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他的声音温柔含笑，但说出来的内容却充满了血腥，正是恐怖版、啊不，真实版的《竹取物语》。


    那人无疑是一个非常擅长讲故事的人，情节说得那叫一个细节生动，换做一般的孩子，别说哄睡了，恐怕整夜整夜都睡不着觉。


    但小宿傩却只觉得吵闹。


    “无聊死了，我不想听……”


    “不行，这可是传说中的睡前故事，其他幼崽有的，我们小傩也要有。”


    “并不想要，谢谢。”


    “哇，不愧是小傩，好有礼貌好可爱！”


    也就是伏黑惠性格内敛……好吧，其实是闷骚，他是万万不会被梦中宿傩的生无可恋逗笑的，所以从这个短暂的梦境中醒来的时候还能保持镇定，仿佛他并没有在梦中编排宿傩年幼无力被大人欺负的可爱样子。


    嗯，应该不是，毕竟，宿傩可以特意跟他订立了束缚，要保守宿傩过去的秘密呢。


    伏黑惠：“噗。”


    宿傩：“……”同样梦到了伏黑惠的部分记忆，他并不想秒懂伏黑惠此刻的些许失态是因为什么。但不管是什么，只要他不问，伏黑惠不说，宿傩就能当不知道。


    “啧。”宿傩将伏黑惠丢上线后便往白骨王座上一靠，他双臂环胸，没好气地嘀咕一句，“乏善可陈啊，这个小鬼。”


    虽然他俩的童年里都有一个不靠谱的长辈，仗着实力强就各种逗弄小朋友，但宿傩性格从小张扬，敢逗弄他，必然要遭到他的各种反击，虽然没什么大用。


    但幼崽伏黑惠的应对策略却是沉默，虽然会更让人想看他变脸，但比起幼崽宿傩就少了很多黑历史。再加上幼崽伏黑惠身边的长辈是五条悟……哕！


    宿傩很少对别人抱以同情的情绪，但伏黑惠，可以是一个例外。


    被宿傩同情的伏黑惠站在日暮神社外的大树上连打两个喷嚏，他从脚下的影子里拿出手机。


    感谢术式「十种影法术」自带的影子空间，只要伏黑惠能够承受得起重量，他的影子里能塞不少东西，再也不担心宿傩灵机一动，说穿古代就穿古代，连行李都不知道打包一下。


    手机刚开机，果然响起了一连串的讯息提示音和未接来电的记录。


    伏黑惠并不意外，他被宿傩带去战国时代，一待就是三个星期，新学期都快开学了才回到现代，约等于在现代“失踪”了三个星期，在咒术界高层看来有“叛逃”的嫌疑。


    若伏黑惠还是普通高专学生，他在自己暑假假期时间独自待着，不接高专那边的电话也不算什么，咒术高专再将学生当牛马，他们也不能强迫学生在假期出任务，但伏黑惠还有一个宿傩容器的身份，是高层一直想要处死的诅咒。


