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3个月前 作者: 虞水汐
    等陆听安站稳,他又朝着前面喊了一句,“走慢一些。”


    岑可昱这才注意到后面发生的小状况,往回退了几步。


    “这一片雨水没有市中心多,土质疏松,每一步都要小心。”


    陆听安点了点头,对顾应州道了声谢。


    发生了一次状况,陆听安自认为不可能再有第二次。但显然顾应州不这么想,刚才他走在岑可昱身后位列第二,现在已经不动声色地退到最后了,并且每走几步都会观察前面的路况,生怕陆听安又踩到些什么。


    敏锐地察觉到他的小动作,陆听安心里有点尴尬,又有些怪异的、说不上来的滋味。


    顾应州对他额外的关照似乎越来越多,而他也接受得越来越心安理得了。


    又小心翼翼地走了将近五分钟,三人终于发现了血迹的来源——一截被拖拽了好几米远的肠子。肠子被人踩踏过,有一部分紧紧地黏在地上,加上太阳光照和冷风吹,这会上面的血已经快凝固了,肠也瘪下去,混着大小的砂石。


    顾应州只看了一眼就顺着痕迹走向草丛。


    草丛有被人踩过的痕迹,被压扁的草还没立起来,白天的视野加上三人的身高,走到最边上就已经能看到草丛里躺着的是什么了。


    岑可昱已经从上衣口袋里拿出一双医用手套戴上了,“半个死人。”


    陆听安瞥了眼他的手,微惊,“你还随身携带了这个?”


    岑可昱嗯了声,“职业病了。”


    不光有手套,他还有手术刀。折叠的那种,专门找人定制的,锋利好携带。


    几人又往里走了一些,拨动了草,“翁”的一声,无数只绿头苍蝇振翅飞起,跟一阵风似的从几人面前飞过。还有一些对嘴边的美食流连忘返,试图继续往回叮。


    陆听安对那些苍蝇生理性地觉得恶心,可他竟然还是克制住了身体,一步步朝着那干瘪的、血淋淋的,却让人觉得无比熟悉的身体走了过去。


    岑可昱已经蹲在尸体边了,他看起来那么干净整洁的一个人,面对满是脏污与苍蝇的尸体时却没露出半点嫌恶的表情,只是用手一寸寸地摸过变硬的皮肤和肌肉纹理。


    “眼球和腹腔内的脏器都已经不见,暂时没法确定死亡原因。脖子有淤血,指印明显,不排除机械性窒息死亡的可能。”


    “眼角膜、心脏、肾脏、肝脏……胸腔里所有有用的器官都不见了,凶手有很大概率是非法贩卖器官的组织,不过也有可能是故意挖掉这些干扰警方的判断。”


    “不对——”视线从胸口整齐得一气呵成的伤口划过,岑可昱皱起眉头,“剖尸体的人有非常专业的医学知识,这是手术刀切割的伤痕,要想保证脏器完整,力道和剖割位置都刚刚好。看来他们的人中有专门来取器官的。”


    也就是说,恶性组织的可能性更大。


    站起身,岑可昱已经暂时把跟顾应州的恩怨放下了。


    “顾sir,找人来把尸体运回去吧,先确定死者身份。”


    顾应州嗯了声。


    陆听安手脚冰冷,沉吟片刻后,他嗓音低哑地开口,“不用确认了。”


    “嗯?”


    陆听安:“他就是几天前失踪的那个十三岁男孩。”


    小宝。


    第118章


    陆听安第一次在看到一具尸体时,有那么复杂的情绪。


    可能是在梦中上过小宝的身,见过他是怎么一步步走向危险,所以才会对他的死亡那么真情实感。甚至他开始自我怀疑,梦中自己做出的反抗会不会对小宝的结局造成影响呢?可就算有,他也什么都弥补不了。


    心思愈发沉重,他对自己的能力愈发厌恶,如果梦魇让他上身小宝是为了恶心他,那它做到了。它让他见识到了什么叫做心有余而力不足,他能借用能力更快破案又如何,除了让恶人伏法外什么都改变不了,他救不了任何人。


