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3个月前 作者： 月上萤火
耳边的风声愈加狂暴，像无数把淬冰的利刃，七零八落的雨水掺杂着腐烂的血水和残骸断指铺天盖地掉落在海滩上。
爆裂的轰鸣不断从远处的海岸线上传来，像是在进行着激烈的战斗。
周围的风雨因为这强横的力量而扭曲。
在一片混乱中，田纲吉看到一个熟悉的背景，他眼睛睁大。
“狱寺君！”
听到他的声音，那个背影猛地僵住，将要发射出去的火焰弹落在他身前，发出剧烈的爆炸。
借着飞扬的尘灰暴雨为遮掩，他抓着他凌乱的银发，整理自己一团糟的衣服，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有几分人样。
在他触碰到右脸的时候，手忙脚乱的身体顿时安静下来。
“狱寺君，你还好吗？”
田纲吉躲闪开一只向他袭来的巨大触手，有些喘息地落在狱寺隼人身后。
背对他的人手指抑制不住地轻颤，他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才控制住想要转身的念头。
可能是担心，也可能是恐惧。
担心此刻转身会看见对方眼中早已陌生的疏离，恐惧这突如其来的重逢只是自己濒死前的幻觉。
无法言说的情感爆炸似地充斥在他脑海，思念、愉悦、欣喜、疯狂几乎要将他撕裂。
“……您回去吧。”
他听到自己说。
干涩沙哑的声音像是破碎的风箱，听不出原本的音色，爆裂燃烧的岚炎，似乎感受到了持有者的意志而衰弱下来。
“您能够来到这里我很高兴，但是不要再向前了，这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即便您来到这里，也很难改变如今……”
“你在说什么？风太大了，我没听清楚。”
在他自顾自沉浸在绝望中的时候，一道疑惑的声音忽然在他耳边响起。
狱寺隼人下意识扭过脸，无光灰沉沉的眼瞳冲入光线，进而剧烈收缩。
青涩稚嫩的少年脸庞闯入他的视线，棕色的发，不算十分精致但很有特点的脸庞。
除了皮肤苍白，对方仿佛没有任何变化，依然是当年初见的模样，过分的柔软中带着几分笨拙。
漫长的时间中，他以为他早已忘记了对方的模样。可当对方出现在他面前，那些被他封存在记忆深处，不敢触碰的记忆又再一次变得生动鲜活。
但与此一同出现的是，他的自厌、痛苦、绝望。
与之相遇的邂逅，与之相处的幸福日常，还有对方消失，再也无法相见的绝望。
田纲吉消失之后很长的时间内他都在想，是不是因为他们的存在，田纲吉才会遭遇那些匪夷所思的事。
如果当初他再清醒一点的话，意志再坚定一点的话，是不是就能够摆脱那个女人的控制，是不是就能在那个女人动手之前救下对方。
可是没有如果。
十代目……
他喉头哽塞，像是堵上了一块铅石，连吞咽的动作都带着钝重的痛感，死死压住了涌到喉咙口的话语。
如果十代目消失是因为他的存在的话，如果仅仅是因为那个女人想要他的感情的话
他没有脸，他怎么有脸与十代目若无其事地再次相遇？
他这样的人……他这样的人！
“狱寺君？”
少年唤着他的名字，凑近他，蜜糖色的眼瞳映着他的面容，如同碧蓝如洗的天空，一望无际的宽阔清澈。
然后，他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他如今丑陋的模样。
狱寺隼人像是受到了刺激，转过身捂住脸。
“不要看我！”
“……不要看我。”
他在这个世界待的太久，不可免地被这个世界所吞噬，那些污染不可避免地侵蚀着他的意识，表现在他的外表上。
他不清楚他现在变成了什么样子，又成为了怎么样的怪物。
为什么要是这个时间，又为什么要在这样的地点，让他以这样不堪的面目见到对方。
他眼眶不受控制地发酸，视线渐渐模糊，他绷住唇，咬住牙，直到血腥味在他嘴中扩散。
“不要看我，求求你十代目……”
回答他的是一阵死寂，他身后的人向后退开，轻到几乎听不清的脚步渐渐从他耳边远离。
