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3个月前 作者: 小楼7788
齐珏站在她身侧。这位出身将门的昭仪娘娘,平日里极少佩戴繁复的首饰,行事作风向来干脆利落,磊落坦荡。此刻她站在红梅雪景之中,那件火狐大氅将她的眉眼映衬得越发明艳英气。
齐珏忽然抬起手,折下了一枝开得最正的红梅。
他微微侧身,动作自然地将那朵红梅别在了丽昭仪耳畔的鬓发间。
“你做什么?”丽昭仪愣了一下,下意识想伸手去摸。
“别动。”齐珏轻声制止,退后半步打量了一眼,嘴角泛起一抹真切的笑意,“娘娘英姿飒爽,配这凌寒独自开的红梅,最是合适。清冷高洁,相得益彰。”
他是真心赞赏。在这充满算计的深宫里,丽昭仪是他唯一一个可以称得上“朋友”的人,也是他在这冰冷权局中,难得的一丝慰藉。
丽昭仪被他这么一夸,爽朗地笑了起来:“算你有眼光。本宫在北疆的时候,什么花没见过,偏偏觉得这能在冰天雪地里熬出来的花,最有骨气……”
“娘娘说得极是,有骨气的人,到哪里都是不屈的。”
一道清脆温和的女声,从梅林另一侧的小径传来,打断了两人之间的谈话。
齐珏和丽昭仪顺着声音望去。
只见小径的拐角处,一个穿着水红色宫装、披着名贵雪狐披风的年轻女子正款款走来。
但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却跪着一个浑身沾满雪水、瑟瑟发抖的小宫女。那小宫女的手里紧紧抱着一个紫铜手炉,手背上有一道明显的擦伤,显然是刚才在雪地里滑倒了。
女子停下脚步,回头看了那小宫女一眼,轻轻叹了口气,语气中满是悲悯与无奈:“你这丫头,怎么总是这般不小心。我早说过,我不讲究你们宫里那些尊卑伺候的规矩,你摔倒了,自己站起来便是。可你偏偏摔坏了这御赐的手炉……”
她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在雪地里不断磕头的宫女,眼神里透着一股清高和冷漠:“我虽怜惜你,但这后宫有后宫的规矩。弄坏御赐之物,若是我包庇了你,便是害了你。你自己去慎刑司领罚吧,也算是在这规矩里长个记性。”
小宫女吓得面如土色,连连在雪地里磕头谢恩,连滚带爬地往慎刑司的方向去了。
女子理了理雪狐披风的下摆,仿佛刚才只是拂去了一粒灰尘,这才抬起眼,看向梅树下的齐珏和丽昭仪。
齐珏微微眯起眼睛。
这就是那位传闻中让李玄烬大发雷霆后还能留宿太极殿的新宠,苏沐晴。
小福子打听来的消息倒是没错。这女子的容貌只能算得上清秀,五官并不出挑。但让齐珏微微眯起眼睛的,是她身上的那种气质。
那是一种极度违和的气质。
在这后宫之中,无论是高居主位者,还是低阶嫔妃,骨子里都带着对皇权和阶级森严的敬畏。但眼前的苏沐晴,虽然嘴里说着“请安”,双膝却只是极其敷衍地微微一弯。她的脊背挺得笔直,下巴微抬,眼神中没有丝毫属于低阶嫔妃的谨慎,反而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审视,直勾勾地盯着齐珏。
苏沐晴确实对齐珏充满了好奇。
她作为一个穿越者,脑子里装满了现代人人平等的思想。她本以为这古代的后宫只有宫斗,没想到竟然还有个男妃。她原以为这个能以色侍人的齐珏,必定是个谄媚讨好的菟丝花。可今日一见,眼前的青年身姿清瘦挺拔,一袭月白披风立于梅雪之间,眉眼清冷如画,气质干净得出尘。尤其刚才他给丽昭仪簪花时那一抹温润的浅笑,竟让她都忍不住晃了晃神。
但也正因如此,苏沐晴心底生出了一股莫名的优越感与同情。长得再好看又怎样,还不是个被封建皇权扭曲了人生、只能依附他人的金丝雀。
“你就是那个新来的苏采女?”丽昭仪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目光平静地打量了她一眼,“宫里的礼数,内务府没教过你吗?见到高位嫔妃,便是这般敷衍了事的行礼?”
