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人还没跨过门槛，丽昭仪那如同连珠炮一样的声音就先传了进来。


    紧接着，一抹极其惹眼的殷红色身影大步流星地闯进了玉芙宫的正殿。丽昭仪今日穿了一身束袖的骑马装，腰间甚至还别着一根镶金的短马鞭。她这一路走来风风火火，哪里有半点宫妃的仪态，倒像是个刚从校场上打马归来的女将军。


    齐珏见怪不怪地端起茶盏，连起身迎一下的动作都懒得做，只是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丽昭仪这规矩真是越发好了，进我的玉芙宫，连通报都省了？”


    “通报什么，咱俩谁跟谁啊！”


    丽昭仪浑不在意地挥了挥手，刚想走到齐珏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目光却不经意间扫过了站在一旁的齐璃。


    就在这一瞬间，这位向来行事风风火火、连皇帝都敢直言进谏的将门虎女，像是突然被人施了定身法一样，猛地僵在了原地。


    丽昭仪瞪大了那双英气勃勃的眼睛，直愣愣地盯着齐璃，连呼吸都停滞了半拍。


    她这辈子见过形形色色的女人，这后宫里的美人也不少。可是眼前这个女子，却美得让人根本挪不开眼。


    齐璃今日只穿了一身极其简单的浅绿色纱裙，没有任何繁复的刺绣与珠宝点缀。但那张脸，却生得恍若神仙妃子。白皙的肌肤透着淡淡的红晕，眼角微微下垂，自带一股楚楚可怜却又温婉至极的书卷气。微风拂过她鬓角的碎发，真真是一副江南水乡的水墨画。


    “我的老天爷……”丽昭仪喃喃自语，手里的马鞭“啪嗒”一声掉在了金砖上。


    齐璃被她这直白得几乎要吃人的眼神看得浑身不自在。她有些拘谨地往齐珏身后躲了躲，微微屈膝，行了个极其标准的闺阁礼仪：“臣女齐璃，见过昭仪娘娘。”


    那声音如空谷幽兰，清脆中带着几分柔软，听得丽昭仪的骨头都快酥了。


    “别别别，快起来，别叫娘娘！”


    丽昭仪如梦初醒，猛地跨上前一步，极其粗鲁地踢开地上的马鞭，一把抓住了齐璃的手臂，将她扶了起来。


    她凑近了看着齐璃的脸，眼神里没有半点后宫女人的嫉妒，只有一种极其纯粹、甚至带着几分狂热的欣赏：“你就是齐珏的姐姐？你这脸是怎么长的？这也太标致了吧！满京城那些自诩第一美人的世家千金，要是看了你这模样，估计得臊得集体跳护城河去！”


    齐璃被她这直白到有些粗俗的夸赞闹得满脸通红。她长这么大，还从未见过哪家贵女用这种方式夸人的，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如何接话，只能求助地看向自己的弟弟。


    齐珏坐在一旁，看着丽昭仪这副看呆了的没出息样，忍不住笑了出来。


    “行了啊，收起你那如狼似虎的眼神，别把我阿姐吓着。”齐珏站起身，用折扇的扇骨轻轻敲了一下丽昭仪的手背，将齐璃从她的手里解救出来。


    “阿姐，这位是丽昭仪，将门出身，脾气直，你别见怪。”齐珏转头安抚齐璃。


    丽昭仪立刻反应过来自己失了态，有些懊恼地挠了挠头，但一双眼睛还是黏在齐璃身上：“我就是个粗人，不太会说话。不过齐璃妹妹，你既然生得这般神仙模样，刚才在门外听你们说什么嫁不嫁的。这京城里的男人难道都瞎了吗，怎么没人把你八抬大轿娶回去供着？”


    这话问得实在太直接，若是以前在国公府，齐璃肯定会觉得难堪。但在这个满是笑声的玉芙宫里，看着丽昭仪那双清澈坦荡的眼睛，齐璃心底的防备竟奇迹般地卸下了大半。


    她垂下眼帘，声音虽然轻柔，却透着一股不可动摇的坚定：“昭仪娘娘谬赞了。并非无人问津，只是臣女觉得，婚姻不过是画地为牢。臣女不想一辈子困在后宅，仰人鼻息，所以，便打算终身不嫁了。”


    “终身不嫁？”


    丽昭仪愣了一下，随即眼底爆发出极其惊人的亮光。她猛地一拍大腿，发出一声极其响亮的叫好声：“好！痛快！是个有骨气的妙人！”


    她这突如其来的一嗓子，把齐璃吓了一跳。


    “嫁什么人？这世上的男人，除了少部分能看的，剩下的全都是些表面道貌岸然、内里三妻四妾的废物！”丽昭仪拉过一把椅子，直接在齐璃身边坐下，那架势仿佛找到了失散多年的知音。


