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3个月前 作者: 虞水汐
“你的儿子是小光的亲生父亲,他来认尸合情合理。”
陆听安怀疑地盯着夜阿婆,“你为什么不让他来,怕我们发现他其实也有犯案的嫌疑吗?”
夜阿婆摇着头,脸上满是哀求,“阿sir,你们都没有当爸爸吧?你们是不会懂的,要是朗明看到小光躺在这里,他、他一定接受不了,他会崩溃的!求求你们,我们的日子好不容易开心一点,我不想让他遭受这样的打击。”
陆听安神色复杂地看了她一眼,说:“你儿子要是真那么爱小光,他不会希望你瞒着他。”
没有哪个真正爱孩子的父母,会愿意孩子出事时自己被蒙在鼓里,别人说的“怕他们太伤心崩溃”“怕他遭受不了打击”等等,只不过是他们自以为的善意而已。事实上真相曝光时,打击只会比最初更大,还会多出一些不必要的怨恨来。
他好心相劝,夜阿婆却没有听进去,还是不肯说电话号码。
“他什么都不知道的,找他过来也没有什么用。我们这样的人家挣钱不容易,阿香的孩子出生以后干什么都要花钱,朗明要是现在被叫过来了,今天一天的工钱可就都没有了。”
陆听安了然,“原来是舍不得今天的工钱。”
夜阿婆的表情尴尬了一秒钟,但很快就恢复了最初的苦相,“我们这样的人家,一分钱都得掰成两分用,总得为还没有出世的小孙子攒一些……”
话还没说完,陆听安就语气冷漠地打断了她,“不是阿香肚子里的才是你孙子,帐篷里面躺着的那个也是你的孙子,你看清楚了,他死于非命,生前遭人虐待死后还被摘去了器官!你不想着提供出线索尽快找出凶手,到现在还在舍不得你儿子误工那点钱?”
夜阿婆低下头去,脑袋快要扎进泥土里去,也不知道是羞愧还是不愿配合。
陆听安还是第一次在办案的时候这么生气。
他一直都知道,这个年代的港城,有很大一批底层人生活不易,也像蝼蚁一般、好似一脚就能踩死。在这一群人中,有人挤破头冒出了个尖,也有人在苦苦挣扎。可他不能理解,为什么还有夜阿婆家这种日子不算烂透,却不愿对孩子稍微好些的人家。
成年人尚且能脱离家庭,到社会上靠自己的双手谋生。夜光这么一个小孩子能为自己做什么呢?连他跑出去试图寻找最后一个亲人寻求庇护的行为,在村里人的眼中都成了叛逆、不懂事。
顾应州一眼就看出来陆听安在恼火,虽然他脸上的表情和之前相比并没有什么区别,但就是看得出来。
他走过去挡在陆听安面前,刚好隔开两人。
他没有陆听安这么好的脾气,还跟人讲道理。反手掏出大哥大就摁开了拨号,语气强硬,“报号码。”
“阿sir……”
“不报?那就派人去抓他。”
抓?工地里那都是些什么人呀,碎嘴子们要是把事情胡乱说出去,她儿子岂不是连工作都保不住!
夜阿婆只得说:“电话号我可以告诉你,可你们得实话实说,我儿子跟这件事可没有任何关系。”
顾应州没有给她任何承诺,只是拨通了那个工地的办公室电话。
-
在帐篷外面等了差不多有一个小时,夜朗明才姗姗来迟。
夜朗明是个跟他母亲完全不一样的男人,他母亲清瘦、脸上总是精明犀利的神情,他却看起来非常憨厚老实,目光中也没有太多的神采。
他长着很结实的肌肉,隔着一层厚实的工服都能看得出来,这人壮实。难怪可以混到工头的位置。
“朗明!”看到儿子来了,夜阿婆喊了一声,眼中满是委屈。就好像是在外面受了欺负,总算有人来给她出头似的,她站起来小跑过去。
注意到他身下骑的单车,她一怔,“哪来的车?”
夜朗明沉闷地回答,“跟工友借的。”
夜阿婆有些羡慕地看了两眼,小声说:“人家愿意借给你,心地是好的,我们也要还一点人情,有借有还才好。”
他们家是没有单车的,只有一辆不知道几手的三轮车作为交通工具。三轮车蹬起来特别费劲,还经常容易掉链子,被夜朗明淘汰下来以后就一直是夜阿婆骑着。眼下看到儿子骑单车,她又萌生出了攒钱给他买辆新车的想法。
夜朗明选了一棵树下停好车,从车斗里拿出一条锁链锁好,才皱着眉头回他妈的话,“妈,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小光在哪里?”
