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3个月前 作者: 小楼7788
第20章 局势
秋风起时,吹散了京城连月来的苦夏闷热,也吹落了玉芙宫庭院里那棵老槐树的满地枯黄。
当玉芙宫那两扇厚重的朱红大门外,传来沉甸甸的铁链拖拽声和锁头落地的“吧嗒”声时,正在院子里带着小福子和阿莲练字的齐珏,握着羊毫笔的手指微微一顿。
笔尖的一滴墨落在宣纸上,晕染开一朵墨梅。
“主子,门……门开了!”小福子猛地抬起头,眼睛死死盯着大门的方向,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阿莲也放下了手里的字帖,赶紧站起身,在一旁的铜盆里洗净了手,快步走到齐珏身侧,替他理了理月白色的秋衫。这三个月下来,两人跟着齐珏读书识字,眉眼间早没了当初那种畏缩和粗笨,反倒多了一股沉稳通透的气度。
门轴发出沉闷的“吱呀”声,久违的阳光顺着敞开的大门毫无阻挡地倾泻进来。
御前大总管王德全带着几个太监站在门外,身后是撤去的禁军。
“奴才给齐贵人请安。”王德全甩了甩拂尘,满脸堆笑地迈进门槛,“三个月期满,陛下有旨,解了玉芙宫的禁足。贵人,您可以出来了。”
齐珏放下毛笔,拿过一旁的湿帕子慢条斯理地擦净指尖的墨迹。他神色平静,仿佛这三个月不过是闭门睡了一觉,丝毫不见失宠被贬的颓丧与幽怨。
“有劳王公公亲自跑一趟。”齐珏微微颔首,声音温润如初。
“贵人客气了。外头的秋风凉了,贵人身子单薄,可得多添件衣裳。”王德全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没有多留,带着人便回去复命了。
玉芙宫的门终于敞开了,但门外却出奇的安静。齐家倒台,齐宏秋决,前朝的余波虽然渐渐平息,但在后宫众人眼里,齐珏这个被拔了爪牙的“齐贵人”,依然是个晦气的存在,自然无人敢来触霉头。
除了一个人。
王德全前脚刚走不到一炷香的功夫,玉芙宫的门槛就被人毫不客气地跨了过去。
“哟,齐贵人这气色,看着比三个月前还要红润几分啊。看来这闭门思过的日子,倒是比在外头听那些长舌妇嚼舌根要养人得多。”
随着一道清亮爽利的声音,丽昭仪穿着一身秋香色的利落宫装,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她依旧没带繁复的头面,只用一支金镶玉的簪子挽了发,英姿飒爽。
齐珏看到来人,眼底浮现出一抹真实的暖意。他理了理衣摆,上前两步,双手交叠,正要以贵人的身份向昭仪行礼。
“臣参见……”
“行了行了,赶紧免了!”丽昭仪一把托住他的手腕,硬生生将他的礼给截住了,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你跟我这儿装什么规矩人?你当还是第一天认识我?这破规矩我看着就头疼。你要是真给我行了礼,我这浑身上下都不自在。”
齐珏顺势站直了身子,也不再矫情,笑着摇了摇头:“规矩不可废,毕竟我现在只是个贵人,若是被人瞧见,又要连累娘娘被御史参一本‘不尊礼法’了。”
“他们爱参就参,我父亲在北疆刚打了个胜仗,我看谁敢在这节骨眼上触我的霉头。”
丽昭仪拉着齐珏走到石桌旁坐下,目光在他身上上下打量了一圈。见他非但没有形容枯槁,反而长了些肉,眉眼间的清冷中透着股闲适,心里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不错,没缺胳膊少腿,也没饿瘦。看来这三个月,你在这玉芙宫里日子过得挺滋润。”丽昭仪转头看向正在麻利地端茶倒水的小福子和阿莲,挑了挑眉,“连这两个奴才看着都顺眼多了,眼里有活,举止也有了章法。你教的?”