他心脏猛的被攥紧，窒息感瞬间攫住了他。割裂的痛感顺着迸发的意识，传到五脏六腑。
“十代目！”
等回过神时，他就已从蜷缩的躯壳中起身，向后大喊道。
大空火炎在他眼底绽开，自眼底蔓延至整个视野，裹挟着强横的毁灭燎原之力，焚烧掉所有越界的深海诡异。
连那与他一直僵持的巨怪，触手也被火焰燎掉数根布满吸盘的触手。似是感受到威胁，巨怪愤怒地向下咆哮，残存的触手疯狂地抽打着海面。
海浪裹挟着咸腥的狂风骤雨如海啸般席卷而来，仿佛要将整片海岸吞噬，巨怪触手轰然落下前一刻。
站在他面前的少年抬起手。
火焰起势，海面和巨怪瞬间凝固。
像是冬日女神传来的叹息，大空炎所及之处，全都被透明的炎冰所笼罩，形成一幅堪称奇迹的壮丽场面。
“狱寺君原来是这样容易害羞的性格吗？总觉得和记忆中的狱寺君有些不一样，啊我是说，狱寺君在我记忆里应该是那种更活力、积极向上的那种角色。”
创造出这震撼一幕的棕发少年，在停滞的海啸冰面前，冲他转过身，他手指挠了挠脸，露出怕但又好奇的神色。
“我本来还以为只有我一个人在紧张，但现在看来狱寺君比我还要紧张，虽然有点难为情，看到狱寺君这样我突然就不紧张了。”
“不过也是，我们已经很久很久都没有见过了吧，狱寺君会对我感到陌生也正常。”
“……不是。”
狱寺隼人声音颤抖，哽咽不全的音调充斥着无措。
少年看他的眼神是那么的正常，就好像他的外表没有任何异变，依旧是对方熟悉的模样。
他突然觉得自己狭隘，觉得自己那些自卑自厌的念头可笑。
尤其是在少年赤诚灼热的对比下。
“我只是……不，十代目，好久不见。”
狱寺隼人露出一抹虚幻的笑容。
“好久不见，狱寺君，等等，你为什么要喊我十代目？”
田纲吉头冒问号，发出不合时宜的质疑。
狱寺君不会是把他和他妹妹记混了吧？
算了，这不重要。
“狱寺君，一直以来辛苦了，现在和我一起回家吧。”
狱寺隼人几乎是本能地向田纲吉伸出手，但在他眼角瞥到神色沉沉站在一旁的管家后。
他指尖猛地蜷缩，又僵硬落下。
像是从美好的梦境中堕入残酷的现实。
他无法抽身。
管家的存在，又一次提醒他这一残酷的事实。
“虽然我很想和您一起离开，但现在的我已经无法离开这里了，十代目。
如果可以请带着我这份意志，一起回到现实世界吧。”
“为什么不能离开？你没有完全被副本吞噬，只要你这份意志还存在，你应该还能重归人类的模样才对。”
田纲吉不理解，他也注意到了管家，但他注意力并不在管家什么身上，所以也没有发现管家那几乎嫉妒到发狂的眼神。
只要他多再看一眼。
“然而他无法脱离这里，一旦他选择离开，这个副本现存的规则就会瘫塌，进而失控。”
“即便他留在这里，以他残余的力量也支撑不了这个副本多久，他注定要与这个副本同生共死。”
管家突然插嘴，对田纲吉道。
“当然，如果纳兹少爷想要狱寺隼人活下去，也不是没有办法，只要您……”
“闭嘴！格莱希特！”
狱寺隼人一惊，怒喊道。
“只要您自愿代替他，成为支撑副本规则的新任继承者，与我融为一体。”
管家顺畅地说出后面的话，听似随意的话语背后，包含着连他都未察觉到的渴望希冀。
“十代目，你不要听他瞎说！”
狱寺隼人慌乱地开口，无比痛恨他现在被动毫无抉择的现状。
他和管家都清楚，面前少年内心柔软又悲悯，十分容易被人掌控利用。
对于陌生人，少年都不吝啬他的力量和宽容，更何况是对他曾经的“友人”。
“为什么？”
田纲吉再次发出疑问，他神色平静，棕蜜糖色的眼眸此刻异常清亮。仿佛一面镜子，清楚地倒映着周围人的恶念与贪欲。
“您完整地通过了七扇时间之门，相当于自愿完成了自我献祭。即便您不代替狱寺隼人，也会永远被困在副本中，您的力量即使再强，也无法毁灭掉整一个副本世界吧。”
管家躬身，信誓旦旦地说道，看起来是那么的自信肯定，但他身后的手却死死地攥紧。
在看到田纲吉的神情后，他就意识到事情在朝他不可控的方向狂奔。
“那就在创造一个，不就好了。”
“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