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3个月前 作者: 剑鸣如歌
    一旁,郭力夫笑道:“隋公子,太子殿下可是很关注呢。昨日放的榜,太子殿下也是昨日便知道了。”


    隋明朗忙道:“臣知错。”


    “知错便好。”


    顿了顿,顾温又道:“不过,孤还是要恭喜你,金榜题名,没有辜负这几年的辛苦。”


    “多谢殿下。”


    顾温又道:“还有十几日便是殿试了,具体时间,宣旨太监很快就会到隋府,虽说凭你在父皇那里挂过名字,省试名次也不错,殿试当不成问题。不过,一般而言,前三甲的仕途起点与后面是截然不同的。”


    当然,这个一般并不包括隋府。


    隋文山曾经高中探花,可如今的仕途,若不是托儿子的福升过一回,只怕比不上当年通过殿试的绝大多数人。


    至于隋明朗,应与他的父亲相反。


    隋明朗道:“谢殿下提醒。殿试之前,臣必定不会懈怠。”


    顾温问:“用过午膳了没?”


    隋明朗如实道:“尚未。”


    顾温于是道:“那便陪孤简单用点吧。”


    隋明朗抱拳:“是。”


    隋明朗本以为,太子殿下的简单用点应当也是不简单的。待到上了饭桌,他赫然发现,这个简单真的很简单。


    荤菜只一道糟溜鱼片和一道羊头签,素菜则只有一份罗汉斋和一盘山家三脆。


    最近在隋府的这些日子,隋明朗若是只在西厢房和母亲两人一并用膳,大约也是这种规格。但,这里可是东宫啊。


    顾温见他没动筷:“怎么,不合胃口?郭力夫——”


    “不是。”


    隋明朗忙道:“只是,臣惊讶于殿下如此简朴,令人动容。”


    顾温道:“前些日子河南水患,朝廷虽已拨了款,又派钦差前去赈灾,可这一时半会儿,灾情恐怕好不了。父皇下令,各宫都要缩减用度。孤身为储君,也自当以身作则。”


    隋明朗怔了怔,问道:“水患很严重吗?”


    他自然是听说过黄河水患一事的。


    只是,在他所听到的说法中,河南虽有水患,却并不严重。圣上不仅免了当地一年的赋税,还派人前去赈灾,想必不日就可解决。


    顾温道:“那边闹出过一阵民乱,虽然很快就被压下去了。”


    隋明朗再次惊住了。


    若是到了出现民乱的地步,灾情必然是非常严重的。


    是为了安抚民心吗?


    所以朝廷才对外说灾情并不严重。


    隋明朗听父亲提过,在父亲小的时候,北面战乱,南面水患,衍朝曾经差点陷入动乱。如今天下安稳也才持续了三十年,该不会又要……


    “饭桌上,谈论这些做什么。”


    顾温道:“正所谓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即便要忧心,也等你做了官再说。你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多读圣贤书,通过了殿试,再去想以后。”


    “殿下说得是。”


    隋明朗举起一盏酒:“臣先敬殿下一杯。”


    顾温挑了挑眉:“你何时也学会这些了?”


    隋明朗郑重地道:“此乃臣发自内心,谢殿下眷顾。”


    “好,这杯酒孤接了。”


    顾温举起酒杯,主动朝前撞去,随即一饮而尽。


    放下酒杯,他冲郭力夫道:“你们都下去吧,不必在这儿伺候了。”


    “是。”


    郭力夫带着宫人们离开宫殿。


    顾温一边又给自己倒满一杯酒,一边道:“我记得,你曾问过我一个问题。”


    下人们一走,“孤”变成了“我”。


    隋明朗道:“是的。”


    当日太子殿下带他们几位伴读去春山游猎时,路上,遇到了太子殿下的皇叔宗亲王,太子殿下却对其视而不见。


    他委婉地询问原因。殿下却说,待自己入了朝堂,慢慢就会悟得其间道理。


    顾温道:“若你能在殿试中拔得头筹,我便告知于你。”


    隋明朗心道:就算自己也想知道,可这也太难了。


    就算他对自己有信心,然而拔得头筹,岂不就是要获得状元之名?就算是衍朝史上年纪最小的那名进士,也只是进士,而非状元。


    “或者,你还可以考虑——”


    顾温勾了勾嘴角:“今日把我灌醉,我说不定也会跟你说个明白。”


    隋明朗拧了拧眉。


    为了从储君口中知道一些讯息,把当朝储君灌醉,这听起来也太令人骇闻了。


    隋明朗道:“臣怕自己做出如此不敬的行为,又知道了不该知道了……”


    “放心,你死不了。”


    顾温笑道:“即便有一天,你犯了谋逆之罪,也就是将你囚禁起来,不会砍了你的人头。”


    隋明朗眨了眨眼。


    “因为臣救过您的性命?”