齐珏端起刚沏好的热茶,轻抿了一口:“闲来无事,教他们认了几个字。免得整日待在院子里闷得慌。”
“你倒是个有闲心的。”丽昭仪叹了口气,端起茶盏一饮而尽,“你这三个月门一关,倒是清净了。你可知外头这后宫,简直被那几个人搅和成了一锅煮沸的浆糊?”
齐珏放下茶盏,眼中闪过一丝兴味,做出洗耳恭听的姿态:“愿闻其详。我这耳朵清净了三个月,正好听娘娘说说这出大戏。”
丽昭仪拿帕子擦了擦嘴角,身子往前一倾,压低了声音,像个刚从战场上回来汇报军情的将军,眼底却闪烁着八卦的光芒。
“你被禁足之后,这后宫就彻底分成了两派,斗得那叫一个乌烟瘴气。”丽昭仪冷笑一声,“长乐宫那位云贵妃,和长信宫那位沈淑妃,算是彻底撕破脸了。”
“云贵妃在乞巧宴上折了苏贵人,按理说应该安分几天。”齐珏慢条斯理地刮着茶盖。
“她安分了个鬼!”丽昭仪一拍大腿,“乞巧宴上苏贵人被打入冷宫,云贵妃当时确实吓得撇清关系,消沉了几天。可紧接着齐家倒台,你被降位禁足。云贵妃一看你跌落谷底,顿时觉得后宫再无敌手,那尾巴瞬间又翘到天上去了!”
齐珏轻笑:“她没了苏贵人出谋划策,长乐宫剩下的陈答应又是个没胆子的,她拿什么去跟沈淑妃斗?”
“这就是最绝的地方了!”丽昭仪凑近了些,一脸的不可思议,“陈答应吓得天天装病不敢出门,结果云贵妃愣是拉拢了一个奇葩柳嫔。”
齐珏在脑海中搜索了一下这个人,隐约记得是个长相普通、存在感极低的嫔妃。
“柳嫔?她有何过人之处?”
“她唯一的过人之处,就是她那张嘴和那双到处乱窜的眼睛。”丽昭仪嘲讽地笑出了声,“这柳嫔,简直就是咱们这后宫里的‘百事通’,标准的墙头草。她不争宠,不惹事,唯一的爱好就是听墙角、传八卦。这宫里,大到沈淑妃今天早上吃了什么,小到御膳房的哪只野猫昨天夜里生了几只崽子,她全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齐珏也忍不住笑了:“这种人在宫斗中死得最快,陛下怎么由着她蹦?”
“你以为陛下不知道?陛下不仅不罚她,有时候批折子批累了,还会特意召她去太极殿。不为别的,就是赐她一壶茶,让她坐在下首,像说书一样给陛下汇报后宫的八卦!陛下能津津有味地听上整整一壶茶的时间,听完权当解闷,然后把她打发走。”
齐珏愣了一下,随即低低地笑出了声。
他几乎能想象出李玄烬那副画面:那位冷酷暴戾、心思深沉的年轻帝王,坐在龙椅上,一边喝着茶,一边听着柳嫔绘声绘色地描述后宫女人们那些互相扯头花的蠢事,然后像看猴戏一样,将这些女人的算计当做笑话。
“所以,这三个月,柳嫔就在两宫之间来回乱窜。”丽昭仪总结道,“云贵妃拿她当耳报神,想套沈淑妃的底;沈淑妃也深谙此道,故意透过柳嫔的嘴,给云贵妃放假消息。两人都被这根墙头草耍得团团转。”
“那长信宫呢?”齐珏笑够了,继续问道,“沈淑妃这三个月,怕是也没闲着吧。”
“沈淑妃表面上端着一副贤良淑德的架子,暗地里把云贵妃的吃穿用度扣得死死的。”丽昭仪冷哼道,“不过,沈淑妃阵营里养的那几个人,也是各有各的奇葩,简直让人大开眼界。”
丽昭仪喝了口水,开始细数长信宫那边的阵容。
“先说那个江婕妤,翰林院学士的女儿,成天自诩清高才女,走路都要悲秋伤春。她最看不起云贵妃那种武将世家出来的粗鄙,云贵妃没了苏贵人帮忙咬人,江婕妤就天天变着法地写酸诗讽刺她。”
