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3个月前 作者: 小楼7788
    齐珏看着那碟绿豆糕,虽然觉得卖相奇怪,但确实也有些饿了。他修长的手指拈起一块,咬了一小口。


    空气在这一刻出现了短暂的停滞。


    齐珏的咀嚼动作慢了下来,眉头微微皱起。他艰难地将嘴里那口咽了下去,然后极其诚实、毫不留情地给出了评价。


    “御膳房最近是连买糖的银子都被克扣了吗?”齐珏拿起茶杯,灌了一大口温水,试图冲淡嘴里那股甜得发苦、又干得直掉渣的口感,“这绿豆糕不仅干涩噎人,糖还放得极不均匀。外皮硬得像石头,内里却又黏牙。这等手艺也能留在御膳房当差,陛下真该好好整顿一下内务府了。”


    他将手里剩下的大半块绿豆糕毫不犹豫地放回了碟子里,拿帕子擦了擦指尖,眼神里满是对这块糕点的不加掩饰的嫌弃。


    换做后宫里的任何一个人,敢当着李玄烬的面,把皇帝亲手做的东西贬得如此一文不值,此刻脑袋恐怕早就搬家了。


    但李玄烬站在原地,看着齐珏。


    他看着齐珏因为吃到了难吃的东西而微微鼓起的腮帮子,看着他毫不掩饰地皱着眉头喝水漱口的模样,那双素来清冷、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此刻终于有了极其鲜活生动的烟火气。


    李玄烬的心底,那一丝因为厨艺被贬低而升起的恼怒,瞬间就烟消云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柔软、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暖意。


    他不觉得生气,他甚至觉得,此刻坐在书案前、坦坦荡荡地抱怨着糕点难吃的齐珏,可爱得有些要命。


    李玄烬低低地笑了一声。


    他走上前,没有动怒,而是极其自然地伸出手,用粗糙的指腹轻轻抹去了齐珏嘴角沾着的一点绿豆糕碎屑。


    “是吗?”李玄烬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极其罕见的纵容和沙哑,“既然这么难吃,那明日朕就把那个御厨砍了,换一批新的来。”


    齐珏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亲昵动作弄得身子微微一僵,他抬起头,正好撞进李玄烬那双深邃且带着笑意的眼眸里。那里面没有暴君的戾气,只有一种让他心跳漏了半拍的温度。


    “那倒也不必。”齐珏有些不自在地偏过头,躲开了他的手指,“罪不至死,赶出宫去便是了。”


    第49章 节目


    齐珏将那碟令人难以下咽的绿豆糕推到书案的最边缘,免得看着碍眼。他正了正神色,将话题转回了刚才正在思考的正事上。


    “陛下,除夕夜宴在即,臣有一事不明。”齐珏抬眸看向李玄烬,“入宫这么久,臣还从未去慈宁宫请过安。这太后娘娘,平时都喜欢些什么?有没有什么极其避讳的东西?”


    李玄烬随手拉过一把椅子,在齐珏对面坐下。他修长的双腿交叠,姿态放松,甚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你问太后的喜好做什么?”李玄烬看着他,语气里透着一种大权在握的狂妄,“为了除夕宫宴上的献艺去讨好她?”


    “知己知彼,才能万无一失。”齐珏并没有否认,“丽昭仪说,每年的宫宴上,陛下和太后都会挑选一人晋升位分。臣既然打算争一争这个名额,自然不能在太后面前失了分寸。”


    李玄烬听着齐珏如此坦荡地说出“争一争”这三个字,不仅没有觉得他是在觊觎权势,反而觉得十分顺耳。


    “你不需要去费心思讨好她,更不需要去管她喜欢什么。”


    李玄烬倾身上前,极具压迫感的视线锁住齐珏,“除夕夜宴上,你就算什么都不表演,哪怕只是坐在那里喝一晚上的茶,朕也一样会下旨晋你的位分。朕说要抬举你,这大周的天下,谁敢说半个不字?”