    她一把拉住齐璃的手，兴奋地倒豆子一般说道：“妹妹，你这话算是说到我心坎里了！我当年在娘家的时候，我爹非要逼我嫁给一个文绉绉的酸腐书生。我一气之下，拿着我爹的玄铁大刀，直接把那书生家的大门给劈成了两半！那小子吓得当场尿了裤子，连夜退了婚，我这才图了个清静进了宫。”


    齐璃听得目瞪口呆。


    她从小到大接触的，都是教导女子要温良恭俭让的女戒女训，何曾见过像丽昭仪这样，把提刀砍人说得如此清新脱俗的女子？


    短暂的震惊过后，齐璃忍不住拿帕子捂住嘴，轻声笑了出来。那笑声越来越大，最后竟是连眼泪都笑出来了。她觉得这皇宫当真是个极其神奇的地方，不仅弟弟变成了翻云覆雨的宸妃，连这后宫的昭仪，都活得这般恣意妄为。


    “娘娘真是……女中豪杰。”齐璃笑得眼角泛红，是由衷的敬佩。


    “叫什么娘娘，叫姐姐！”丽昭仪大手一挥，极其豪爽地攀上了齐璃的肩膀，“你既然不想嫁人，以后在这京城里，若是有哪个不长眼的媒婆敢去洪府烦你，或者有哪个纨绔子弟敢多看你一眼，你就派人进宫告诉我，我来给你解决！”


    “不仅如此，听说你要搬出去开书局？好主意！到时候我把宫里的月例银子全入你的股，我给你当靠山，我看这京城谁敢去你的铺子里收保护费！”


    齐璃看着眼前这个明明才第一次见面，却恨不得把心掏给她的红衣女子，心底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暖流与踏实感。


    “那齐璃，就先谢过丽姐姐了。”齐璃没有推脱，而是落落大方地接下了这份善意。


    偏殿里，听到动静的李允又跑了出来，好奇地看着三个大人说笑。丽昭仪一把将李允捞起来，大笑道：“走，小孩，你漂亮姑姑要开书局了，以后咱们也有好去处了！”


    齐珏坐在一旁，端着已经放温的茶盏，看着眼前这一红一绿、性格迥异却意外和谐的两个女子，再看看满脸懵懂的李允，眼底满是算计得逞的愉悦。


    第93章 火锅


    看着天色渐渐暗下来，他心里琢磨着，姐姐难得来一趟，总不能就这么让她走了。他想了想，觉得光留姐姐一个人还不够热闹，干脆把丽昭仪也留下来。人多吃饭才香嘛，大家坐在一起热热闹闹的，比什么都强。


    他把这个想法跟齐璃说了，齐璃有些犹豫，说宫里留宿怕是不太方便。齐珏摆摆手说，有什么不方便的，这玉芙宫我说了算。丽昭仪倒是爽快得很，一听要留她吃饭，立刻拍手说好，还说她早就想吃火锅了，就是一个人吃没意思。


    齐珏一听“火锅”两个字，眼睛顿时亮了。


    对呀，这个天气吃火锅最好了。他立刻叫来小福子，让他去御膳房传话，说今晚玉芙宫要吃火锅。


    小福子刚要跑，齐珏又把他叫住了，认认真真交代了一遍：“你跟他们说清楚，要一个大大的纯铜火锅，就是那种中间冒烟旁边煮东西的那种。锅底要用老母鸡和猪大骨熬的高汤，熬得白白的、浓浓的，闻着就香的那种。”


    小福子一边听一边点头。


    齐珏继续说：“肉片要切得薄，越薄越好，羊肉牛肉都要。菜也要新鲜的，别拿那些蔫了吧唧的糊弄我。豆腐要嫩豆腐，丸子要手打的，鱼丸虾丸牛肉丸一样来一些。对了，再准备点粉丝和菌菇。”


    小福子一一记下，转身就要走。


    “等等。”齐珏又叫住他，“再要两壶果子酒，要甜的那种，别拿烈的来。”


    小福子这才跑出去了。


    齐璃坐在旁边，看着弟弟这副兴师动众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就吃个饭，你至于吗？”


    “当然至于。”齐珏理直气壮地说，“我姐姐难得来一次，能随便对付吗？”


    丽昭仪在旁边帮腔：“就是就是，难得聚在一起，当然要吃好点。”


    齐珏笑着坐回椅子上，忽然想起了什么，脸上的笑容顿了顿。


    他看了看门外，又看了看天色，心里冒出一个念头。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就觉得非做不可。


    他又把小福子叫了过来。


    小福子刚跑出去没多远，又被叫回来，气喘吁吁的，一脸疑惑地看着自家主子。


    齐珏把他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你现在去一趟太极殿，跟皇上说一声。”