    “是,也不是。”


    顾温举起酒盏,一副不醉就绝不会说的样子。


    “好!那臣今日就斗胆一试!”


    隋明朗举杯一饮而尽。


    喝酒这事儿是纯看天赋的,他和方邵元等人一起喝了没几次,就成为伴读中最能喝的人了。


    一杯,一杯,又一杯。


    隋明朗也不记得自己一共到底喝了多少杯了,他渐渐开始感到头昏脑胀,有点想睡觉。


    昨晚很晚才睡着,今早又醒得特别早,全靠兴奋劲支撑着精神,如今酒劲一上来,自然就乏了。


    但他心里还记挂着自己的困惑。


    “殿下能将原因告诉我了吗?”


    “好,那便说与你听吧。”


    “你可曾听说民间有这样一句话:软的怕硬的,硬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


    “嗯?”


    隋明朗感觉自己小时候好像是听过这话的,从哪听的记不得了,更不知道这句话和殿下要说的事情有什么关系。


    他试图思考,脑袋却昏昏沉沉的,根本无法集中精神。


    于是只能呆呆地问:“然后呢?”


    顾温单手撑着额头,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半眯着眼睛道:“然后……你知道,身为臣子,最害怕、最绝望的是遇上怎样的君主吗?”


    隋明朗歪着头,困惑地望着对面的人,摇摇头:“不知道。是怎么样的君主?”


    顾温道:“一个喜怒不定,性情暴虐,随心所欲,同时,还让他们没有第二选择的君主。明明心中觉得不适合,他们却没有其他人可选,于是每天上朝时只能祈祷着今日的君主正常一点,不要下达什么荒唐的政令。”


    隋明朗顺着思路想了想,好像还真是很有道理。


    自古以来,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若自己日后入朝为官,然后不幸遇到了太子殿下所说的君主……那可真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每日上朝如上坟了。


    然后,顾温伸手指了指自己鼻子:“而我,以后就会是这样的。”


    隋明朗怔了怔。


    对,太子殿下是储君,以后自然是要做皇帝的。


    可是,他又不理解了。


    有这个必要吗?太子殿下为什么一定想要令他的臣子感到害怕、甚至感到绝望呢?


    顾温道:“就算是父皇,若是真的想要大刀阔斧地做些什么,譬如除掉那些蛀虫,那么,朝中的文臣会死谏,武将会使绊子。皇权很大,也大不过臣子们的联合,若是其中再有一两位权臣,就更别提了。天底下最尊贵的皇帝又如何?心有余而力不足的事情也有很多。就像我知道,我母亲当年的死另有隐情,可父皇对她的爱不像是假的,没有去追查到底也是真的。”


    这番话对隋明朗的震撼实在太大,以至于他尽管已经醉了,听到这些时,还是恢复了一些清醒。


    太子殿下的母亲,先皇后?


    先皇后之死另有隐情……所以九年前,太子殿下才会一身狼狈地出现在隋府?可是,什么样的原因,才会导致一朝皇后被害死,皇帝却不愿、甚至于不敢追究?


    这也太骇人听闻了


    衍朝有如此权倾朝野的权臣吗?


    尽管隋明朗还没有做官,可是如果存在这样的人,他一定听说过。


    如果不是,又是因为什么原因呢?


    又或者,是太子殿下猜错了?


    至于太子殿下前面的那番话,也同样令隋明朗感到震感。


    顾温继续道:“我知道,父皇不会放弃我,除了我,他也没得选,文武百官也一样。”


    原来,是这样的原因么?


    他无法判断太子殿下的这种想法究竟对还是不对。但,一直以来,殿下给他的那种时而孤寂的感觉,殿下身上种种令他感到困惑之处,他全都明白了。


    顾温垂着眼眸:“这些话,我从未对别人说过。有时候,我也会怀疑,这样做究竟对不对。但,我已经走上这条路了,就不容回头。


    他骤然抬头,望向隋明朗,神色惑然:“你觉得,我是正确的,还是错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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