苏沐晴神色不变,反而上前了一步。
她看了一眼丽昭仪耳畔的那朵红梅,又看了看齐珏,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暗戳戳的指责,试图用她理解的古代规矩来拿捏对方:“嫔妾自知规矩学得不好。只是嫔妾以为,这御花园虽大,但终究人多口杂。两位在此地举止如此亲昵,甚至上手簪花,实在有些逾矩。若传扬出去,惹人非议事小,恐怕有损天家颜面。”
这话一出,周围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丽昭仪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她最烦这种捕风捉影、乱扣帽子的做派,更何况是被一个刚刚得宠的低阶采女当面指责。
“放肆!”
丽昭仪眼神凌厉,声音掷地有声,“你算个什么身份,也敢来揣测本宫的行事?本宫与齐贵人坦坦荡荡,簪一朵梅花便成了逾矩?你若是心思这般龌龊,本宫今日就替太极殿好好教教你规矩!来人,让她跪下!”
跟在丽昭仪身后的两个粗使嬷嬷立刻上前,就要去按苏沐晴的肩膀。
苏沐晴却猛地后退一步,用力甩开嬷嬷的手。
她仰起头,眼神倔强,满脸的不屈与正气凛然:“嫔妾为何要跪?大家同为陛下妃嫔,虽有品阶高低,但在人格上都是平等的!嫔妾不过是说了一句实话,昭仪娘娘凭什么仗势欺人?难道这大周的后宫,就没有讲理的地方了吗!”
平等。
听到这两个字,齐珏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他从丽昭仪身侧缓缓走上前来。他比苏沐晴高出许多,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满脸写着“众人皆醉我独醒”的女人,眼神冷得像结了冰的湖水。
“平等的妃嫔?”
齐珏扯了扯嘴角,语气中满是毫不掩饰的嘲讽与悲悯,“苏采女这番高谈阔论,倒是新鲜。入宫这么久,我还是头一回听到有人在这红墙黄瓦、等级森严的皇城里谈平等。”
他向前逼近了一步,压迫感瞬间笼罩了苏沐晴。
“你的规矩是谁教的?若真如你所说,大家都是平等的。你敢不敢现在就站到太极殿上,指着陛下的鼻子问他,为何要分三六九等?为何有人能高坐明堂,有人却只能跪在阶下磕头?问问陛下为何要定下这些繁文缛节!问问他这后宫为何要有三千佳丽!”
齐珏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诛心,“你不敢去质问高高在上、制定规矩的帝王,却仗着太极殿这两日的新鲜感,跑来我们这两个同样困在后宫里的妃嫔面前逞什么威风、立什么牌坊?仗着陛下这两日的几分新鲜感,便以为自己跳出了这深宫的泥潭,可以无视一切法度?愚不可及。”
苏沐晴被齐珏眼底的冷意震慑住了,一时间竟被这番毫无破绽的封建逻辑逼得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跟这种不知尊卑的人废什么话!”丽昭仪怒火中烧,“按住她!让她知道知道,这宫里的规矩到底是什么!”
两个嬷嬷这次没有留手,一左一右死死按住苏沐晴的肩膀,一脚踹在她的膝窝上。
“扑通”一声,苏沐晴被强行按倒在地,膝盖重重地磕在冰冷的青石板上。但她依然拼命挣扎,高高昂着头,眼神屈辱且倔强地瞪着齐珏和丽昭仪,像一棵宁折不弯的修竹。
就在嬷嬷扬起手,准备施以惩戒的时候。
“住手。”
一道低沉、带着极致寒意的男声,从梅林深处传来。
第30章 不敬
众人循声望去。
李玄烬穿着一身玄色滚金边的常服,身后跟着王德全和一队御前侍卫,正大步流星地朝着这边走来。
他的面容冷峻如霜,深邃的凤眼在扫过齐珏和丽昭仪时,透着一股让人胆寒的阴霾。
早在他们发生争执前,李玄烬便已经到了梅林。
他今日早朝刚刚压下云崇光立后的折子,心中烦闷,便想来这御花园走走。谁知刚走到梅林外,便隔着几重花影,看到了齐珏。
这是他强忍了三个半月,第一次在这光天化日之下看到这个人。
可还没等他心底那丝隐秘的想念生根发芽,他便清清楚楚地看到,齐珏折了一朵红梅,姿态亲昵、眉眼含笑地将那朵花别在了丽昭仪的耳边。
那一刻,李玄烬仿佛听见自己脑海里有一根弦“啪”地一声断了。
齐珏面对他时永远是温顺的、算计的、甚至是戒备的。
凭什么?
凭什么他齐珏可以对着一个女人笑得那么真实,可以亲手为她簪花,却要把所有的冷漠和防备都留给自己?