夜阿婆指着帐篷,“小光他,在里面……”见夜朗明急匆匆地就要走过去,她又一把拉住他胳膊,“听我说,小光的情况,他、他有点——”
不等她话说完,夜朗明已经掠过她,冲进了帐篷里。他很着急,连多看几眼门外的警察都顾不上。
夜光身上的白布被重新盖上了,走进帐篷,夜朗明的脚步反而慢下来,轻得像怕惊扰台上的小人。
“小光…”他的嘴唇微微颤抖着,手碰到白布的时候,那股凉意让他硬朗的身子都晃了两下。
他缓缓将白布拉下,当那张熟悉的白到发青的脸露出来时,他再也忍不住,从喉间发出低低的、类似野兽低咽的声音。
不忍再看,他通红着眼把布重新盖回去。离开帐篷前,他轻轻地拍拍夜光,声音嘶哑,“小光你别怕,爸爸一定找到伤害你的人,我会让他付出代价的。”
帐篷帘边,陆听安将他痛苦的表情尽收眼底。
夜阿婆也心碎,语气中多了几分怨怼,“我就说了,凶手绝不可能是朗明,他那么疼小光,这种事就是在挖他的心呐!”
顾应州和陆听安两人没有接话,只是心里都有了一点不确定。
难道真跟他们一家没关系?还是得等找到陈禾宜以后再说。
……
再从帐篷里面出来,夜朗明比刚才更加沉默了。他身上就像笼罩了一层阴影,阴云密布的,也不说话,越过人走到旁边的石头上坐着。
他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盒烟,最便宜的那种,一包只要几块钱。这盒烟不知道已经揣了多久了,拿出来时皱巴巴的,他的手还在颤,打火机摁了好几下都没能打着火。
这个刚失去孩子的父亲像一座沉默的山,悄无声息地枯坐一会后,终于控制不住心里的痛苦,将衔在口中的那根烟拧碎丢在了地上。
他将头深深地埋进膝盖,困兽般将拳头砸进沙里,使劲、却又无力。
沙子底下还有尖锐的石块,他的指骨敲在石头尖上,擦破皮渗出来的血很快沾上沙。
夜阿婆心疼地不行,过去母鸡护小鸡似的把人抱在瘦削的怀里。
“阿sir,你们就放过我们一家吧,再这样下去,我们家都要毁了!”
夜朗明这会却退出她母亲怀抱,把挡在自己面前的身子推开后,郑重其事地看向顾应州。
“阿sir,求你们,一定要找出杀害小光的真凶。这孩子他才这么小,他不应该躺在这里的……”说到后面,他痛苦地哽咽,用手去擦时,血痕和沙子糊了满脸,狼狈不堪。
可他根本不在意,只想让顾应州答应自己。
顾应州点了点头,说:“这是恶性谋杀案,我们当然会尽全力侦破,还请你也配合,回答我们的问题。”
夜朗明深地鞠了一躬。
“我一定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们,只要能帮到破案。”
顾应州便点头,把他们母子俩带到了帐篷后面,一棵很大的椰子树旁边。这里有帐篷和树挡着,远处的游客看不到这边,很适合说话。
顾应州开门见山,问:“你知道你母亲把小光送到你前妻那的事吗?看起来你挺疼爱孩子的,为什么会同意他过去,跟他母亲过身无定所的日子呢?”
闻言,夜朗明难掩苦涩。
“我知道。”他闷声道:“我也不想小光过去,可他执意……我没办法。”
“你们对他不好。”顾应州说。他语气淡淡的,像是在问,却又用的肯定语气。
每次警察这么说时,夜阿婆都是在反驳,不愿承认自己伤害过孩子。
可夜朗明不同,他红着眼,竟直接承认了。
“是,我对他不好。”他攥紧拳头,无比自责,“身为父亲,我对他的关注实在太少了。每天我天不亮就要出门去工地,晚上回来也可能是深夜,好几回小光要我陪他玩我都没时间,我太累了……可是,如果早知道他会这样,我说什么都会花时间陪他,当一名尽职的父亲。”
顾应州还算蛮体恤地安慰了一句,“你要挣钱养家,想必小光会理解你的。”话落,他话音一转,“那么会不会是你不在家的时候,你的妻子做了伤害他的事情,毕竟——”
话都还没有说完,就听到夜朗明着急地打断了他。比他为自己辩解的时候急切得多。
“阿sir,你们可以怀疑我对小光不好,可阿香,她已经做了所有她能做的了。我知道你们怀疑她当继母,不能对小光视如己出,可我跟她朝夕相处,我清楚她的为人,谁都可能伤害小光,就她不会,因为她太想太想得到这孩子的认可了,她是真心想要做好母亲的。”
夜朗明对阿香的看法和态度,跟夜阿婆如出一辙。这不禁让顾应州两人有些自我怀疑,难不成阿香真是内外如此美的女人?但他们去夜家的时候,的确没看出来她对孩子有多关心,倒是挺不在意的。
陆听安反驳他,“我们去过你家,没看出来她对孩子有多关心。家里除了两本绘画本,没有任何关于小光的玩具和学习用品,你们都有房间,却让他住冷风都挡不住的阁楼。真正关心孩子的话,不可能如此吧?”
