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3个月前 作者: 小楼7788
    李玄烬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眼底满是恶劣的笑意。他看着齐珏这张清冷绝尘却又心狠手辣的脸,突然觉得怎么看怎么顺眼。


    “齐珏,你这把刀,真是越来越趁手了。用得朕……都有些爱不释手了。”


    “臣是陛下的刀。”


    齐珏没有任何犹豫,他顺从地反手握住李玄烬的手,肌肤相贴。他的声音温润,却带着一种残酷的理智,“陛下想砍哪里,臣就指向哪里。绝不迟疑。”


    李玄烬看着他,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他盯着齐珏的眼睛,忽然问了一句,语气半真半假,却透着极度的危险。


    “那若是有一天,朕这握刀的手,松了呢?”


    这个问题问得极其致命。伴君如伴虎,若是帝王觉得这把刀失去了利用价值,或者厌倦了,刀的下场,只有粉身碎骨。


    齐珏却没有丝毫迟疑。


    他非但没有退缩,反而微微直起身子,主动凑近李玄烬。两人的距离近在咫尺,齐珏温热的呼吸轻轻拂过李玄烬冷硬的下颌。


    “刀离了手,就是废铁。”


    齐珏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砸在李玄烬的心上,“臣不想做废铁,也不想被别人捡去回炉重造。所以,臣比这世上的任何人都希望,陛下这双手,能握得稳稳当当。永远,都不要松开。”


    这是实话。


    在这吃人的深宫和朝堂,他已经把全家都卖给了李玄烬。他斩断了自己所有的退路,这世上除了眼前这个疯子,再无人能护他周全。


    李玄烬定定地看着他。


    看着少年眼底毫不掩饰的算计,看着那份将身家性命全部压在自己身上的决绝。心底某个坚硬的角落,仿佛被一根极其柔软的羽毛,不轻不重地扫了一下。


    他忽然低低地笑出了声。胸膛的震动隔着薄薄的衣衫传给齐珏。


    “好。”


    李玄烬一手扣住齐珏的后脑,猛地凑上前,在齐珏微凉的唇畔用力亲了一下。


    这动作看似凶狠熟练,实则全无章法,只凭着本能的占有欲在碾压。齐珏甚至能感觉到他牙关碰撞时的那一丝生涩。齐珏眼睫猛地一颤,脑海中那个隐秘的猜测在此刻得到了彻底的印证这位虽有后宫佳丽、却至今没有一儿半女,连碰人都嫌烦的年轻帝王,其实根本没碰过人。


    不仅不用药就不行,甚至连亲吻的技巧都拙劣得像个强装镇定的毛头小子。


    但这毫无技巧的吻,却带着一种连李玄烬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珍视。


    “记住你说的话。”


    李玄烬松开他,大拇指轻轻摩挲着刚才亲吻过的地方,眼神专注得可怕,耳根处却有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红。


    “只要你这把刀不生锈,不反噬其主。朕就许你一世荣宠。只要朕在一日,这天下,就没人敢动你一根头发。”


    他顿了顿,掩饰般地移开视线,嘴角重新勾起一抹残忍而纵容的弧度。


    “至于你那个大哥……既然他那么喜欢吃,朕明日就下旨,再赏他两车西瓜,外加十斤进贡的甜瓜。朕倒要看看,他那个肚子,撑不撑得死他。”


    第14章 分势


    玉芙宫的竹榻上,齐珏与丽昭仪隔着一张紫檀木小案对坐。案上没有摆放内务府那些甜腻精巧的糕点,只有一盘切得整整齐齐的脆瓜,以及两盏已经没有热气的凉茶。


    丽昭仪拿起一块脆瓜,咬了一口。瓜肉清甜,稍微压下了她心底的火气。


    她咽下后才开口:“沈淑妃今日又在查各宫的账了。借口倒是找得冠冕堂皇,说是入夏以来,各宫冰块用度超了往年的例。如今江南大旱,后宫当体恤前朝,要开源节流。”


    齐珏垂着眼,手里端着茶盏。他没有喝,只是拿着杯盖,慢慢刮着茶盏里的浮沫。


    “查账是假,立威是真。”齐珏语气平静,“七夕宫宴,云贵妃出了风头,沈淑妃却平白受了冷落。这几日陛下又少去后宫,她手里握着协理六宫的权,拿云贵妃没办法,自然要在别处找补,好让各宫记住谁才是当家的。”


    “她这威风,补到我头上来了。”


    丽昭仪冷笑一声,将剩下的半块脆瓜扔回青瓷盘子里,发出一声脆响,“今日内务府送冰,直接克扣了我宫里三成的分量。我去问内务府的管事,底下的人支支吾吾,最后说是淑妃娘娘的意思。说我出身武将世家,从小习武,底子厚,比寻常嫔妃耐得住热,理当为后宫做个表率。”


    齐珏停下手里的动作,抬眼看她,目光清明:“娘娘动怒了?”


