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神川空月茫然地睁开眼，不明白他为什么要问这个：“……我早就已经死了啊。”


    虽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能保持作为人的理智，但早在实验室里他就已经死掉了，现在的他只是神川空月，是一抹靠术式维持的幻影而已。


    对悟来说，他就是一只需要祓除的咒灵吧。


    想到这里，神川空月失落地垂下脑袋。


    五条悟一语不发地盯着怀里的人，对方本来就是比较瘦弱的那一款，现在将身体年龄倒退回十来岁的小孩子后，更是瘦小得仿佛只剩一把骨头。


    因为低头的动作而展露在眼前的脖颈，在灯光下显示出一种没有生气的白，五条悟将自己的右手圈上去，很轻松地就能全部握住。


    神川空月完全没有反抗，一副被他杀掉也没有怨言的表现。


    说起来，这家伙在吞噬狱门疆之前就是在等死吧？


    五条悟想起那些被他看到的神川空月的记忆发生在狱门疆里的意识入侵更像是一种灵魂交换，属于他的某部分被神川空月窥晓，而同样的，属于神川空月的某部分也流入了他的脑海对方在诞生后，没有向外诅咒这个世界，反而自己将自己束缚起来。


    如果不是被发生在涩谷的变故惊扰，恐怕直到他把自己的力量消耗殆尽、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也不会有人知晓，这里曾经诞生过一只足以让高层们寝食难安的强大咒灵。


    一只心怀死志的咒灵，即使是从出生起就在和咒灵打交道的五条悟，也没有遇到过这样的。


    那就杀掉他好了……没有任何遮掩的苍天之瞳将神川空月的身影映入其中，五条悟冷静地想，既然他拒绝了自己的好意，那就遂了对方的意，正好他不是那种会在祓除咒灵的事上动摇的咒术师。


    然而，收紧的五指终究还是松开了桎梏，五条悟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会犹豫，或许是因为想死的咒灵太过稀有，或许是因为别的什么……他已经不准备深究。


    总之，在察觉那一丝犹豫的瞬间，五条悟就干脆利落地顺从自己的心意收了手。


    “……算了。”


    向来随心所欲、从来不会自亏的人低低哼了声，扳着神川空月的肩膀强制让人转过来。


    而没明白自己为什么还没事的神川空月被他抬起脸，眼神中带着显而易见的茫然：“……悟？”


    五条悟表情冷酷，捏住小孩的两颊，用力一扯：“小小年纪就轻生……该罚！”


    “唔唔”神川空月猝不及防，脸被揉成乱七八糟的形状，好不容易才吐出了清晰的词句，“可、可是我本来就……”


    他试图再次强调自己已经死亡的事实，但五条悟却轻飘飘地打断了他：“已经什么？你不是还在这里吗？”


    “呵，之前不是挺会撒谎吗？怎么这种事反而不继续骗自己了？”


    “还是说你嘴上说着''不该活着''''想死''什么的，其实是随口编来迷惑我的？其实你真正的计划是骗取我的同情，然后趁我放松警惕反杀我？”


    “真狡猾啊，不愧是咒灵呢~”


    神川空月瞪大了眼睛，却苦于被捏住了嘴没法及时反驳。


    “我没有！”他终于忍不住，抓着五条悟的手把他拉开，急忙辩解，“我没有想要杀你！”


    “我怎么会想伤害悟呢……”他说着说着声音就低了下去，因为想到自己真正的意图也算不上光彩，辩白的话显得苍白无力起来。


    可是我也没想做坏事啊……神川空月颇为伤心地想，他只是想让悟再陪他最后一段时间而已。


    看到少年脸上的表情从着急变成委屈巴巴，五条悟故作冷漠的表情差点破功。


    但他忍住了，继续绷着脸问：“哦？你敢说自己没有坏心思吗？那你变成这样干什么？”


    这样说着，五条悟故意逗小猫似地抬了下神川空月的下巴：“难道不是想用这副样子骗我心软吗？”


    “呃、这个是……”神川空月有些不好意思地捂住脸，“我没想那么多……只是想把缺失的那段时间补上……”


    他重新抬头看向五条悟，满是向往的双眼中，仿佛盛着一片金色的美梦：“我只是想着，如果能和小悟一起长大的话，肯定会很幸福吧。”


    “要是能早点遇到就好了。”


    可五条悟丝毫没被触动到，一把捂住他的眼睛：“幻术禁止~”


    “……对不起。”神川空月讪讪，还以为能趁对方松懈的时候再试一次的，没想到这么轻易就被识破了，“不愧是悟，好厉害。”


