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按理来说，隐山寺的和尚要么是魅鬼，要么就是已经被魅鬼魅惑的人，所以他们才会在看到死人的时候不断地敷衍香客并且快速处理掉尸体。


    可这些和尚居然也全都惊恐地散至两侧，现在还在屁滚尿流地看着女魅独自站在佛像之前。


    但不论如何，眼前的事情，不过就是人鬼相恋，但男人不知道女魅的身份，山盟海誓，结果女魅身份暴露，男人害怕，就来了山寺寻求帮助。


    “你没说要杀我？”那男香客躲在许千舟身后，抖得愈发厉害，说话都结结巴巴的，“但、但你是鬼啊！你是鬼啊！鬼怎么可能不害人呢……你是鬼……鬼！……”


    “你骗我……我、我找人驱鬼有什么错？！”


    女魅笑得越来越大声了。


    她那张脸着实太过好看，大笑之时都赏心悦目，偏生周身鬼气翻滚，格外矛盾。


    “我骗你？不是你说的，我怎么样你都愿意接受吗？”


    她双眸转动，烟波流转，目光最终落在了燕星辰三人身上。


    齐无赦立刻双手合十，极为真诚地说：“阿弥陀佛，有家室了。”


    许千舟：“……”


    燕星辰：“……”


    女魅笑容一僵：“我没有要勾引你的意思！”


    齐无赦：“哦。”


    女魅梗了一下。


    她缓了一下，又笑了，说：“我是想让诸位评评理我哪里对不住他了？他要找人驱鬼，寻法师杀我，我即便是要杀他即便是要杀他！我要杀他，又有什么不对？”


    她话音刚落，周身的鬼气涌动到了燕星辰等人面前。


    站在最前头的齐无赦刚准备出手，却发现这鬼气并不是侵蚀人的鬼气，而是直接将一些魅鬼捏造出的画面送到了三人面前。


    几人没动。


    那竟然是魅鬼自身的记忆画面。


    女魅这是把她和男香客从相遇开始的往事推到了他们面前，让他们看看！


    女魅的记忆里，她诞生于隐山寺的姻缘树下。


    姻缘树是寺庙常有的东西。


    姻缘树通常就是一颗古树，上头挂一些祈求姻缘美好的牌子或者红丝带，用来寄托人们的愿望。


    时间久了，姻缘树上很多人的愿望成真，也有一起来的爱侣回去之后仍然感情破裂，树下各种爱恨痴怨，凝结在一起，渐渐诞生出了没有生前来世、无父无母、无根无靠、亦正亦邪的魅鬼。


    偏偏姻缘树不远处便是隐山寺的主殿和其他供奉各类神佛的殿宇，魅鬼刚诞生，根本没办法接近。


    她在姻缘树下待了几个月，见多了那些各式各样的爱侣或者孤身一人前来求姻缘的普通人。


    有的人来的时候就貌合神离，表面上还要惺惺作态。


    有的人只是一人前来，倒是虔诚得很，只是魅鬼一出生就通情爱，一眼便能看出，其中有人怕是怎么样也找不到适合的人。


    还有人来的时候浓情蜜意，那心中所想总有一些怨怼，不知以后会不会放大那些心绪……


    女魅看得实在无聊，便下山了。


    山下有一个小村落。


    她一下山，就遇到了一个正在接送一队孩子放学的男人。


    偏远的村落没什么读过书的人，小孩们上学也得走过好长一段山路，书包沉甸甸的。


    男人是从城市里来的志愿者，其实只是个普通的大学生，但是在这种地方，已经是个村里父老乡亲都尊敬的读书人了。


    他不仅每天给孩子们上课，还怕山路偏远，上下学出什么差池，每日里拉着个小推车，把孩子们的书包都放在车上，一路接送他们回家之后再自己回去一个人住着。


    村民们总会上门来道谢，或者送一些当下时节的蔬菜瓜果，或是自家刚刚宰杀的鸡鸭牛羊。


    男人收到了很多吹捧，但他很清楚，他只是在这些乡野村民面前看似厉害，实则就是个普通人而已。所以他也并不凭借这点索要好处，十分谦虚。


    男人每天的日子就是这样过活的。


    女魅隐在暗处看，觉得这比姻缘树下那些虚情假意有趣多了。


    她看了快一个月，有一天，正巧遇到暴雨山洪，男人送那些孩子回家之后，淌着泥泞走在归路上，却被冲在水里的尖锐石头划伤了脚底。


    他没站稳，连带着手中的推车都没拉稳，眼看就要一起翻到。


    女魅看了这么久，已经有些忘了自己并不是这些村民中的一员。


    她下意识现了身，在磅礴暴雨之中，站在泥泞里，帮着男人扶住了推车。


    阴云盖下，雨水浇灌，冷风徘徊山间。


    雨水浇湿了她的头发，昏暗天光照不出她的面容。


    即便如此，男人转头瞧见她在阴暗之中模糊的面容和完美的轮廓，连手中拉着推车扶手的绳子都下意识扔了下来。


    “轰隆”