    只要脱离监视，立刻就能让高层应激。


    “失踪”三个星期，咒术界还没有宣布他叛逃，都是因为他有一个好老师。


    虽然五条老师在别的方面不靠谱，但在当靠山上，还是非常厉害的。


    伏黑惠先拨通五条悟的电话，报个平安，问就是去深山特训了。然后回虎杖、钉崎还有二年级前辈们的讯息，没事，他去特训的地方没有信号。再给津美纪报平安，他很好。


    伏黑惠收起手机，以着最快速度赶回高专。


    咒术界高层间的暗流涌动果然没有影响到返校的伏黑惠分毫，问就是去深山特训去了，手机没信号，再问就是来自五条老师的警告：夺走年轻人的青春，可是天理不容的行为哦。


    高层：呸！


    “特训”后的伏黑惠，实力远胜失踪前，饶是心里并不相信伏黑惠深山特训那套说辞的同伴们都动摇了几分，难不成那座深山有什么特异之处，还真让伏黑惠的实力跨越般进步了？


    伏黑惠面无表情，他总不能说自己被宿傩带去战国时代，跟加茂和禅院的一级咒术师们死磕了近三个星期吧。


    那群战国的咒术师在对战的时候，是真的把伏黑惠往死里打。


    因为这是宿傩的要求。


    要不是这具身体也算是宿傩的身体，哪里伤得太惨会直接上反转术式，有好几次，伏黑惠都怀疑自己可能看不到第二天的太阳公公了。


    挺好的，虽然反转术式仍是没能学会，但他会开简易领域了。


    战国时代有些家族底蕴的咒术师，人均会开简易领域，主打一个打不过特级，但能够在特级手底下尽可能地苟全自身。


    宿傩说简易领域可以当自身领域的过渡，伏黑惠觉得很有道理。


    距离东京-京都姊妹校交流会日只剩下三天时，一个来自川崎市的紧急任务分配到了高专一年级的三人身上。


    提前入学但未经高专系统教导的虎杖悠仁本不在这一次任务的名单上，但经过虎杖悠仁的强烈要求，他才跟伏黑惠和钉崎野蔷薇一起出这次任务。


    陪同的辅助监督新田明脚踩油门，以着最快的速度将他们送到了东京隔壁的川崎市。


    9月11日上午10:25分，川崎市出了一件大事


    市内多摩区范围内70%的下水道，炸了！


    原本这跟咒术师没有什么关系，维修找市政，追责看调查结果，但当时正在多摩区一家电影院内看电影的高中生被工作人员紧急疏散出来后，忽然惊恐大叫，说有怪物。


    今天是月曜日，是上学日和工作日，影院人不多，被工作人员带出来的观众，加上那个高中生，总共才四个人。好巧不巧的是，另外三个小混混似的家伙居然也认识那个高中生，不仅嘲讽他胆小，还想动手修理他。


    工作人员原本以为那个高中生在胡说八道，心中很不高兴，她也不愿掺和别人的争端里，索性装没看到那三个小混混的恶意。结果无意间一回头，她竟然也看到了怪物！


    那个怪物长得像是一只长毛蜥蜴，皮肤却又与人类一般光滑，嘴里还不断发出人的吼叫声。它正从地面的裂缝中钻出来，血红色的眼珠不断转动，在看到他们几人时便四肢并用，朝着他们冲来。


    那三个小混混显然也看到了怪物，他们顾不上找那个高中生的麻烦，扭头就跑，一路上哭爹喊娘，但有一个小混混还是被那只怪物追上，当场咬死。


    这五人算是本次下水道爆炸事件的第一批目击者。


    很快，越来越多在多摩区的市民也看到了从地底钻出来的怪物，这简直是邪典恐怖片《异形魔怪》的经典再现。


    「窗」以着最快速度封锁了多摩区，然后通知了高专。


    前往川崎市的轿车上，伏黑惠拿着高专配备的任务用平板电脑上，左右两边的虎杖悠仁和钉崎野蔷薇探着脑袋，一起观看从多摩区现场发来的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个外形诡异恐怖的“咒灵”，或是刚从地底钻出，或是追杀无辜市民，乍一看，几乎让人以为只是什么恐怖片的拍摄现场。


    “不妙啊。”伏黑惠和钉崎野蔷薇同时说道。


    虎杖悠仁不解，他仔细看了看照片，不由问道：“这些咒灵很厉害吗？”连实力已经超强的伏黑都一副凝重的样子。


    “问题就在这里了。”钉崎野蔷薇眉头紧皱，“这些根本不是咒灵。”


    “诶？！”虎杖悠仁懵了一下，“可它们长得……”长成这样，不是咒灵是什么？


    伏黑惠低声解释道：“咒灵是无法被镜头捕捉到的，它们能出现在照片里，是因为他们是实体。这些人……恐怕不是受肉后的诅咒，就是被改造过的人类。”


    而后者的可能性显然更高。


    因为能够受肉的咒物曾经都属于人类，咒物内蕴含着咒术师遗留下来的灵魂碎片，哪怕受肉后无法完全复刻生前的状态，但具备的智慧也不是一般咒灵能够比拟的。


    至于这些照片上的“咒灵”，更像是野兽，对人类充满猎杀的欲1望。


    作者有话说：


    主系统：这系统废了


    第30章


    “这、这样的吗。”虎杖悠仁有些神思不属, 他想到了之前在仙台市电影院内发生的事情，他在那场咒灵袭击中觉醒了咒力，救下了很多人, 还杀、祓除掉了当时影院内的所有“咒灵”, 可那些“咒灵”不是咒灵的话，他岂不是……杀死了……人类？ ！


    一想到这个可能, 虎杖悠仁脸色发白，胃里翻江倒海。


    负责开始的辅助监督新田明并没有察觉到虎杖悠仁的异常，「窗」每日经手的咒灵事件多不胜数，每个辅助监督负责的咒术师和任务地区都有划分，她一向处理的是东京都及附近地区的任务,并不知道远在仙台都发生了什么,就是其他地区的任务记录也不是她一个初入职场的小辅助监督能够随意调取的。


    好在川崎市的“地底怪物”事件通知回高专后,负责派遣任务的辅助监督发现本次事件与之前仙台事件的关联性，就将那次事件的部分报告一起发了过来。


    “是人类的可能性更高。”新田明说道, “上个月,仙台市发生了类似事件,尸体经过家入小姐的检验,确为人类无误。有人用咒术改造……虎杖同学，你怎么了？！”