    这番话霸道至极,带着帝王独有的专横与偏爱。


    齐珏的心里确实因为这份毫无保留的回护而感到了一丝温热。但他很快就将这丝温热压了下去。他太清醒了,清醒到绝不会让自己沦为一个只靠着帝王垂怜生存的金丝雀。


    “陛下的心意,臣明白。”齐珏直视着李玄烬的眼睛,语气温和却极其坚定,“但臣,不想只做一个躲在陛下身后,靠着陛下的强权才能立足的废人。”


    齐珏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傲骨:“云贵妃当年何等风光?可一旦失去了陛下的庇护,不也瞬间跌入了泥潭?恩宠如流水,臣不敢将自己的身家性命,全部系于陛下的一时兴起。如果臣在宫宴上毫无建树,却平白得了晋封,这后宫的明枪暗箭,前朝的流言蜚语,只会将臣当成一个只会以色侍人的魅惑之徒。”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极其明亮:“臣要这晋升的旨意,不仅是陛下赐的,更是臣自己凭本事挣来的。臣要让所有人,包括太后在内,都挑不出半点错处。所以,这个节目,臣必须要好好准备,而且,必须要有臣自己的特色。”


    李玄烬静静地看着齐珏。


    看着这个青年身上重新燃起的那种不屈的斗志,看着他那双因为有了目标而熠熠生辉的眼眸。这就是他李玄烬看重的人,不是一朵需要人遮风挡雨的娇花,而是一株能在悬崖峭壁上独自傲立的寒松。


    李玄烬眼底的笑意渐渐加深了,那是一种棋逢对手的欣赏。


    “好。”李玄烬低沉地应允,没有再强求,“既然你想自己去挣这个脸面,朕由着你。你若是真想知道太后的喜好,朕可以告诉你。”


    李玄烬脸上的笑意收敛了几分,提到太后,他的眼神变得有些深邃难测。


    “太后这个人,极其信佛,清心寡欲。她在先帝那般残酷的后宫倾轧中,能稳坐中宫之位,靠的不是争抢,而是‘无为’。她不喜欢太过喧闹、奢华的东西,也不喜欢那些带着明显算计和谄媚的讨好。”


    李玄烬看着齐珏,给出了最核心的提示:“这后宫里的女人,一到宫宴就恨不得把自己打扮成开屏的孔雀,金玉满身,丝竹管弦吵得人头疼。你若是想入太后的眼,就反其道而行之。越是干净、越是纯粹的东西,越能避开她的防备。”


    齐珏若有所思地听着,大脑飞速地运转起来。


    不喧闹,不奢华,干净,纯粹。


    这些词汇在他的脑海中不断碰撞。他不能像那些妃嫔一样去献媚,他必须要发挥自己身为男子的长处,同时又要契合太后那历经世事后的清冷心境。


    齐珏的目光落在了书案上那方静静放置的端砚上,心底突然有了一个极其大胆,且绝对无人敢尝试的主意。


    “臣明白了。”齐珏的嘴角微微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多谢陛下指点。”


    李玄烬站起身,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他知道齐珏已经有了打算,他也很期待,除夕那晚,这个总是能给他带来意外的人,会在这沉闷的皇宫里,掀起怎样的一场惊艳。


    “别太累了。你若是为了准备这节目累病了,朕可是要心疼的。”


    李玄烬留下一句极其随意的调情,转身大步走出了玉芙宫。


    齐珏坐在原地,看着那碟被自己嫌弃的绿豆糕,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觉得那丑陋的形状,似乎也顺眼了许多。


    第50章 练习


    “手腕再沉一点,气要托住。”


