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3个月前 作者: 剑鸣如歌
隋明朗冲他歉意一笑,然后笑道:“赌博可不好。”
“小赌怡情。”
宁为远哼了声,一边俯下身体看隋明朗在看什么书,一边道:“区区几十两银子,瞧他乐的,都给他就是了,反正过几日就是休沐回府的日子,我再向母亲要就是。”
“《尔雅》,先生好像提过这个名字。”
宁为远回忆道。
方邵元道:“是在讲《诗经》时提过这本书的名字,先生说,如今学子读过这本的并不多,但这本书是专用于训诂儒家经典中的生僻字词的,实质上拥有很高的价值。”
宁为远了然地点点头。
方邵元笑道:“明朗,先生课上随口一提,你不仅记住了,还认真找来看,未免太用功了。是打定主意要走科举这条路了吗?”
隋明朗奇怪道:“这是自然。”
方邵元道:“换作从前,你眼前可能的确只有科举这一条路,现在却可以想想别的路了。”
“也不是说指望着倚仗太子殿下,而是当伴读本身就是一条路,旁的不说,尚老先生就有举荐的资格,而且还能直接将人推向高处——差不多得考上状元探花这种名次,才能拿到同样的起步官职,普通进士是根本无法相比的。”
在大衍,当官大抵有两条路。
一个是通过科举,另一个则是通过举荐,州郡层面的中正官们每人皆可以举荐数名人才,京城中的,拥有举荐资格的人就更多了。
地位越高的人,就能将人推得越高。
这个地位并非官职大小,比如尚老先生,他如今没有官职在身,但整个大衍,他在这方面的地位却是最高的。
至于其他门路,固然也有,但数量极少,譬如袭爵,又譬如,得到诸如太子殿下这样极尽显贵的人赏识,直接赐官。
隋明朗思索道:“这样吗?”
方邵元、宁为远:“对啊。”
他们也知明朗有才华,但考试写文章这种事情,发挥也很重要的,有时还需要对主考官的胃口。
若是拒绝了尚老先生的举荐,去参加科举,结果没发挥好,岂非得不偿失。
“但,我还是想要通过科举。”
隋明朗认真说道。
“啊?”
科举入仕,这个想法,或者说是这个心愿,从很小的时候就种在隋明朗的心里了。
通过科举改变自己与母亲的命运。
眼下,日子已经变得好过了,但他依旧记得当时当日的深刻。
何况尚老先生也说过,凭自己的资质,只要好好努力,日后必定能够金榜题名。即使真的没有发挥好,再考一次就是了,人生长着呢。
“你们找我有什么事吗?”
隋明朗问道。
方邵元道:“一直说科举,差点儿给忘了,是你表哥,派了个小太监过来送信,说他有事要同你说,他不便进入东宫,只能拜托你过去一趟。”
以表哥的性子,说有事要找自己,必定是真有事,并且事情不小。
“我这就去。”
隋明朗立刻合上书起身。
太医署。
自从隋明朗经常进入这里寻李泓辰,渐渐地,太医署的人都知道了太监小李子与东宫的某个伴读关系匪浅,加之李泓辰本身也聪明好学,颇有天赋,有些太医便真的把他当成了徒弟一般来教。
隋明朗到的时候,便看见一名太医正拿着药方和表哥说着什么。
隋明朗站在门口轻咳一声。
李泓辰闻声看来,他先冲太医欠身说了几句话,而后快步走上前。
“表哥,你找我何事?”
隋明朗轻声问道。
“跟我来。”
隋明朗跟着到了一个僻静的地方,李泓辰才道:“你可知,如今京城出现了瘟疫?”
隋明朗点点头:“近日,宫中四处都在泼洒久浸了艾草和苍术的水,想不知道此事也难。我已找人去隋府传了信,要父亲母亲务必小心,避开人群,减少出门。”
李泓辰沉吟道:“你家里那边,其实倒不必太担心。”
隋明朗一时没听明白。
李泓辰道:“你还记得,七年前青州的那场瘟疫吗?”
隋明朗一怔。
怎么会不记得。
那时候,他虽然才五岁,但是整个青州城一片惨状,他也差点丧了命。
当然,最后差不多算是因祸得福,父亲冒着生命危险在这场瘟疫里治理有功,终于从偏远小州的官,变成了如今的京官。
表哥一家也是因此迁往京城的。
李泓辰沉吟道:“这两日我细细问了许多情况,根据太医署掌握的资料来看,眼下在京中蔓延的瘟疫,与七年前在青州的那场瘟疫极为相似,甚至很可能是同一种。”
隋明朗啊了一声。
想到七年前的青州城,如果真是同一种,那这次京城里岂不是也要死很多很多人?
