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3个月前 作者: 月上萤火
一个模样丑陋的怪物。
“生命”种子完全盛开后应该是什么样呢?山本武从不知道。或许是因为宿主的原因,生命种子在他体内一直都是安静、沉寂的,只有在他强烈厌世情绪驱使下堕化,才开出黑暗血色的枝芽。
生命不仅是希望、新生,也可能是绝望、毁灭。
可惜,他不是好人。
所以,不论从第一周目,还是到现在,生命种子从来都没有真正的开放过。
他不喜欢这个世界,也不喜欢与副本一层之隔的现实世界。即使丢失了所有的记忆,他依然悲观、厌世,恨不得世界毁灭,恨不得所有人就此消失。
他也曾想要热爱世人,热爱世界,但贫瘠的土地又如何开出繁盛妍丽的花。
他甚至连自己都不爱。
“你为什么还是来了?我这么避开你,就是不想让你看到我现在的模样。”
“怎么样?很丑吧。”
山本武放下手,但那已经不能称之为手,更像是触手一样的东西,像是新生的无法形容的诡异存在,勉强保持着人形的轮廓,散发着不寒而栗的冰冷。
他语气平常,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来得轻松,带着令人无法理解的愉悦。
“很快这个世界就要再次停止,迎来新的轮回,在相同的时间,相同的地点上演相同的剧目。而在这剧目中,舞台、演员从未改变,只有一批又一批玩家更换、死去。”
“这听起来确实匪夷所思,但却是这个世界的真实。你不喜欢我这个说法吗?表情为什么这么难看。”
突破它的领域到来的棕发少年,沉默,安静。
他看起来似乎长大了不少,宽大的白金神服勉强遮住他修长的腕骨,整个人愈发的圣洁,虚幻,如同降临此间悲伤垂眸的神明,眼底中蕴藏着化不尽的悲伤。
就好像,看到了他痛苦的过去,与他感同身受。
山本武却不喜欢这样的神情,他宁愿田纲吉是在居高临下的悲悯、可怜他,也不愿让他露出这么伤心的表情。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这又不是我的结局,如果我会这么简单的死去,我早就消失在无尽的轮回中。”
“而现在我只是想终止这一切,在事件变得更加糟糕前。”
他曾无数次杀死过虫族女王,也无数次随着这个世界陷入大寂灭。
可他却无法结束这个世界,就和他无法彻底杀死虫族女王,虫族女王也无法彻底杀死他一样。
所以,他会迎来新的终结,在新的一周目苏醒。
“我知道你不是普通人,即使这个世界毁灭,也不会对你造成任何影响,所以离开吧,在我重启这个世界之前。”
山本武脸上重新挂上微笑,那笑容温和完美,看起来无懈可击,但却带着难以形容的阴郁黑暗。
像是不断更换的和室门纸,旧日的裂纹与血迹被藏进层层叠叠的浆糊与木框之间,依然会有痕迹渗透出来。
“但那不全是真心话吧,即便不断连续的死亡会让人麻木,但依然会痛苦,那种痛苦不是身体上,而是精神心理上双重的折磨。”
“如果一直无法挣脱这种现状,被困在死亡循回中的人,会拿死亡当做解脱,以此来解决问题。”
以不断崩解的虫族女王为背景,田纲吉终于在这沉默中找回声音,他道。
“山本,你现在就是这样的状态。”
山本武声音低沉下来。
“不要说得那么高高在上,不要说得你好像很了解一样。”
尾音咬在他口中,很快他从田纲吉的话中察觉到了什么,看向田纲吉的眼中多了几分的惊疑。
“我知道。”田纲吉回道。
轻缓的声音,带着足够安抚一切的能力,但话语中藏有的意思,足以震惊听话的人。
哪怕山本武此刻精神不稳定,依然能够辨别出田纲吉话语的真假。
“不要骗人……”
“在这种时候,我没有骗你的必要。”
这次换山本武陷入了沉默,额发凌乱地垂落在眉间,如同骤然降下的黑暗,遮盖住了他所有的表情。
【这里是哪里?大佬眨眼间就出现在这血肉模糊的地方,我有点没反应过来!】
【根据大佬之前看向的视线,这里好像是虫族女王的体内……】
【不是,就这么简单进入虫族女王体内了?虫族女王不要面子的吗?】