齐珏想起这个江婕妤,不由得轻笑:“我记得她。入宫不久时,她觉得我是佞幸,还特意写诗讽刺我,被我原封不动地退回去怼了一顿。”
“可不是嘛!你被禁足的第二天,江婕妤高兴得连夜写了三首诗庆祝。结果被柳嫔当八卦报给了陛下。陛下看了一眼,直接批了四个字‘狗屁不通’,罚她把《女诫》抄了一百遍,抄得她手腕都肿了。陛下留着她,大概就是为了看她那副自命清高却又总是被气哭的蠢样。”
“除了这个酸才女,长信宫那边还有个安才人。”丽昭仪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压低了声音,“这人是个神神经经的病娇。精通调香制药,但弄出来的全不是什么好东西。她成天觉得这宫里有鬼,每天半夜在院子里烧纸拜佛。前阵子她研制了一种说能让人神魂颠倒的香,想献给陛下。结果那香气味太冲,熏死了一池子的锦鲤,被沈淑妃以‘惊扰后宫’为由禁了足。”
齐珏眉头微挑。这后宫,真是什么魑魅魍魉都有。
“还有一个,宋答应。”丽昭仪说到这里,语气里满是无奈的嘲笑,“这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笨蛋美人。长得水灵,脑子里全是水。她一门心思想学云贵妃的跋扈张扬,觉得那样才能得宠,结果经常是画虎不成反类犬。”
“怎么个反类犬法?”
“前阵子,她特意做了一身和云贵妃一模一样的正红色蜀锦裙,想去御花园截陛下的驾。结果那天风大,她裙摆太长,一脚踩上去,连人带裙子扑通一声栽进了太液池里。恰好陛下路过,非但没救她,反而站在岸边看她扑腾了半天,最后大笑着走了。说她是‘天生解闷的料’。”
齐珏听完,端起茶盏,掩饰住嘴角的笑意。
云贵妃跋扈无脑,沈淑妃虚伪阴险。手底下的人,一个八卦头子,一个酸腐诗人,一个神婆,一个笨蛋。李玄烬把这些女人养在金丝笼里,纯粹是为了在枯燥的帝王生涯中找点荒诞的乐子。
“这三个月,外头倒是唱了一出好戏。”齐珏感叹道。
“你是不出去了,这戏台子可全都搭在长乐宫和长信宫了。”丽昭仪神色认真起来,“云贵妃没了苏贵人,做事更加不过脑子。她仗着家世,硬是派人去截了长信宫的贡品。沈淑妃则借着核查内务府账目的名义,查出长乐宫多占了几万两银子的例份,直接把账本交给了陛下。陛下大笔一挥,罚了云贵妃半年的俸禄。云贵妃气得在宫里砸了一整套极品汝窑的茶具。”
“这两人狗咬狗,一嘴毛。那娘娘你呢?”
丽昭仪冷哼一声,眼神锐利:“她们俩打架,自然想拉我下水。我直接拿着云贵妃送的礼,和沈淑妃扣我补药的单子,去了慈宁宫找太后请安。太后把那两人叫去训了一顿,她们这才消停了些。这三个月,我就坐在我那宫里,看着她们咬得头破血流。”
齐珏握着茶盏的手微微收紧,指腹在温热的瓷壁上摩挲了两下。
这后宫的局势,比他预想的还要混乱,但也更加清晰。这三个月里,长乐宫和长信宫互相撕咬,两败俱伤,底牌尽出。
“不过,最让人摸不透的,还是陛下。”
丽昭仪紧紧盯着齐珏的眼睛,“这整整九十天,三个月。陛下没有踏足过后宫半步。敬事房每天端着绿头牌去太极殿,每天都是原封不动地端出来。宋答应那个蠢货穿着薄纱去送燕窝,直接被禁军拖下去打了十板子。这后宫里的女人,如今看陛下,简直就像是在看一个活阎王。”
齐珏垂下眼睫,茶汤中倒映着他平静的眼波。他拿起杯盖,轻轻刮了刮茶盏的边缘,发出一声细微的脆响。