“我给你看一段记录。”
李泓辰从袖中摸出几页纸:“染疫者起初恶寒发热,头目昏重,舌苔白厚如积粉;后胸脘痞闷,呕逆不止,小便黄赤;其后遍体出现紫斑,状如锦纹……”
这正是隋明朗经历过的症状!
李泓辰叹道:“我已同几个太医说过这件事,希望他们可以按照当时的情况来应对,提前准备好相关药材。只可惜,我人微言轻,并且当时年纪也确实比较小,很难取信于人。”
隋明朗道:“所以,你是希望我将此事禀报太子殿下,由殿下出面?”
李泓辰重重点头:“此事殿下若肯出面,便好办了。成与不成另说,我是觉得既然知道了,就不能眼睁睁看着它发生却无动于衷。若能在瘟疫彻底爆发前做好准备,我们便可救下很多很多的人。”
隋明朗点头:“我会的。”
说是肯定要说的。
只是,怎么说是个很大的问题。
正像表哥难以取信于太医,很重要的一点是,当初青州疫情时,他还年纪尚小。
而自己当时更是只有五岁,殿下如何才能相信自己呢?不,如今也只是症状看着像,究竟是不是同一种,还是未知之数。
思来想去,隋明朗还是决定将自己知道的所有事情如实禀报太子殿下。
身为东宫伴读,最重要的,是对太子殿下的忠诚。
东宫南苑。
书房。
顾温单手撑着头,静静地听隋明朗讲完了来龙去脉。
顾温道:“都说完了?”
隋明朗拱手:“是,殿下。”
顾温道:“说完就出去吧。”
隋明朗有些迟疑。
殿下的命令本该照做,只是……莫非殿下也信不过他?认为他那会儿年纪小,根本记不清?
顾温似乎瞧出了他的疑虑,淡淡道:“你想如何?你就真的能笃定如今京中出现的瘟疫,与你当年经历的是同一种么?眼下太医署已经手忙脚乱,若是照你说的去准备,结果弄错了,这个后果,你担得起么?”
隋明朗怔住。
原来,殿下是为了自己着想。
可如果它们真的是同一种……
顾温道:“你先回去,将今日之事烂在肚子里,不要往外说,包括方邵元他们。朝中经历过青州瘟疫的官员绝不止你们一家,孤会推他们一把。倘若日后证实,两种瘟疫确实为同一种,孤自会为你记上一功。”
隋明朗既没想过功劳,也没想过后果。他只是单纯希望,京中不要再死当年那么多人了。
殿下却替他考虑得如此周到。
他岂能不领情。
“臣,多谢殿下。”
“那臣告退了。”
顾温微微颔首,目送着隋明朗离开,随后拿起笔,书写着什么。
回到中苑,方邵元等人并不在院子里,隋明朗不由舒了口气。
若是他们见自己现在才回来,或是问起表哥叫自己过去是说了什么,他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这天晚上,隋明朗梦见了儿时的青州。
他染了瘟疫,浑身高烧不退。因为需要隔离,下人们每日只将食物与汤药放在偏院门口,便远远地避开了。只有母亲,给自己喂饭喂药,一遍遍地冷水擦拭额头。
他以为自己是要死了,没想到最后竟然奇迹般地退了烧,活了下去。
倒是母亲,自那以后身体便更差了。
……
翌日。
授课结束时,尚老先生道:“太子殿下。”
顾温望向他。
尚老先生道:“今日早朝时,圣上宣布提前去青阳山祭祀天地,时间就定在大后日。圣上着人向老夫递了话,要老夫向殿下传授祭祀天地时的仪礼。殿下若是无事,午膳后便来老夫这儿一趟吧。”
崔嘉瑞奇怪道:“先生,就学生所知,祭祀天地乃三年一回,这回怎么提前了半年?”
尚老先生道:“本是三年一回。可如今京城中出了疫情,就连宫里,听闻昨个儿也有了一例。四处人心惶惶,提前祭祀天地,是为了祈求上天降下福祉,令京中瘟疫之祸早日平息。你们几个,虽日日在东宫,也不可掉以轻心,早睡早起,强身健体。一旦身感不适,需立刻告知太医署。”
隋明朗心道,若是祭祀天地便能解决瘟疫,那祭祀天地岂不是也能收回北方的失地,甚至统一整个中原?纵使世间真有神灵,大约也不会如此轻易赐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