夜朗明叹了口气,满脸无奈,“那是小光自己不领情,阿香总是想尽可能地对他好,可他不喜欢阿香,每次都拒绝。阿香前一天给他买来的东西,第二天他就弄坏了扔进垃圾桶,怪我教子无方,没让他明白怎么尊重别人。时间久了,人心是会冷的,阿香对他也很失望,不浪费钱给他买东西了。事实上现在阿香表现得对他不在意,心里还事事为他考虑着,前段时间睡觉前她还跟我说,小光已经七岁了,等她生完孩子以后有精力了,就要把孩子送去学校上学……总之她是个很好的女人,娶到她是我的福气,你们怀疑我都没关系,不要怀疑她。”
“至于阁楼,那是小光跟他奶奶吵架以后赌气要搬上去的。这孩子不知道跟谁学的,一点不顺他的心意,他就要闹脾气,我也是气得狠了,才直接安了张床在阁楼。那里本连木板都没有,还是阿香怕他着凉,趁我不在的时候挺着大肚子钉的。”
陆听安回忆了一下,那块木板和尼龙布确实很潦草。
木板是歪扭扭的,板与板之间缝隙都没有给封住,钉子更是歪着一颗,竖着一颗,还有钉了一半钉子歪了就没再锤的。
如果是挺着大肚子的女人钉的话…想象一下阿香柔弱的样子,似乎合情合理,她愿意钉已经是很有心了。
听他这么夸阿香,夜阿婆露出满意的神情。
“阿香就是顶顶好的,当初你执意要娶的人如果是她,我们家现在早就不一样了。不过也还不算迟,你们俩好好把日子过好才最重要。”
顿了顿,她似感慨又似埋怨,“你说小光那性子随谁?还能是随了谁,除了他那个亲妈,我没见过第二个这么任性的人,都是不知道感恩的白眼狼!”
夜光现在还在冰冷的台子上躺着,作为奶奶没有哭就算了,还在外面讲这种风凉话。
夜朗明听不下去,声音厉了些,“妈!小光已经走了,你说话也注意一点。”
夜阿婆张着的嘴顿时就闭紧,不太敢去看他。
夜朗明长叹一口气,“您去帐篷门口守着吧,这里我自己一个人就行。”
夜阿婆犹豫了一下,到底还是没有反驳而已,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等她一走,夜朗明对顾应州两人道歉。
“两位警官见谅,我母亲她对我的前妻一直不太喜欢,小光这两年性格有些变化,她口无遮拦了一些。”
顾应州直接问:“你在家时有没有看到过你母亲对小光动手?”
夜朗明一惊,“阿sir,你是怀疑她杀害小光?这是绝对不可能的,我母亲她刀子嘴豆腐心,她不可能也根本没有理由杀人!”
他有些激动,顾应州便没再继续激他。
“说说你跟你的前妻吧。听你母亲说你对她一见钟情,偷钱也要给她父亲治病,既然爱得这么深,为何会走到离婚这一步?只是因为她有演员梦吗?”
被问及跟陈禾宜的婚姻,夜朗明表现得有些抗拒。
“一定要说吗?”他眼神躲避了一下,“这跟小光的案子没有关系。”
顾应州答,“陈禾宜也有作案的嫌疑,从你母亲的口供里,小光是被她接走的。你母亲说陈禾宜为了钱什么都做得出来,有这回事吗?”
夜朗明抿唇,用力地闭上眼。
过了好半晌,他才闷声开口。
“禾宜她确实,把钱看得重了些,我跟她离婚,有一些这方面的原因。”
虽然不太情愿,但是为了能尽快把案子给破了,夜朗明也是断断续续地讲起了自己跟陈禾宜的往事。
陈禾宜毕竟是他第一个深爱的女人,能够跟她结婚,他觉得是自己修来的福分,所以婚后他可以说对她是百依百顺的,哪怕经济条件不好,只要是她想要的,也会尽全力满足。
但他毕竟只是一个干苦力的,收入跟支出无法匹配的时候,家庭里面的矛盾就多起来。他不否认,这其中也有他母亲撺掇来撺掇去的原因,可陈禾宜要是愿意好好过日子,就会发现他其实很辛苦,她要是真的心疼他,就不会总想着让他跟其他男人一样,动不动就要买首饰买包包,还直言他没房没车,跟他结婚是这辈子最错误的决定。
矛盾的刚开始,夜朗明这个老实男人还不断退让,每个月工资的三分之一供陈禾宜买她想要的,剩下的则是家用和孩子的奶粉钱。
过了一段时间,陈禾宜不甘心于此了。
从酒吧离开以后,陈禾宜干过不少工作,当过服务员也干过销售。生孩子那会休息了一年半,后来又去商场当了导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