    雷声拉回了男人的心神。


    “你……你真好看。”他由衷地说。


    作者有话要说：


    第150章 古刹闻香（12）


    女魅虽然刚刚诞生没多久, 但她诞生之前，其实就慢慢有了意识。


    她不是什么懵懂无知的天真鬼物，她很清楚, 在人的眼里, 她就是那些人偶尔来寺庙求神拜佛的时候, 会来找道行高的和尚去驱杀的鬼怪。


    所以她其实一直隐在暗处，只当和自己之前在姻缘树下看那些痴男怨女一般，看这些乡野之人的生活，如同看待故事。


    可她自己一朝走了出来，自己似乎也走进了故事里。


    魅鬼亦正亦邪, 它们并不是生死烂账之下无尽怨气诞生的产物。


    它们诞生之初, 其实什么都没接触过，甚至比很多身带恶业的人还要干净。只不过魅鬼天生喜欢魅惑人来获取好处，如果诞生之初没有遇到什么特殊的人的引导, 基本都会沾染人命。


    所以魅鬼在普世的定义里，就是个妖邪鬼物。


    女魅那时候没有害过人，但她知道，人是怕鬼的。


    那些个来隐山寺上香的人里，好多都是觉得家中遭了鬼，来请那些半吊子的和尚驱鬼的。


    送这个傻子回家, 就离开吧，女魅想。


    当时暴雨不断，天空布满阴霾，很多东西都看不清，男人并没有注意到女魅是突然出现的。


    他并没有发现, 这狭窄的泥泞路上, 只有他一个人的脚印。


    女魅既然现身, 也不好突然消失。


    她上前要帮男人推车，男人看着她的脸，仍然有些恍惚，手忙脚乱地拦住了她：“你不是村里人，是不是回老家路过这里？推车很重的，我来就行。你住哪里？现在路上都是泥水，不好走，你坐车上，我先送你回去。”


    男人说着，目光仍然控制不住地落在女魅的脸上。


    女魅出现得太过匆忙，没来得及扮作男身，昏暗的天光都遮不住她的美丽。


    “轰隆”


    又是一阵雷光闪过。


    两“人”推拒了片刻，男人生怕雨水更大，没有办法，只以为女魅是哪个放假回老家路过这里的女大学生她看上去太年轻了。


    于是他便强行把女魅推到了推车上，拉着车先回了自己的家。


    回家之后，他打开破旧的电灯，煮上温热的粗茶，又给女魅送来了毛巾。


    女魅装模作样地擦了擦头发，抬起头，面容终于在光线下显露无疑。


    男人手中端着刚刚煮好的姜茶，正想给对方驱驱寒气，可刚一看到女魅的面容，男人手中的茶碗都抖了抖，直接掉到了地上，发出刺耳的碎裂声。


    燕星辰看到这里，又联想到此刻这女魅和男香客的情况，本以为之后便是个俗套的爱情故事。


    男人见到美貌又落单又看似天真无邪的女人，怎么能不心动呢？


    一个从未和人真正打过交道的刚诞生的魅鬼，稍稍遇到一些浮于表面的真诚，也很容易被打动。


    可接下来的画面却有些出乎他的预料。


    女魅本想当晚离开，可她见这男人如此老实，生怕她一消失，这男人当真会觉得她出了意外失踪了，指不定真的能在山里找上个一年半载。


    她便编了个理由，打算等暴雨一过，便自然而然地离开。


    但这一天两天待下来，女魅逐渐觉得有趣，竟是越待越久。


    男人并没有见色起意。


    他喜欢女魅的脸那张脸不可能没有人喜欢，哪怕是燕星辰此刻站在这里看着这女魅，都不得不赞叹一句魅鬼果然天生貌美。


    但男人并没有因为这张脸而做点什么。


    相反，他十分守礼，女魅虽然“借住”在他家，但他从来没有唐突过。


    即便有时候因为情不自禁而看着对方的脸，他意识到的时候，都会道歉。


    也许一开始，是女魅的脸让他挪不开眼睛。


    可是之后，男人和女魅渐渐生了情愫，却不仅仅只是因为那张脸。


    他在城市里长大，心甘情愿在这种偏远的地方当志愿者，本来就不可能是个坏人。他不仅没有做什么出格的事情，甚至还天天担心女魅因为外貌遇到危险，整日里除了以前就在做的上课、接送孩子们上下学，女魅若是想做什么，他也总是陪着，整日里忙来忙去，除了睡觉，基本歇不了。


    邻里渐渐传开，说那个城里来的志愿者，从城里带来了个非常漂亮的女朋友，漂亮到没有读过书的村民根本找不出任何词汇形容。


    学生还会说：“那么漂亮，难怪老师天天跟着，谁不喜欢呢？”


    男人并不苟同。


    不论是从谁嘴里说出这样的话，他总是会纠正别人：“她并不仅仅只是好看。”


    燕星辰看到这里，觉得自己或许是狭隘了。


    他不擅长这些和情情爱爱有关的事情，方才的想法，确实有点短浅。


    魅鬼本来就是人世间贪嗔痴怨形成的鬼，哪怕是女魅这种刚形成没多久的魅鬼，都能一眼看透人的欲念。它们最擅长的就是洞察人心，甚至以此营造假象惑人。


    燕星辰和齐无赦第一天晚上之所以会做梦，不就是魅鬼所致？


    倘若男人当真只是见色起意，又怎么可能让一个洞察人心欲念的女魅心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