【睁大你的眼睛看看呢,你没发现虫族女王好像快死了吗?遗憾,我还以为能看到大佬出手,结果山本武成了本场的mvp。】
【不觉得山本武的话有些细思恐极吗?山本武似乎每次都有副本重开的记忆,也对玩家了如指掌。】
【大佬的话不也是吗?无止境的循环和死亡,那得多痛苦才能从轮回的地狱中爬出来。】
“不要为此而伤心,我经历的时间太漫长了,那些经历过的世界就像是合订的书籍中,成为我人生中微不足道的一页。”
田纲吉视线变得宥长,仿佛在短短一瞬里,他已将无数个黎明与黄昏折叠,再回归到原地。
他没有欺骗山本武,他确实经历过循环死亡的副本,唯一不同的是,每一次他都努力活到了最后。
即便失去所有记忆,即便变得不像是个人。
“连我自己都很惊讶,那么懦弱弱小的我会拥有如此坚强的意志。”
“我很庆幸,我能回来,再次遇到你,山本君。”
山本武却仿佛受了刺激般低下头,身躯仿佛受到重创般,背脊弯成一张拉到极致的弓,呈现扭曲的弧度。
他疯狂暴涨,扭曲的身体停滞住,分裂异变的意识在哀嚎,被他不断吞噬的虫族女王也在愤怒的嘶吼。
周遭的世界仿佛被卷入一场无形的漩涡,在不断崩坏的世界中心,唯有田纲吉的身影依旧清晰。
他对他说。
“对不起,如果我能再回来得早一些,你就不用遭受这么多的痛苦。”
“不要再说了,你不要再说了!”
“山本……”
“不要过来!”
山本武放下手,被血红覆盖的眼眸死死盯着田纲吉,喉中滚动嘶哑的、不成调的音节。
“那你呢?”
“为什么能轻描淡写说出这些话,更痛苦的难道不是你吗?”
“说实话,我不太清楚那些记忆算不算的上是痛苦,时间总会抹消一切,就连人的感知也会扭曲。”
“不过,也可能是这些经历,造成我无法忍受身体上的任何伤痛。”
田纲吉沉吟,他现在能够清楚记得少年时期的情感,也是因为他将身体和记忆拨回到了最初。
其余的那些记忆和情绪,都被时间所抚平,成为他的过去。
简单来说,就像是大型的精密仪器,接受的信息太多,痛苦就成为了最微小的一部分。
“但现在的我,几乎没有人可以伤得到。”
“所以,没关系。”
没关系?如何没关系?
山本武大脑阵痛,陷入新的混乱中,他不能理解田纲吉的平静和释然。
可话在看到田纲吉纯粹不带有任何负面情绪的眼眸,又卡死在喉中。
一种割裂的痛苦几乎要将他撕裂,不是对自己,而是对面前这仿佛已经习惯伤痕累累却不以为意的少年。
命运,在这一刻显得是那么的残忍。
血泪从山本武眼角涌出。
不论怎么伪装,又怎么装作不在意,爱意和咳嗽一样,压抑越汹涌,直到身体做出最本能的反应。
“够了。”
“够了……”
就算知道这些又怎么样,他什么都不改变不了,他无比痛恨此刻的无力,像是以往无数个无能无力辗转难眠日夜。
“对不起……对…不起……”
血珠滚到下颌时,带走体温的余热。最该说抱歉的明明是他,到最后却还要对方来安慰。
太难看,也太过残忍。
为什么不能更加果断,更早一些结束这个世界?为什么一定要拖成这样的局面,让他陷入无限的煎熬之中?
承认吧。
他也在期待,期待田纲吉能够找到他。
期待能够在这世界结束前,再见他一面。
他曾经也在等待着,但他却在无尽的轮回中忘记了他在期待着什么。
风只是风,雾只是雾,钟声散尽,只剩他独自立在空寂的黑暗中。
于是,期待变得更轻,也更重。
他站在废墟与废墟之间,将残存的火焰拢在掌心,任灼痛顺着手腕爬满臂弯,也不肯松手。
倘若田纲吉循着光而来,他就能在彻底坠入永夜前,再看他一眼。
哪怕只一眼,也足以让这具被痛苦啃噬得千疮百孔的灵魂,在碎裂的瞬间得到解脱。
山本武苦涩地笑出声。
“我承认,我卑劣、自私,却还是疯狂的想见你。”
他早已习惯了死亡,曾经无数次和虫族女王的对峙,他早就对它的弱点了如指掌。
可他依然,还是选择了最缓慢的办法。
“即使我忘记了一切,本能依旧会让我重新爱上你。”
比自我更加沉沦,比世界更加清晰。
“我爱你,阿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