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3个月前 作者: 虞水汐
    陆听安的视线在一株绣球花上停留了很久。


    夕阳的暖光照在这个小花园,衬得这里生机勃勃,也照得花瓣上的小水珠清新透彻,闪着柔和的光。


    蔡余林从陆听安身边走过,恰好注意到他目光的停顿。


    “阿sir,有什么问题吗?”


    陆听安面色如常地移开视线,专业道:“大门门锁完整无破坏痕迹,菜圃里绿植也没被踩踏排除翻墙可能,这两天并没有陌生人进入你家。不过我有个问题,那些花平时谁在照料?”


    蔡余林转头看了眼,说:“是家父,他已经退休了,没别的事就爱养花弄草。”


    陆听安又问,“你母亲失踪,他真的很担心吗?”


    蔡余林皱起眉来,“阿sir,你问这话是什么意思?他们结婚四十年感情一直很好,我母亲还是第一次两天两夜音讯全无,有谁能比我父亲更加担心吗!他连饭都吃不下,现在还躺在屋里。”


    陆听安做出抱歉的表情,“别激动,我只是例行询问而已。”


    蔡余林冷哼了一声转身离开,在他刚背过身时,陆听安的表情却淡了下来。


    小花园里的花明显刚浇完水没多久,花瓣上残留的水珠都还没来得及完全流走。


    若是清晨还能理解为晨露,这个点,只能是人为。


    妻子失踪两天,丈夫急得吃不下饭卧倒在床,但是放心不下他养的花花草草,所以愁中抽空出来浇了花施了肥?


    听着都很矛盾吧。


    蔡余林带着付易荣和胡镇几人先进了屋,陆听安没跟过去,凑到石桌那边听顾应州问邻居话。


    蔡家人不在外面,邻居几位太太倒不像刚才那么乐观,各个露出担心的表情。


    “阿sir,慧娟不会真是遇上歹人了吧?我活这么大第一次听说活人凭空消失的。慧娟这人我清楚,她是不可能自己离家出走的,一定有恶人掳走她,警署能不能派人来保护我们?蔡家出了这种事,我晚上睡觉都不敢闭眼啦!”


    顾应州沉声,“别自己吓自己。”


    陆听安不以为意地接了句,“安心啦,菩萨和大仙会保佑你们的嘛。”


    邻居太太们一愣,尴尬地搓了搓手。


    这话不是刚才她们安慰蔡贝儿的时候说的嘛?哎呀这年轻警员懂不懂事,她们会那样说还不是想让蔡家人宽心,可这家发生这种事,她们别家心里肯定毛毛的呀。


    几人故意不理会陆听安,让他的话掉在地上。


    不过她们也没再闹着要警署保护,而是接二连三地回答起顾应州问的话来。


    “这家的男主人,哦就是蔡亚民,他是个很好的人啊。没退休以前他是市图书馆的管理员,文化水平很高的,经常会给住在村里的孩子带书看,我家小孙子还没搬去市区的时候就喜欢跟在亚民老哥后面跑,还总跟我们说蔡爷爷又教了他新知识呢。”


    “蔡大哥是我们村公认的大好人,做人低调做事负责,这两年大伙一致把他当做咱们村村长,啥重要的事都让他出面去解决。阿sir,你刚刚问我他家庭和不和谐是吗?天哪,不是我说,他们家好得不知道羡慕死多少村里人喽。”


    邻居太太掰着手指一点一点道:“图书馆管理员退休后一个月退休金就有五千多块,足够他一大家子生活开销了。他们家大女儿是华乐中学的老师,工作稳定,小儿子是百货公司的经理,年纪轻轻的前途一片大好。孙子和外孙女这两年也一直养在他们身边,阿sir你说说,人这一辈子图啥?不就图个儿女成才,子孙绕膝吗,蔡家这老两口的老年生活可不就是港城无数人最想要得到的。”


    顾应州蹙着的眉头没松,“蔡亚民和他老婆有没有什么仇人?”


    “什么仇人呐?”邻居几人连连摆手,“当然没有了,他们家从来不跟别人吵架,重话都不说几句的。”


    顾应州听着邻居太太对蔡家人的赞不绝口,不仅没有压下心中的疑虑,反而想的更多起来。


    住在乡下虽然安逸,但有一点是个通病,邻里关系越是密切,隐匿在友好下的纠葛就越深。村里人对脸面尤为看重,私下里也避免不了你说两句他的坏话,他再说几句她的不好。


    像蔡亚民这样被人人夸赞的还真少见。


    一大家子人都如此完美,情绪那么稳定吗?