    五条悟弹了他一下，拿起放在床头的墨镜戴上：“夸奖收下了，但别想偷袭哦。”


    神川空月眨了眨眼没说话，明明应该生气了吧？但是……悟好像有点纵容他？刚被按下的念头又蠢蠢欲动，既然这样……


    见他没有反应，五条悟也没管他，自顾自下了床往门外走。


    现在是他不打算强行打破神川空月的幻境，而对方又不愿意主动结束……那就没办法了，五条悟心想，反正这里的时间和现实世界不同，那就先看看，空月到底为他准备了怎样的世界吧~


    “小悟，等等我啊”回过神的神川空月追了出去。


    正在四处打量的五条悟忍不住勾起嘴唇，听着身后人扑腾的动静：由于两人身高差距的原因，如今把自己变成小豆丁的家伙完全跟不上他的速度，只能一边喊他一边试图缩短距离。


    但五条悟不仅没有等他，还故意加快了迈步的动作，让对方不得不小跑起来。


    “等、等我哎呀！”


    对方果不其然地摔倒了，就和曾经在横滨的那一晚一样。


    想起那段往事的五条悟已经完全消气了，于是总算结束这幼稚又莫名其妙的追逐游戏，折返回去把人提溜起来：“怎么在自己的世界里也能平地摔啊？又不是真的小孩子了~”


    被拎起来的小孩儿不好意思地蜷缩起来，让人幻视乖乖挨训的小狗，五条悟看得好笑：“别装可怜，果然你变成这样是想耍赖吧”


    话音未落，他被神川空月出其不意地抱住，额头相抵的瞬间幻金与苍蓝的眸光轰然交接，不断缠绕他灵魂的那些光怪陆离的幻雾如同之前那样入侵过来，但这一次不再是小心翼翼的试探，而是仿佛倾尽了整个世界般坍塌而来。


    墨镜摔落在地面，而那些被六眼所捕捉到的咒力那些原本用于构筑幻境的咒力此刻被它的主人全部点燃，化作燎原的火舌，顷刻间就将漆黑的镜片吞噬。


    这是一场完全舍弃防御、不管不顾的袭击。


    五条悟猛地咬紧后牙，如果他反抗的话，最后被燃尽的只会是幻境之主的本身。


    直到这时，他才听见神川空月的声音。


    “抱歉……但这才是耍赖。”


    第57章


    八月酷暑，树林完全沦为了蝉的海洋。


    坐落在深山老林之中的咒术高专就在这浪潮般的蝉鸣中迎来了暑假。


    但对从入学开始就是咒术师的咒高学生们来说，暑假也没太多不同，大都依旧选择泡在学校的训练场里消磨时间。


    “我说”家入硝子有气无力地朝操场中间三人喊，“还没结束吗？”


    正进行到关键处的三人显然没有余力回答她。


    夏油杰忍不住扫了眼五条悟和神川空月握在一起的手，紧张的汗珠顺着下颌不断落下。


    因为在他眼前，是那两人搭建起来的未知领域。肉眼并不可见，只能通过其他手段这里特指他放出来的咒灵来检测、反应出来。


    现在那只咒灵已经被吞噬了一半，看起来就像陷入了看不见的空间折叠，但它表情安详，似乎完全没察觉到发生了什么。


    但这种平和只维持了一瞬，下一秒咒灵立刻尖啸起来，即使有主人的术式加持，也痛苦地想要挣扎逃跑。


    堪堪维持的咒力平衡被打破，于是很快，它便在暴动的咒力波动中化作飞灰。


    “对不起、我撑不住了……”神川空月大口喘着气，脸上是因为长时间憋气造成的绯红。


    夏油杰也比他好不到哪里去：“没事，没有受伤就好。”


    “啧，又失败了。”三人中只有五条悟神色如常，但骄傲的少年并不懂体恤他人的辛苦，冰蓝的眸子毫不遮掩地瞪过来，“空月又没跟上我的节奏哦，都说了要好好练习、尽快配合上我啊！”


    神川空月摸摸鼻子，被他说得抬不起头。


    “悟你别太欺负空月。”夏油杰看不下去，指出这完全是某人在强人所难，“你都已经能评特级了吧？但空月都还没到入学的年龄呢，能做到这样已经很不错了。”


    “年龄小怎么了，我这么大的时候都敢”五条悟并不是很服气，不过看了眼才到自己胸口高的神川空月，他默默收回了后面的话，“行吧，是我太着急，没控制好咒力输出的速度。”