    玉芙宫的正殿内,齐珏只穿了一身极其单薄的月白色贴身中衣。他没有绾发,乌黑的长发随着他的动作在空中划出凌厉的弧线。


    他的面前,竖着一面试意命小福子从内务府库房里翻出来的、极其宽大的素面白绢屏风。没有边框雕花,只有最纯粹的白。


    齐珏右手握着一支上好的狼毫提笔,并没有蘸墨,而是蘸着清水。


    他闭着眼睛,脚下踩着极其精妙的步伐,犹如在走八卦阵。突然,他身形一转,腰部猛然发力,带动着手臂,笔尖如同利剑出鞘般点在白绢上。


    他的动作时而如行云流水,身姿极其柔软地下腰、回旋;时而又如疾风骤雨,笔锋在半空中拉出极其刚劲的残影。每一次笔尖落在屏风上,都会发出一声极其轻微却充满力量的“笃”声。


    清水在白绢上留下水痕,但很快又风干消散。


    “主子,您歇会儿吧。”阿莲站在一旁,手里端着温热的帕子,满脸的心疼,“您这都在屏风前练了三个时辰了。这悬空在立着的屏风上写字,本就极其耗费腕力和腰力,您还要配合着这套剑舞的步法,这……这身子怎么吃得消啊?”


    齐珏没有停下。他再次凌空跃起,衣摆翻飞间,笔走龙蛇,在极高的位置虚空点下几个大字,随后极其轻盈地落地,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寻常的纸上作画,显不出气势。这宫宴的太和殿极大,若不能在瞬间抓住所有人的眼球,这节目便算是废了。”齐珏接过阿莲递来的帕子,擦了擦额头细密的汗珠,因为剧烈运动,他苍白的脸颊上泛起了一丝鲜活的血色。


    小福子在一旁一边替他捏着酸痛的肩膀,一边不解地问:“可是主子,这剑舞虽然好看,但在太后面前动刀弄枪的,会不会冲撞了老人家?而且您写的是《心经》,这武与佛,能搭在一块儿吗?”


    “这不叫武,这叫破障。”


    齐珏走到桌前,端起茶盏润了润干渴的嗓子。他深邃的眼眸里,透着一种极其通透的清明与算计。


    “沈淑妃为了洗刷长乐宫的晦气,必然会将除夕夜宴布置得极尽奢华喧闹。红灯笼、金漆柱,满眼的纸醉金迷。”齐珏冷笑了一声,“可太后是什么人?她历经两朝厮杀,常年礼佛,早就不把那些鲜花着锦的把戏放在眼里了。那种喧闹,只会让她觉得俗不可耐,甚至心生厌烦。”


    他转头看向那面洁白无瑕的屏风,眼神极其坚定。


    “佛家讲究‘色即是空,空即是色’。我要在这满殿的红艳奢靡之中,竖起一面最素净的白帆。用最凌厉的剑舞破开那股子俗气,用最安静的《心经》去叩太后的心门。刚柔并济,方能一击必中。”


    齐珏将手里的茶盏放下,重新握紧了那支狼毫笔。


    “阿莲,去,换墨。明日就是除夕了,今夜我要带着墨在屏风上走最后一遍全阵。不能有一滴墨汁溅出,不能有一个步法踏错。”


    阿莲咬了咬牙,红着眼眶去研墨了。


    齐珏站在屏风前,感受着手腕处传来的阵阵酸痛。这半个月来,他将自己这副原本就单薄的身子逼到了极限。但他没有退路。阿姐在宫外的安危,他自己在这吃人后宫里的尊严,全都系于他手中的这支笔上。


    他不能只做李玄烬怀里那只被偏爱的雀鸟。他要自己长出能在风雪中厮杀的利爪。


    第51章 除夕


    “太后娘娘驾到皇上驾到”


    王德全极其尖锐且高亢的通报声,犹如一道利剑,瞬间压过了太和殿内喧闹至极的丝竹管弦之声。


    大殿内原本还在互相攀谈、暗中较劲的各宫嫔妃,瞬间如同被抽走了声音的木偶,齐刷刷地站起身来。沉重的环佩撞击声响成一片,所有人都低眉顺眼地跪伏在金砖上。


    “嫔妾恭迎太后娘娘圣安,恭迎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齐珏跪在正五品贵人的席位上,眼眸微垂。他的视线范围里,只有满地铺就的、极其刺眼的大红撒金西番莲地毯。