    问不出什么别的,顾应州让无关人员先回去。


    几位邻居太太一步三回头,强调道:“阿sir,你们一定要帮忙找到慧娟啊。”


    等她们各自走远,顾应州再看陆听安的表情才稍微缓和了一些。


    陆听安看他表情就知道他有话要问,索性在他开口前,他先说了自己的疑虑,“我觉得蔡亚民很可疑。”


    顾应州眉梢一挑,他没说话,放慢脚步做出洗耳恭听的模样。


    陆听安说:“一个人,当所有人都知道他是个好人,这样的人才恰恰是最可怕的。”


    顾应州接话,“因为他善于伪装?”


    陆听安点了点头。


    顾应州又问,“如果他是真的没有自己的利益算计,全心全意为元朗新村村民呢?”


    陆听安莫名地看了他一眼,语气不阴不阳,“那就让他继续保持。”不过话又说回来,“孩子是父母最好的影射,你也跟蔡余林打过交道,你觉得他跟蔡亚民是一类人吗?”


    一个沉稳的百货公司经理,再怎么寻母心切也不至于在警署门口当着那么多人面就要下跪。真正完美的人是不会做出这种让人为难、还影响自己颜面的事情的。


    而且刚才他只是以正常警员的身份询问情况,蔡余林就甩脸表现出极强的不悦情绪,仿佛他问了极为不尊重他家人的话。当然不是说他不能有不高兴的情绪,只是对应他有一个从不与人争吵的父亲的话,有些出入。


    顾应州顺着他的问题一思量,心里便大致有了底。


    “走吧。”他率先绕过石桌,往小洋楼大门走去。


    ……


    蔡家用来建房子的除去院子将近八十平,楼下只有厨房、客厅和杂物间,理应是很宽敞的。


    走到玄关处顾应州却还是差点被地上的杂物绊了一跤,幸好他地盘稳,踉跄了一步后扶墙稳住了身子。


    只见低于客厅地板一截的玄关处堆着各种杂物,用过的伞、换下的小孩鞋子和拖鞋,连垃圾都还没扔,随意地抛在边上。


    顾应州脸上一闪而过的嫌弃,抬手拦了下身后的陆听安,“小心些走。”


    正好蔡贝儿走过来,表情有些尴尬,“不好意思,我母亲不在,这两天也没顾得上收拾,家里有孩子……”


    顾应州面无表情,“理解。”


    客厅的一块垫子上,两个四五岁的孩子坐在地上玩,其中一个穿着宽松的运动裤,一条裤腿挽起,露出缠在小腿上的绷带。


    陆听安从顾应州身后探出头来,用眼神指了下那个小男孩,“他怎么了?”


    蔡贝儿声音有些哑,眸中流露出些许心疼。


    “他是我侄子,前两天不慎被开水烫了腿。”顿了下,她补充道:“余林应该提到过,两天前我父母亲发生了一点口角,就是因为这个事。”


    陆听安诧异地提声,“你母亲把开水泼孩子身上了?”


    蔡贝儿:“……”


    她用奇怪的眼神看了这名年轻警员几眼。


    “阿sir你说的这叫什么话,哪个家长会往孩子身上泼开水啊。”她拨开脸颊边上的一缕长发,说:“我母亲准备晚饭的时候没有照看好孩子,孩子在客厅不小心打翻了茶几上的热水壶。我父亲他心疼坏了,就数落了我母亲几句。”


    陆听安眸光闪了闪,“你和你弟弟婚后一直住在这里?没有置办新的房产吗?”


    蔡贝儿的表情微微一变,“我弟弟和弟媳确实一直住在这里,我嘛——”她笑了下,不知是自嘲还是什么,“两年前跟我前夫离婚后我也搬回来住了,阿sir,虽然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但都是我爸妈的孩子,住在自己家应该没有什么问题吧?我家不算小,还不至于容不下我和我女儿。”


    陆听安环顾客厅四周的动作一顿,拧着眉头看向蔡贝儿。


    他什么时候有这个意思了?


    刚要说话,顾应州就淡声解释了一句,“他不是这个意思,女士你太敏感了。”


    蔡贝儿哼了声,别过头去。


    楼梯处传来一阵脚步声,是检查了房子各个出入口的俞七茵下来了,“顾sir,楼上每个房间和阳台都检查过了,没有攀爬痕迹和撬锁痕迹,可以排除外人进入的可能性。另外我检查了失踪人徐慧娟的房间,收拾地干净整齐,钱包和居民证都不在,我觉得是她自主离开了这个家。”


    “要不还是让调查组登报吧?”