“陛下心思深沉,岂是我们能随意揣测的。”齐珏抬起头,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温和,“娘娘也说了,陛下把后宫当戏台。或许这三个月,陛下只是看腻了这出戏,想换个清净罢了。”
“行吧,你既然出来了,这后宫的日子,怕是又要热闹起来了。”丽昭仪站起身,“云贵妃和沈淑妃若是知道你出来了,这几天怕是连觉都睡不好了。”
送走丽昭仪,玉芙宫再次安静下来。
秋风卷起庭院里的落叶,打着旋儿飘落到齐珏的脚边。小福子拿着扫帚,轻手轻脚地将院子里的枯叶扫作一堆。阿莲端来了一盆热水,伺候齐珏净手。
齐珏站在老槐树下,看着这方四四方方的天空。
三个月的时间,这宫里的水被搅得更加浑浊不堪。长乐宫和长信宫缠斗至今,想必也都乏了。
齐珏接过阿莲递来的干帕子,擦了擦手,随手将帕子搭在石桌上。
“主子,外头风凉了,进屋歇着吧。”阿莲轻声劝道。
“无妨,这秋风吹着,反倒让人头脑清醒。”齐珏负手而立,嘴角噙着一抹极淡的笑意。
戏台子已经搭好了,也是时候该他这个闲了三个月的看客,重新入局了。
第21章 夜探
太极殿。
御案上的紫金瑞兽铜炉里,安神香已经燃尽了最后一点残灰。李玄烬坐在龙椅上,手里捏着一支朱笔,笔尖悬在一本半开的奏折上方,却迟迟没有落下去。
“啪”的一声轻响,朱笔被他随意地扔在了玉石笔山上。
他向后靠在椅背上,眉头紧紧地锁在一起,眼底翻涌着难以名状的烦躁。
今日是玉芙宫解禁的日子。
整整三个月。他忍着前朝那些堆积如山的破事,忍着后宫那些蠢女人的互相攀咬,硬生生把那个人关在玉芙宫里九十天。今日一早,他便让王德全去传了旨,解了禁足。
按照宫里的规矩,哪怕是这后宫里最不受宠的答应,在被解了长达三个月的禁足后,也该在第一时间跑到太极殿外,哪怕是跪在石阶上磕头谢恩,也得把这过场走完。更何况是那个极其聪明、最懂得如何借势的人。
李玄烬本以为,那扇门一开,齐珏一定会来。就算不哭着诉说这三个月的委屈,至少也会带着那副清冷温顺的假面,来向他表表忠心。
可是没有。
从清晨等到日暮,又从日暮等到深更半夜。太极殿外除了巡视的禁军,连个鬼影都没有。那个被他解了禁足的人,竟然就这么安安稳稳地待在玉芙宫里,连半步都没有踏出来。
好一个安分守己的齐贵人。
李玄烬冷笑了一声。他站起身,大步走到殿门前,一把推开半掩的殿门。
秋夜的凉风卷着几片落叶吹进来。守在门外的王德全立刻弓着腰迎上来:“陛下,夜深了,可是要安置了?”
李玄烬没有理他,目光穿过重重叠叠的宫墙,看向玉芙宫的方向。
他觉得自己简直荒谬。他堂堂大周天子,手握生杀大权,竟然因为一个后宫之人的不来谢恩,而在这里心神不宁、烦躁了一整天。
他并不觉得这是什么见不得人的情爱。在他的认知里,齐珏是他的所有物,是他亲手雕琢的物件。如今这物件不仅不念主人的恩典,反而学会了拿乔摆谱,这让他感受到了自己权威被忽视的冒犯。
既然山不来就他,那他就去把这山劈开。
“都退下。今夜谁也不许跟着。”
李玄烬冷冷地扔下这句话,转身回了内殿。再出来时,他已经换上了一身毫无标识的玄色夜行劲装,身形如同鬼魅般融入了茫茫的夜色之中。
……
玉芙宫内。
没有了禁军的封锁,这座宫殿似乎又恢复了些许生机。但此刻夜已深,前院伺候的小福子和阿莲都已经睡下,整个院子静谧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