    今日的太和殿,果真被沈淑妃布置成了一个极其夸张的销金窟。几十根盘龙大柱上全都缠绕着正红色的极品蜀锦,几百盏用南海珍珠和琉璃镶嵌的宫灯,将整个大殿照得亮如白昼。空气中弥漫着极其浓郁的龙涎香,熏得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都平身吧,大过年的,不必拘着这些虚礼。”


    一道极其苍老、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的声音,从大殿最上首缓缓传来。


    齐珏站起身落座,目光不着痕迹地越过重重宫灯,看向了宝座上的两个人。


    李玄烬今日穿了一身极其隆重的玄色底、金线龙纹的衮服。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深邃的凤眼犹如一潭死水,只是在目光扫过齐珏的方向时,极短地停留了一瞬。


    而坐在他身侧的太后,穿着一身极其素净的深紫色缂丝长衣,头上只用一根古朴的沉香木簪挽着花白的头发。手里,极其平稳地拨弄着一串油润的星月菩提佛珠。


    齐珏敏锐地注意到,当太后的目光扫过这大殿内那些缠满红绸的柱子时,她拨弄佛珠的手指微微停顿了一下,原本平和的眉心,极其细微地蹙拢了一瞬。


    厌恶。这喧闹果然犯了太后的大忌。


    随着教坊司的乐曲声响起,除夕夜宴的献艺正式开始。


    江婕妤第一个站了出来,献上了一曲极其欢快、喜庆的琵琶曲《阳春白雪》。她穿着大红色的舞衣,手指在琴弦上翻飞,极其卖力地想要将气氛推向高潮。


    然而,太后只是极其缓慢地拨弄着佛珠,甚至微微阖上了眼睛,仿佛那欢快的琵琶声对她来说只是一种噪音。李玄烬更是连看都没看一眼,只是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酒,周身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冷漠。


    接下来的几个妃嫔,有的跳了彩绸舞,有的献上了双面绣,无一例外全都是极尽奢华、喜庆之能事。但这种千篇一律的讨好,在太后和皇帝面前,显得极其干瘪。


    沈淑妃敏锐地察觉到了上首两人的不悦。她转动了一下眼珠,目光极其恶毒地扫过了坐在末尾、一直安静喝茶的齐珏。


    云氏死了,苏氏死了,现在这后宫里,唯一能让她觉得刺眼的,就只剩下这个男妃了。


    “陛下,太后娘娘。”


    沈淑妃放下酒盏,声音极其清脆地打断了下一个准备上场的舞姬,“各位妹妹们的歌舞虽然精妙,但看多了也难免觉得有些乏味。臣妾记得,齐贵人入宫以来,还未曾在太后娘娘面前露过脸。齐贵人乃是书香门第出身,想必那些莺莺燕燕的歌舞是不擅长的。不如今日,就让齐贵人给咱们开开眼界,也让太后娘娘图个新鲜?”


    此言一出,大殿内的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微妙。


    一个被抄家的罪臣之子,一个男儿身,在这除夕夜宴上能表演什么?若是表演歌舞,那是自取其辱;若是作诗写字,又显得太过寡淡,根本压不住这除夕的场子。沈淑妃这分明是要当众给他难堪。


    所有人的目光,带着怜悯或是嘲弄,齐刷刷地集中在了齐珏的身上。


    李玄烬捏着酒杯的手指猛地收紧,眼底闪过一丝危险的戾气。他刚想开口,却看到齐珏极其从容地站了起来。


    齐珏今日穿了一身极其简单的月白色云纹常服,没有任何繁复的刺绣,腰间只系着一根青色的丝绦。在这满殿金碧辉煌的奢靡中,他就像是一块极其突兀、却又极其干净的寒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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