那股名为“嫉妒”的酸火,瞬间将帝王仅存的理智燃烧殆尽。
正当他怒火中烧时,苏沐晴出现了,紧接着便是那番争执。
李玄烬深吸一口气,将心底的嫉妒强压下去。他大步走到众人面前。
“陛下救我!”被按在地上的苏沐晴一看到李玄烬,眼底顿时蓄满了倔强的泪水,但她强忍着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只用一种受尽了委屈却依然坚韧的目光望着他。
李玄烬扫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这就是他亲手选的新刀。他现在需要抬举这个没有任何背景的苏采女,需要让整个后宫都知道她受宠,以此来激怒云贵妃,让云家把所有的火力都集中到凝香阁。
而丽昭仪和齐珏,此刻却成了欺压他“新宠”的恶人。
“丽昭仪。”李玄烬将目光转向丽昭仪,声音冷若冰霜,“你身为九嫔之一,在这御花园中公然动用私刑,欺辱低阶妃嫔,成何体统?你的将门规矩,就是用来在后宫里恃强凌弱的吗?”
丽昭仪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李玄烬:“陛下!是这苏氏不懂规矩,出言不逊,甚至妄议臣妾与齐贵人的清誉!臣妾不过是教教她规矩!”
“规矩?朕看你才是忘了规矩!”
李玄烬的余光瞥见齐珏依旧站在丽昭仪身侧,甚至隐隐有将她护在身后的姿态,心底的酸火烧得更旺了,“罚你回宫抄写《宫规》五十遍,禁足半月,没有朕的旨意,不许踏出宫门半步!”
此言一出,周围鸦雀无声。
丽昭仪气得浑身发抖,死死地咬着嘴唇,最终只能强压下怒火,屈膝领旨。
齐珏站在一旁,彻底愣住了。
他定定地看着负手而立的李玄烬,看着那个站在李玄烬身侧、被王德全扶起来后露出一抹胜利者般柔弱姿态的苏沐晴。
一阵冷风吹过,卷起地上的残雪扑在齐珏的脸上,冷得刺骨。
他原本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被当作弃子的心理准备。他以为自己只是把李玄烬当做一个靠山,失去了也就失去了,大不了再找别的出路。
可是,当他亲眼看到,那个曾经在满朝文武的逼迫下,将他护在身后、告诉他“只要朕不准,谁也伤不了你”的男人。此刻竟然为了一个相识不过几日的宫女,当众斥责、惩罚了他在这宫里唯一的朋友。
一股极其陌生的、突如其来的强烈情绪,瞬间冲破了他引以为傲的理智防线。
那是委屈。
一种毫无道理、却排山倒海般涌上心头的委屈。
这三个月的禁足,他没有委屈;被降位正五品,他没有委屈;云贵妃当面羞辱他,他依然可以云淡风轻地反击。
唯独此刻,李玄烬对别人的偏袒,像是一把钝刀子,在他心口上狠狠地挫了一下。他不想去权衡利弊了,不想去分析李玄烬扶持新宠的政治目的了。他只觉得胸口堵得发慌,闷得他想要立刻逃离这个地方。
齐珏深吸了一口气。
他没有按照规矩下跪求情,甚至没有去多看李玄烬一眼。
他双手拢在袖子里,极其僵硬、极其敷衍地对着李玄烬胡乱行了一个礼。
“臣初冬受寒,身子实在不适,就不打扰陛下与苏采女赏梅的雅兴了。臣告退。”
这句话说得硬邦邦的,语速极快,甚至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火气。
根本没有等李玄烬说“平身”或是“退下”,齐珏直接直起身子,猛地转过头,甩开宽大的月白色披风,头也不回地朝着玉芙宫的方向大步离去。
他走得极快,步子迈得很大,原本总是平稳的步伐此刻竟然带着几分踩踏在积雪上的重重闷响,仿佛在将脚下的雪当做某个人的脸在踩。
王德全倒吸了一口凉气,这可是大不敬之罪啊!
苏沐晴也有些错愕,她没想到这个在传闻中满腹算计的男妃,竟然会当着皇帝的面耍脾气。
李玄烬站在原地,看着齐珏渐行渐远的背影。
他本以为齐珏会像以前那样,温顺地跪下来替丽昭仪求情,或者用那些滴水不漏的话术来替自己开脱。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个一向理智到近乎冷酷的少年,竟然直接当着他的面,连招呼都不打,就这么气鼓鼓地走了。
李玄烬敏锐地捕捉到了齐珏离去时,那微微鼓起的腮帮子,以及那双因为恼怒而瞪得有些圆的眼睛。那件月白色的披风在寒风中翻飞,像是一只炸了毛的白鹤,走起路来都带着毫不掩饰的火星子。
他生气了。他在甩脸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