    虎杖悠仁用力捂住嘴，他要吐了。


    新田明一个一个急刹车,轿车刚停在路边,虎杖悠仁就冲出车门,对着路边的大树吐个没完。


    “虎杖,你这家伙……”钉崎野蔷薇想说，都决心当咒术师，怎么心理承受能力这么差。


    仙台市？


    想到虎杖悠仁这家伙原本生活居住的城市就是仙台,伏黑惠心中一动，忽然就明白了。他抬了抬手，阻止钉崎野蔷薇说下去，然后说道：“家入小姐的尸检结果写得很清楚，这种身体和大脑的咒术改造是不可逆的。被变成这副鬼样子，成为伤害他人的工具，比起苟延残喘地活着，死亡才会让他们彻底安息。”


    钉崎野蔷薇愣了愣，她忽然瞪大眼睛，也明白过来了。


    伏黑惠直视着脸色惨白的虎杖悠仁，缓声问道：“设身处地地想一下，若你变成了这副鬼样子，还为人所操控，无法变回原本的样子，你是想要继续这样存在着，还是归于死亡的安宁？”


    “我明白了，伏黑。”虎杖悠仁抬手擦了擦嘴角，声音沙哑，“太恶劣了，那个做下这种事情的家伙！”


    无意间背负了他人生命这种事情让虎杖悠仁感到异常沉重，但这种痛苦很快就变成了愤怒。


    “我绝对不会放过他！”


    内心世界里，瞥了一眼咬牙切齿的虎杖悠仁，宿傩哼笑一声，懒洋洋地躺在白骨王座上。


    说晚了，那只特级咒灵已经死了。如今那些从地底钻出来的改造人类，估计是它曾经的实验品吧。


    少了那只特级咒灵的控制，那些实验品在下水道里发生了不知名的变化，最终冲出下水道，袭击地上人类……嗯，挺有国外恐怖片那味道的。


    真别说，那只特级咒灵的术式能够抹平非术师与咒术师的差异，真挺少见的，就是当时的宿傩不愿踩进虎杖悠仁这个坑人的容器里，对那个咒灵下的手稍微狠了那么一点，这才一下子要了对方的小命。


    嗯，算它倒霉。


    伏黑惠等人很快赶到川崎市的多摩区，等「帐」落下后，三人分头行动，以着最快速度绞杀那些改造人。


    事到如今，手下留情已经没有意义了，放任才是最大的残忍。


    这些改造人实力一般，多在二三级水平，很快就被伏黑惠等人清理干净，但这样的任务依旧给虎杖悠仁和钉崎野蔷薇带来了不小的压力，结束战斗后，两人看着对方身上的血，扭头就开始吐。


    伏黑惠一脸平静，还能给两个同期递水。


    其实，一个月前的伏黑惠也做不到如此冷静，可谁叫他去了一趟战国时代呢。


    战国时代，最不缺的死人。


    被妖怪咒灵杀死的人，被强盗匪徒杀死的人，因苛捐杂税饿死的人，在一次次战争中被杀死的人，那些尸体就堆在路边，腐烂发臭。


    单是宿傩和伏黑惠前往京都的路上，他们没少遇到杀人越货的强盗。


    一开始，伏黑惠只将他们打得半死，然后送去本地大名府来处置。大名府的官员答应得好好的，转头就将那群强盗放了，因为那些强盗固然杀人越货，但他们没忘记给大名府送钱。


    要不是看在伏黑惠衣着华贵，言谈举止也不同常人，一看便知出身不凡，极有可能是惹不起的贵族子弟，大名府恐怕连表面功夫都不会跟伏黑惠演，直接给伏黑惠扣个罪名然后就宰掉。


    伏黑惠眼见着这一切发生，他并没有去大名府讨个说法，那样太幼稚了，事实上，在大名府转头就放人之后，他就意识到自己到底犯了一个怎样的错误，真是难为全程宿傩都没有说什么，任由他干尽蠢事。


    伏黑惠十四岁时，唯一的亲人津美纪因诅咒陷入昏迷。伏黑惠在痛悔的同时，决定成为咒术师去拯救他人。但他自觉跟其他平等救人的咒术师不同，他一直想的是“不平等地拯救他人”。他无意对恶人施救，因为他不想救下的人，将来又夺走他人生命。


    现在，伏黑惠十五岁，被宿傩带到了更为残酷的战国时期，亲眼见证了恶人横行的时代。为恶的不只是妖怪咒灵，还有人。这个时代没有统一推行的法律，执行法律的官员。


    于是，伏黑惠又面对了新的抉择


    如果他选择无视的恶人，在将来伤害了更多无辜的好人，怎么办？


    或者，他可以安慰自己，这本就不是他的时代，作为生活在四百多年后的普通人，他实在没必要插手过去的事情。


    伏黑惠扪心自问，而宿傩也在等着他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