    小福子竖起耳朵听。


    齐珏一本正经地说：“你就跟皇上讲，今天晚上我姐姐和丽昭仪都在玉芙宫吃饭。皇上每天过来，大家当然都很高兴。但是今天晚上情况特殊，要是皇上来了，我姐姐肯定特别拘束，她胆子小你也是知道的，皇上往那一坐，她怕是连筷子都不敢拿。丽昭仪胆子倒是大，可在皇上面前也不能像平时那样说话。所以呢，请皇上今晚就留在太极殿用膳，千万别过来了。”


    小福子听完这番话，嘴巴微微张了张，又合上了。他咽了一口口水，脸上的表情十分精彩。


    他心想，我的主子哎，您这是要赶皇上走啊？整个后宫里，谁敢跟皇上说这种话？您倒好，不但说了，还说得这么理直气壮。


    可是他能怎么办呢？主子交代了，他只能照办。


    小福子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跑了出去。


    太极殿里，李玄烬刚刚批完最后一本奏折。


    他放下朱笔，活动了一下手腕，又揉了揉脖子。今天折子特别多，他从早上一直批到现在，中间就吃了两口点心垫了垫肚子。不过虽然累，他心里却是高兴的，因为批完折子就可以去玉芙宫了。


    他已经想好了，今天过去就跟齐珏说，明天天气好，可以一起去御花园走走。齐珏前些日子说想看看新移栽的那几株梅花，现在开得正好呢。


    李玄烬站起身，叫来身边的太监准备更衣。他正挑着衣服，外头就有人通报，说玉芙宫的小福子来了。


    李玄烬一听是玉芙宫的人，嘴角就翘了起来。他想，齐珏这是等不及了，派人来催他了吧。


    他整了整衣领，大步走了出去。


    小福子正站在殿外，低着头，两只手不知道放在哪里好，一会儿捏着衣角，一会儿又松开。


    李玄烬看着他这副样子，觉得有点奇怪。不过他也没多想，笑着问：“是不是宸妃让你来的？他等急了？”


    小福子深吸了一口气，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回皇上，宸妃娘娘让小福子来传个话。”


    李玄烬挑了挑眉：“说吧。”


    小福子把齐珏的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他说得很快，像是怕说慢了就没勇气说完似的。


    “……宸妃娘娘说，今天晚上齐大小姐和丽昭仪都在玉芙宫用膳，皇上若是去了，齐大小姐会拘束，丽昭仪也放不开。所以……所以请皇上今晚就在太极殿用膳，不必过去了。”


    说完这些话，小福子把头埋得低低的，大气都不敢出。


    李玄烬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收了回去。


    他没有说话。


    殿内安静得有些可怕。


    小福子偷偷抬眼看了一眼，发现皇帝陛下正看着远处，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李玄烬转身走了回去，慢慢坐到了宽大的龙椅上。


    他沉默了很久。


    小福子跪在地上，心里慌得不行，觉得自己今天可能要把小命交代在这儿了。


    李玄烬的目光落到了面前那张大桌子上。往常这个时候，桌子上是空的，因为他都是去玉芙宫跟齐珏一起吃饭。但是今天御膳房却已经把晚膳摆好了。几十道菜整整齐齐地摆在那里，有荤有素，有汤有羹，热气腾腾的，看着倒是丰盛得很。


    可是李玄烬看着这些菜，忽然觉得一点胃口都没有了。


    他心里莫名其妙地有点酸。


    他每天最期待的事情，就是批完折子之后去玉芙宫，跟齐珏待在一起。哪怕什么都不做，就那么坐着说说话，他也觉得舒坦。现在齐珏为了姐姐和朋友，居然直接不让他过去了。


    李玄烬想了想，觉得自己的地位好像还不如一顿火锅。


    他有点委屈。


    堂堂九五之尊，每天勤勤恳恳批折子，批完了就想去找自己喜欢的人吃顿饭，结果被人赶了出来。这说出去谁信？


    他甚至还想过，要不就不理会这个传话了，直接走过去。玉芙宫又不远，他腿长，走几步就到了。到时候往那一坐，看谁敢不让他吃饭。


    可是他仔细想了想齐珏说的话，又觉得齐珏说得确实有道理。


    齐珏好不容易跟姐姐吃顿饭，他不忍心给搅和了。


    李玄烬叹了口气。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面前的菜放进嘴里。是御膳房最拿手的糖醋鱼，平时他挺爱吃的。可是今天嚼在嘴里，酸甜的味道都淡得很，好像少了什么佐料似的。


    他嚼了两口，咽了下去，又夹了一口，还是觉得没味道。


    李玄烬放下筷子，看着小福子。他的语气有些无奈，但是仔细听的话，能听出里头藏着的宠溺。


    “你回去告诉宸妃，就说朕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