    “就这点小事,还不至于让我气急败坏。”丽昭仪拿帕子随意擦了擦手,眼神冷厉,“我只是看不惯她那副假惺惺的当家主母做派。一边满口仁义道德,一边在背地里使绊子。她无非是想用这几块冰,逼着各宫去长信宫向她低头谢恩。这算盘打得太精,吃相太难看。”


    正说着,竹帘外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却十分规矩的脚步声。


    “主子,昭仪娘娘,奴婢有事回禀。”


    进来的是阿莲。


    “说。”齐珏将茶盏放回案上。


    阿莲垂着头,双手交叠在身前,声音平稳,条理分明,没有任何添油加醋:“回主子,奴婢方才去内务府领消暑的绿豆。在太液池边的长廊处,撞见长信宫的宫女正在和长乐宫的人争执。”


    齐珏看了一眼丽昭仪,示意阿莲继续。


    “长乐宫的人拿着贵妃娘娘的对牌,要领前几日西域刚进贡的天山雪莲,说是给贵妃娘娘熬汤去暑。长信宫的掌事宫女却拿了淑妃娘娘的手牌拦着,说库房里的雪莲只剩最后两支,要留着备用,不许长信宫的人动。”


    丽昭仪闻言,眉头微挑,眼底闪过一丝看戏的兴味:“云贵妃和沈淑妃为了两支雪莲对上了?”


    “是。”阿莲继续道,“两边的人互不相让,在长廊下僵持住了。奴婢回来时,远远瞧见云贵妃的仪仗已经过去了。奴婢不敢多留,领了东西便退了回来,特来禀报。”


    齐珏听完,挥了挥手:“知道了,你先退下。”


    阿莲行了礼,安静地退了出去。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齐珏转头看向坐在对面的丽昭仪,语气笃定:“娘娘的冰,有着落了。”


    丽昭仪在后宫待了几年,自然明白齐珏的意思。沈淑妃既然亲自下场去拦云贵妃的雪莲,这便是一场硬碰硬的交锋。这个时候,谁能占据理字,谁能在这僵局中施加一点压力,谁就能逼对方退让。


    她站起身,伸手理了理绯红色的裙摆,眼神中透出一股锐气:“去看看?”


    “去看看。”齐珏跟着起身。


    两人走出玉芙宫。


    日头已经偏西,但宫道上的青石板依旧透着滚烫的热气。两人没有带太多随从,只带了两个贴身的太监宫女,沿着太液池边的树荫,一路走到了长廊。


    太液池边的长廊下,气氛已经降到了冰点。


    云贵妃坐在一张临时搬来的太师椅上。身后的两个大宫女正卖力地打着团扇,却扇不走她满脸的烦躁。她涂着丹蔻的指甲轻轻敲击着太师椅的扶手,目光冷冷地盯着站在面前的沈淑妃。


    沈淑妃依旧是一身素净的月白宫装。她没有坐,就这么身姿笔挺地站着,神色温婉,不卑不亢,连额角都没有一丝汗迹。


    “淑妃好大的威风。”


    云贵妃率先开口,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本宫不过是要一点雪莲熬汤去暑,淑妃也要亲自带人拦着。怎么,这大周的后宫,什么时候改姓沈了?”


    沈淑妃微微欠身,声音平缓,挑不出一丝错处:“贵妃娘娘息怒。并非臣妾要拦娘娘,只是今年大旱,各地进贡的珍稀药材本就比往年少。太后娘娘近日凤体违和,时常气虚。这天山雪莲是大补之物,理应先紧着寿康宫备用。臣妾奉皇命协理六宫,自然要替太后和陛下精打细算。”


    云贵妃冷笑一声,眼神轻蔑:“少拿太后来压本宫。太后若是需要,本宫自然会亲自去寿康宫双手奉上。但你长信宫的库房里,昨日刚送进去两支百年老参,怎么到了本宫这里,要两支雪莲就成了要精打细算了?淑妃的精打细算,难道是专挑着本宫算?”


    沈淑妃面不改色,应对自如:“老参是陛下昨日特意赏赐的,臣妾不敢推辞。娘娘若是对库房的账目有疑,臣妾随时可以将账本送到长乐宫,供娘娘查阅。”


    “你”


    云贵妃气结。沈淑妃最擅长的就是这套表面文章,句句合乎规矩,却句句把人堵得死死的。


    就在两人僵持不下时,一道清朗的声音打破了僵局。


    “两位娘娘都在呢。”


    齐珏与丽昭仪并肩走入长廊。齐珏一袭月白夏衫,神色平和淡然;丽昭仪一身红裙,步履生风。两人一素一艳,停在长廊的另一头,刚好与云贵妃、沈淑妃形成了一个对角。


    云贵妃瞥了他们一眼,没有说话,只是眼底闪过一丝戒备。


    沈淑妃转过身,目光在齐珏和丽昭仪之间转了一圈。她脸上的温婉没有丝毫破绽,微微颔首示意:“齐昭容,丽昭仪。”


    齐珏微微躬身算作行礼,丽昭仪则只是点了点头。


    “方才大老远就听见两位娘娘在说话。”


    丽昭仪走到围栏边,半靠在红漆柱子上,目光直视沈淑妃,“这大热天的,站在风口上吵,也不怕中了暑气。有什么事,不能坐下来慢慢说?”