    才说完,她身后就传来一道气势很足的男声,“没用的。”


    俞七茵几人同时转过头去,看到蔡余林扶着一个小老头走了下来,小老头微微佝偻着脊背,脸上是淡淡的愁绪。


    “慧娟在港城除了我们就没有别的亲人了,她又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登报不会有结果的。前几年我们这一带就丢过好些人,一直到现在都还没有找到那些人的下落。”


    顾应州放在腿边的手指一动,忍住了想要问那些人下落的冲动。


    蔡亚民年纪虽然大,但是该有的礼数比他两个孩子要好,看到顾应州和陆听安两人还站在门口,他立马对蔡贝儿道:“愣着干什么,去给阿sir们倒水。”


    蔡贝儿在厨房来来回回地走了好几圈,出来的时候手上却只拿了几瓶矿泉水。


    她无奈一笑,“抱歉,家里只有这个。”


    她把矿泉水一一分下去,还没分完,旁边蔡余林余光注意到客厅两个孩子在打闹,他喊了一声,快步朝着那边走了过去。


    受伤的小男孩好像是被小女孩不小心碰到了伤口,趴在蔡余林的怀里一阵哭闹,蔡余林也心疼地紧,揪了几下小女孩的耳朵,骂了两句。


    陆听安看着,心中怪异的感觉愈发强烈了一些。


    这真的是一个和谐的大家庭吗?为什么他看到的只有脏乱、敏感和猜疑?女孩子不过是不小心碰到弟弟,就要受到舅舅的训斥,而她的妈妈和外公对这种行为无动于衷。


    到底是男孩因为受伤而得到优待,还是这个家庭平日里就是这种相处模式呢?


    收回目光,陆听安问:“老先生可否带我们去你卧室看看?”


    蔡亚民立马转身,“请。”


    上了台阶,他解释,“不过我跟慧娟不住同一间卧室。”


    顾应州抬眸,“你们感情不和?”


    蔡亚民笑了笑,“年轻人想法还是太单纯,到我们这个年纪哪里还有男女之爱,早已是羁绊更深的亲情了。小孙子出生后她就单独一个房间了,方便照看孩子。”很快他敛了笑,低头抹了把眼角,“也不知道我家那口子现在在哪,还好不好。”


    俞七茵有些动容,宽慰道:“蔡先生别担心,现在可以排除抢劫与绑架的可能性,你的妻子应该是安全的。”


    蔡亚民勉强道:“借你吉言。”


    -


    港城的自建房只有两层,蔡家一楼没有房间,二楼又要分给蔡余林夫妻俩和儿子、蔡贝儿和女儿,还有男主人蔡亚民,留给徐慧娟的就只剩下一个十几平的小房间。


    尽管小,徐慧娟却把这里收拾得井井有条,衣柜里的夏装已经用收纳箱装好塞进床底下,留下一大半孩子的小棉袄和两三件大人的秋冬装。


    床的对面是一张只能坐下一个人的书桌,桌子正顶上有几块木板拼搭装订的柜子,从高到低放着一些杂物,几本小孩看的故事书。


    陆听安注意到墙壁上还挂着几张照片,照片里有蔡亚民、蔡余林和蔡贝儿一大家子,就是没有此次失踪案的女主人公。


    在这个家里,徐慧娟好像尤为重要,她不见了全家都想着她记着她。但她好像也不是非常重要,住的房间是最小的,全家人出去玩她也不在……


    “老大,这好像是个账本。”


    俞七茵的视线在书柜上转了一圈,抽出来一本厚厚的笔记本,一打开,里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支出,还有一些带大宝去哪里,给小宝买了什么的细枝末节的话。


    顾应州没接,陆听安便十分顺手地把本子拿了过来。


    他从一个多月前的账单看起,看到两天前的最后一页,他得出了两个结论。


    一:徐女士其实是一个很温柔细心的女人,她也是有知识储备的,不但会写字、还会用很细腻的文字记录两个孩子的成长,而这一点她的街坊邻居似乎并不知情;二:早在快一个月之前,徐女士就开始计划这场“失踪”了。


    门口传来付易荣的声音,“没找到什么有用的线索,老大,两个卫生间和厨房都检查了,水表电表也抄了,没什么奇怪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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