    顾应州最先注意到陆听安的不对劲,他抬起陆听安的下巴,一下子撞进了一片悲悯的情绪中。


    眉头一紧,大手轻轻地盖住了那双眼睛,“不想看就别看。”


    一直以来顾应州都觉得陆听安的心是硬的,胆子也大,不会像警署新人那样第一次见到尸体又是发抖又是呕吐的。这种特质特别适合在重案组,意味着他不会被自己的主观意识影响判断。


    但是刚才,他改变了自己的观点,陆听安只是看起来冷淡一些,他把对生命的敬畏都默默消化在了心里。


    顾应州手很大,覆在眼睛上时也盖住了陆听安半张脸。感受到脸颊上温热干燥的皮肤触感,陆听安睫毛轻颤,缓缓闭上了眼。


    眼前顿时黑暗一片,可他竟觉得安心,隐隐期盼着时间就在现在静止一会。这种名为依赖的情绪来得莫名,此刻陆听安也没心情追究。


    半晌,他睁开眼,抬手握住顾应州的手,拉下放好,“我没事。”转头朝着山上看去时,他目光中又多了几分坚定,“顾sir,再上去看看。”


    他总觉得冥冥之中有什么在牵引他,告诉他再往里一些,他想知道的秘密就在上面……


    不过刚迈出一只脚,手就被重新拉住。


    顾应州的大掌包裹着他半个掌心,体温一点点传到他身上。


    陆听安回头,与他温和又无奈的眸光对上。


    “现在不能上去。”顾应州嗓音清冽,耐心解释道:“山上不知道还有什么危险,我不可能让你一个人上去。”


    陆听安下意识,“你不跟我一起?”


    顾应州眼底闪过几分笑意,他能感受得到,陆听安对他的存在越来越习以为常。习惯是最可怕的东西,即便现场还有第三个人在,陆听安还是只会把他当做第一顺位。


    不过现在,他确实不能离开,“我已经通知了黎法医和痕检科来搬运尸体,在他们来之前这里必须有人守着。”


    陆听安看了眼依旧沉心工作的岑可昱,还没说话,顾应州已经抬手揉了揉他的脑袋,“虽然很讨厌他,但让他一个人在这也无法保证他的安全。”


    所以现在最合适的做法就是一起在这等。


    “我检查过,受害者的肠子有被踩踏的痕迹,周围脚印凌乱,最远的延伸到距离这里的五米处。当时的情景应该是四人组的其中一人不慎踩到大肠,另一人顺着痕迹到草丛查看后,几人惊慌下了山。他们都接受过教育,知道这种情况需要立马报警,只是没想到被人盯上,一同被掳走。”


    顾应州分析着,试图暂时打消掉陆听安继续往山上查看的心思。


    说完却没有等到回答,再去看时,陆听安正低头盯着他的手发呆。


    -


    痕检科的警员赶到已经是一个小时之后了。


    在小径看到顾应州,警员上前打招呼,“顾sir,尸体在哪?”


    顾应州往草丛睨了眼,警员点点头,立马走了过去。


    草丛到小径就几米远,只见灌木丛边岑可昱慢条斯理、反复擦拭着自己的手术刀,而在他身边的地上,一块凸起上面盖着一件外套,周围飞着一群苍蝇,它们因为接近不了尸体而急切、盘旋着舍不得离开。


    痕检科警员看了眼尸体外套上的标签,想起来这是陆听安最近穿了好几次的外套,很贵的牌子。


    那刚才看到的陆听安穿着的是谁的衣服来着?哦,是顾sir的。


    对这种小细节习以为常,警员大步朝着岑可昱走过去,顺口还接了句,“这次的受害者才几岁吗?”说着他戴上手套去掀外套。


    当外套从尸体上离开的瞬间,警员淡定的表情也僵在了脸上。


    因为他直接对上了一双漆黑、空洞的只有血的眼眶……


    视觉上受到冲击以后,警员一下子老实了很多,沉默着跟后来的同事一起把小宝的尸身装进裹尸袋,又一起小心翼翼地搬运下山。知道陆听安不会再要那件外套,装尸体的时候他还顺手把外套一起放进了裹尸袋,就叠在小宝的身边。