    沈淑妃语气平静,试图将事情压下去:“不过是些宫务上的琐事,内务府的人办事不懂变通,让丽昭仪见笑了。”


    “宫务上的事,我确实不懂,也不想懂。”丽昭仪不理会她的太极,直接切入正题,“我只知道,今日内务府无缘无故克扣了我宫里三成的冰。淑妃娘娘若是缺冰,大可以直说,我宫里的人也能熬一熬。只是拿什么武将世家做借口,这理,怕是说到陛下面前,也说不通吧?”


    沈淑妃眼神微闪。


    她扣冰,本是为了试探丽昭仪的底线,也是为了借机敲打一下这些平日里不把她放在眼里的嫔妃。她本以为丽昭仪性子傲,不屑于为了几块冰闹事,没想到她竟然会和齐珏一起出现在这里。


    沈淑妃正欲开口解释,将责任推给底下的奴才。齐珏却抢先了一步。


    “内务府的人办事,向来势利。”


    齐珏看着沈淑妃,语气温和,仿佛真的是在为她设身处地地考虑,“淑妃娘娘协理六宫,日理万机,要管的事情太多,底下的人难免有阳奉阴违、揣摩错圣意的时候。娘娘一向赏罚分明,想必很快就会查明真相,给丽昭仪一个交代。免得外人议论,说娘娘处事不公。”


    这话一出,沈淑妃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齐珏这番话,看似是在替她解围,将过错推给了内务府的奴才。但实际上,他是在逼她当场认下“治下不严”的过失,并且断了她所有的退路,逼她立刻补足丽昭仪的冰块。若是她不补,那便是承认了自己处事不公;若是补了,便是当着云贵妃的面,向齐珏和丽昭仪低了头。


    云贵妃在一旁听着,立刻明白了齐珏的用意。她忽然拿团扇掩住嘴角,笑出了声。


    她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靠在椅背上,看好戏似的看着沈淑妃:“齐昭容说得在理。淑妃既然管着六宫,就该把底下那些乱咬人的狗拴好。今日克扣昭仪的冰,明日拦本宫的雪莲,后日是不是连陛下的御膳也要削减一半?这等奴才,若是不严惩,淑妃的脸面往哪搁?”


    沈淑妃静静地看向云贵妃,又转头看了一眼站在一处、神色坦然的齐珏和丽昭仪。


    局势已经很明朗了。


    云贵妃跋扈无理,一直与她不和,这是死局。而如今,这向来独来独往、从不参与宫斗的丽昭仪,竟然与风头正盛的齐珏走到了一处。


    一个手握圣宠,心思缜密,说话滴水不漏;一个出身将门,无所畏惧,敢于当面发难。这两个人结盟,分量足够在这后宫里砸出一个大坑,甚至足以与她和云贵妃抗衡。


    沈淑妃没有慌乱。她冷静地权衡着利弊,随后理了理袖口。


    “贵妃娘娘教训得是。内务府办事不力,妄自揣测,臣妾自会严惩。”沈淑妃看向丽昭仪,语气依旧温和,却多了一分不易察觉的妥协,“昭仪的冰,半个时辰后,内务府会足额送到宫里。让昭仪受委屈了。”


    她退让了。


    在这吃人的后宫里,硬碰硬从来不是明智之举。面对云贵妃的胡搅蛮缠,再加上齐珏和丽昭仪的联手施压,她若是不退,只会把事情闹到陛下那里。她刚刚协理六宫,若是连这点小事都处理不好,陛下只会觉得她无能。她只能暂避锋芒。


    “那就多谢淑妃娘娘了。”丽昭仪语气平淡,没有再咄咄逼人。


    沈淑妃没再多言,看了一眼云贵妃,带着长信宫的人转身离去。


    长廊下,只剩下云贵妃、丽昭仪和齐珏三人。


    云贵妃看着沈淑妃离开的背影,转过头,目光落在齐珏身上。那目光里少了几分平日的轻视和厌恶,多了一丝重新打量的审视。


    “你们倒是走得很近。”云贵妃拨弄着手指上的护甲,语气不明。


    “后宫姐妹,理应相互扶持。娘娘说是不是?”齐珏的回答滴水不漏。


    云贵妃冷哼一声,站起身:“这宫里的水越来越浑了。你们自己小心着点,别哪天淹死了,还要本宫来给你们收尸。”


    说罢,云贵妃也懒得再纠缠那两支雪莲,带着人浩浩荡荡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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