悄往宋丞序那边扫了两眼。他想提醒卫珩，在场的有钱人不止是顾应州和陆听安而已，宋丞序的家境完全是可以和陆家相媲美的。但是他四下观察了几眼，发现零个人关注到宋丞序，于是到嘴边的话又收了回去。


    -


    史天鸣开一家广告公司，他接的活涉及的范围其实也非常广泛。从品牌logo的设计到品牌标语、从拍广告的各种广告词到拍摄时候一些脚本以及小明星的邀请，甚至连一些小店铺门口的五颜六色的灯，美亚公司都能给包揽过来。


    为了方便自己接活，史天鸣就在办公桌正对面的墙上贴了一张地图。地图有半面墙那么大，上面纵横交错着各种宽的、窄的街道，还有用蓝色的色块、高楼、绿山等图标特意标注出来的不同建筑以及自然物。从大致的地形来看，这是港城的缩小图没错。


    因为要把各个区域都给画到，图的大小有限，所以上面几乎是没有什么文字的，只有一些主路和重要的中心小区做了标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