    处理走尸体,顾应州对岑可昱淡声道:“你先跟他们回去。”


    岑可昱没有看他,远远地望着陆听安,陆听安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多说了一句,“我想再去山上看看。”


    言外之意,他要跟顾应州单独行动。


    说不上来什么感觉,大概是后来者没能居上的不甘心吧。


    岑可昱淡淡笑笑,“注意安全。”


    别的没多说,小宝的死亡时间和死亡原因都还没有确定,他不可能放下工作死跟着陆听安,就为了插足他和顾应州的。


    说完,岑可昱转身就走。


    这倒是让顾应州高看了他两分。


    ……


    陆听安跟顾应州最后还是没能上山,就在岑可昱离开后没两分钟,黎明带来了一个更差劲的消息。


    “十分钟前,两名环卫工人在深水埗的中心下水道里发现了两具塞在麻袋中的尸体。”


    黎明一脸的凝重,“尸体高度腐化,几乎完全白骨化。环卫工人逃出来报警的时候被记者看到,现在外面铺天盖地的都在报道这件事。”


    凶案一经上报,给警方的压力就无形中增加了很多。


    顾应州没有太多的反应,早就习惯了那群记者的见缝插针。他只是有点好奇,“环卫工人怎么突然去清理下水道了?”


    说来好笑,深水埗那个地方下水道经常堵,市民一次次反应以后也只是有环卫工人随便去通通,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爬下去清理的。


    黎明说:“听说是要评选文明城镇。”


    顾应州嗤笑了声,了然。


    黎明继续说:“现在需要尽快回去确认尸体的身份和死亡原因,督察命令你们马上回去。”


    顾应州看了眼陆听安,没动,“岑可昱已经回去了,找出死亡原因是你们法医的事。”


    况且下水道弃尸案和小宝案是两起截然不同的案件,他们发现小宝在先,背后又关乎四个踪信全无的大学生,于情于理都应该先解决手头这起案子。


    黎明却摇了摇头,“顾sir,你知道督察的意思的。深水埗现在是众矢之的,上面要求警署以最快的速度破案,所以这起案子只能你们重案一组来接,至于你们手头的失踪案,卫珩和曾亦祥会去一组交接。”


    顾应州沉默不语,从他的表情看不出是同意回去还是执意继续查。


    陆听安就显得平和多了,他指了指山上,“这座山和荒废的养老院没有搜查。”


    黎明感激他的配合,赶紧道:“b组和c组已经有警员在山下了,这座山和出山的路都已经被封锁,就算凶手真的在山上,也逃不掉。”


    陆听安点头示意明白,又拍拍顾应州的小臂,低声道:“先回去吧。”


    话是这么说,他心里却不觉得这个案子有多乐观。


    这座山太大了,除非是有目的性地搜索,不然任何地方都可能藏人躲避追查。


    眼下领导下了死命令,他们多少也需要给点面子……


    -


    “深水埗的下水道里居然藏了两具尸体,整整好几年没有被发现,这是不是证明那块区域缺乏管理整改,卫生和道路设施都不达标呢?这样的地方也能评优评先了吗!”


    “这几年港城频频有人失踪,上到普通市民下到流浪汉,只听说他们失踪却没听到有人找到,现在又出了这样的事情,警署是否也存在失职?我们市民还能相信警察是港城的保护神吗!”


    “可不可以不逃避,正面回答我们的问题!”


    重案一组回到警署,果然看到门口又围了一群记者,他们的脸上挡着相机,举着录音笔就往前挤。


    重案组的警员当然不可能给他们什么回答,李崇阳和付易荣下去把人一拦,其他人就面无表情地快步进了警署。


    一组办公室,看到顾应州和陆听安沉着脸进来,柯彦栋很是心虚,他都不敢坐着,起身相迎。


    “回来了?辛苦辛苦……”


    顾应州站定,冷眼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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