    但神川空月并没有因为他这话高兴起来，整个人的气势反而更萎靡了。五条悟不着痕迹地抖了下眉毛，拎着人往回走：“算了热死了，先休息吧。”


    “等等、我可以自己走的……”神川空月挣扎着试图让脚落地地面。


    但反抗无效，五条悟像拎小狗一样轻松地带着他朝家入硝子那边跑：“喂！那个草莓冰淇淋是我要吃的快住口！”


    家入硝子单手摇着扇子，眼神扫过几人确认没人需要她的治疗，于是毫不犹豫咬下沾着香甜果酱的奶油尖尖：“谁叫你们这么慢，都要化掉了。”


    “啊！可恶！”五条悟无能狂怒，把手里的神川空月放在一边，一头扎进保温箱里翻找起来，却没忘记顺嘴问一句，“你要什么口味的？”


    神川空月才反应过来他是跟自己说话，有点受宠若惊：“我都可以。”


    “你这么说会被悟把你那份也吃掉哦~”夏油杰慢悠悠地跟上来，“抹茶的留给我。”


    “都给悟也可以……”神川空月看着正在香草和巧克力口味中犹豫的白发少年，好脾气地说。不过沉浸在选择困难中的五条悟显然没听到。


    站在旁边的夏油杰正好捕捉到他这句，不由侧目：看着不过十一二岁的小少年正专注地看着前方的五条悟，眼底都是纯粹的信任与亲近。


    这么喜欢悟啊……夏油杰撇开眼，恰和旁边的家入硝子对上视线，在少女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无奈。


    说到神川空月，他们其实和对方并不太熟，据说是悟在某次“外出”中救回来的实验体，总之他们回到学校后就发现五条悟身边多了个只黏他的小狗没有骂人的意思，只是对方那种跟在悟的脚边，一直围着他转的样子实在很像。


    那个被五条悟掀翻的违规实验室到现在都还没处理完后续，按理说，神川空月是会被专门善后的辅助监督带走的，但五条悟却任性地把人留了下来。


    “反正以后也要来咒高的，现在提前熟悉不是也很好吗？”


    也不知道当时听见这个理由的夜蛾老师是怎么忍住没有揍五条悟的，夏油杰猜测或许和神川空月只愿意跟悟亲近的精神状态有关。


    倒是悟也愿意带着神川空月这点出乎意料。


    不是说他不相信悟的人品（虽然悟到底有没有人品有待商榷），而是夏油杰发现，在对待神川空月这件事上，那个唯我独尊的五条悟竟然展露了跌破所有人眼镜的……“温柔”？


    想到这个词，夏油杰不由打了个寒颤，赶紧摇头甩掉这个见鬼的想法。


    那个悟怎么可能和那个词搭上边……肯定是因为空月还是小孩子、而那家伙多少还剩点良心，再加上空月的天赋确实很不错……肯定是这样！


    夏油杰努力让思绪正回来，而那边五条悟也终于选好了要吃的冰淇淋，正和神川空月一人一个，瘫在硝子旁边纳凉。


    这一模一样的动作……夏油杰笑了笑，低头看向保温箱，准备拿自己那份：“……我的抹茶冰淇淋呢？”


    正举着抹茶冰淇淋的神川空月顿时朝他为难的讪笑，而五条悟则放开他的手，舔了舔嘴角残留的绿色奶油：“我给空月了，你吃巧克力不也一样吗？”


    “嘁，这种苦苦的有什么好吃的。”他还火上浇油地补充评价了一句。


    夏油杰：……


    算了，一个真小孩，一个三岁小孩，他还能和他们计较吗？


    而且巧克力也很香醇，夏油杰咬了一口想，明天去看望菜菜子和美美子的时候，给姐妹俩也带这个吧？小孩子应该会喜欢……


    年纪轻轻就操起了老父亲的心的咒灵操使叹了口气，专心品尝起口中的甜品。一周之前，他还无法想象自己会这样仔细品尝食物的味道，毕竟他的味觉早已被术式的反噬破坏殆尽了。


    他不由看了眼正在和五条悟说话的神川空月，他的味觉、或者说、咒灵操术的副作用，就是因为神川空月的术式得到解决的这样看来的确是很有天赋呢。


    那边五条悟愉快地炫完冰淇淋，拍拍手就又要拉着他们继续实验：“刚才我已经找到感觉了！快点，这次一定能成功融合我们两个的术式！”


    是的，他们刚才在操场中心顶着火球般的太阳炙烤，就是在实验五条悟的突发奇想：他要融合自己和神川空月的咒术，研发出两人的合体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