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9章

3个月前 作者: 磬歌
    ‘季明华’闻言,笑着摇了摇头:“是因为以前在儿童之家的时候,他们那个班分餐的时候,总是排到最后。那大桶底下的豆浆,沉淀着不少煮老的渣子,那些小颗粒一卡在嗓子眼,小听就会难受得全吐出来……


    话音刚落,坐在对面的季听猛地别过了头,肩膀瞬间绷紧,整个身体开始细微地、无法控制地颤抖起来。他死死咬住下唇内侧,仿佛要将所有翻腾而上的哽咽和酸楚都咽回去。


    季明华仿佛没有看到他的失态,继续用那温和的语调回忆着,每一个字都像羽毛,轻轻拂过季听心上那道从未愈合的伤疤:“我问他是不爱喝豆浆吗,他摇摇头,什么也不肯说。我就以为他只是不爱喝院里的豆浆,想着在家给他煮新鲜的。”


    说到这里,她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满是柔软的怀念,“就在我煮的时候,他那么小一点,怯生生地走过来,拽了拽我的衣角。那是他到家里来,第一次主动开口跟我说话……”


    “他仰着小脸问我,碗底还会有小石头吗?”


    “我说,没有了,我都滤干净了。他这才又小声跟我说,豆浆里,加点糖,我会喝完的。”


    说完,她的目光专注地落在季听低垂的头上,亲昵的追问:“跟姑姑说,你现在喝豆浆,还喝不喝甜的了?”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厨房里隐约传来的、模拟的炉火声和窗外虚拟的鸟鸣。


    季听沉默了很久,久到季砚执几乎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而就在这时,季听开始一点一点地抬起头,露出了那双通红的眼睛。


    当他的视线,终于真正地落在对面那张在记忆中描摹了无数遍的面容上时——


    时间仿佛骤然停止。


    他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剧烈的疼痛瞬间席卷了四肢百骸。喉咙像是被滚烫的熔岩堵死,一个字也发不出来,只有破碎的哽咽从紧咬的齿缝间泄露。


    ‘季明华’一瞬不瞬地看着他,那双由数据和光影构成的眼睛里,却仿佛盛满了真实到令人心碎的慈爱。


    她静静地看了他很久,仿佛要将眼前这个挺拔却脆弱到泪流满面的青年,与记忆中那个瘦小沉默的孩子重叠。


    过了许久,她伸出手,动作轻柔而缓慢地落在了季听的头顶。


    “真好……”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又充满了纯粹的欣慰和满足,像是跋涉了千山万水,终于看到了最想看到的风景,“我们小听,真的长大了啊。”


    那句话如同打开闸门的最后一道指令。


    积蓄了太久的悲伤、委屈、思念、还有那仿佛灵魂被硬生生剜走一块的空洞,终于像冲破堤坝的洪水,再也无法抑制。


    季听没有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只是肩膀猛地一塌,额头抵在桌沿上,发出了沉闷的呜咽。


    一开始是压抑的、破碎的抽泣,很快,那呜咽便不受控制地放大,化作了近乎绝望的哀嗥。


    这哭声如同钝刀子,一下下狠狠割在季砚执的心上。就在他抬手想要将季听搂进怀里时,季听却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抬起头:“……为什么……”


    对面的‘季明华’脸上的笑意凝滞了一瞬,温声道:“小听,你说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当初……生病了……不让他们告诉我?为什么……不叫我……回来……”


    最后一个音节消失在剧烈的哽咽里,季听泣不成声地,问出了那个盘桓心底多年的恐惧:“你是不是……在怪我……”


    “怎么会呢?”‘季明华’立刻回答,声音依旧柔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傻孩子,姑姑怎么会……”


    可她的话没说完,季听却猛地摇起头来。


    他像一只走投无路的小兽,眼神里只剩下绝望的控诉和索求:“如果不是……不是怪我的话……”


    “那你为什么……连一次……一次都没有……”他重重地喘息,身体抖得像风中的烛火,“一次都没有……来我梦里……看看我……”


    第502章 ‘妈妈’


    季砚执听着季听那一声声破碎到心底的呜咽,酸楚和心疼几乎要将他淹没。他转头去,抬手用力地在发烫的眼眶上狠狠抹了一把。


    他知道季听想姑姑,他更清楚,没能见到姑姑最后一面,没能守在病榻前尽孝送终,一直是横亘在季听心底一道深不见底的裂痕。


    但他从未想到,季听这样一个用科学解析世界的天才,如果不是内心已经苦痛荒芜到了极处,又怎会将全部的希望与绝望都押注于那无法掌控的幻梦之中?


    一时间,狭窄的客厅里只剩下季听压抑到极致的呜咽,季砚执亦是心如刀绞。


    就在这时,坐在对面的‘季明华’动了。她微微倾身,覆盖在季听紧握成拳的手背上。


    她轻轻地叹了口气,声音像一阵温柔的风:“傻孩子,那是因为……我一直都在你身边啊。”


    季听的呜咽骤然一滞,随即,他极其缓慢地抬起头,怔怔地望着‘季明华’。


    他的大脑还在一片混沌中挣扎,试图解析这句话究竟是安慰的谎言,还是这虚拟投影程序设定的台词时——


    “季听,”季砚执深吸了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姑姑说得是真的。”


    季听机械般地看向他,眼神带着失去焦距的空洞:“……真的……”


    季砚执叹气,双手捧住季听冰凉的脸颊,目光锁住他的眼睛:“你难道就从来没有疑惑过吗?”


    “为什么我会知道你小时候住在这里?精确到这扇门?”


    “为什么这里的一切,跟你记忆里的家,一模一样?连地板上水痕的走向都不差?”


    “为什么……”季砚执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深深看进季听眼底,“为什么我能模拟出姑姑的模样?甚至连她叫你小听的声音,都一丝不差?”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记重锤,敲在季听混沌的意识上。他像是懵了一样,瞳孔微微收缩,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一个字也回答不出来。


    巨大的困惑和隐隐的、不敢去触碰的猜测在他心底疯狂滋生。


    看着季听这副样子,季砚执不再犹豫,将人拥进了怀里。


    他下巴轻轻抵着季听的发顶,用一种低沉的语调,开始讲述那个改变了一切的梦境:“因为,当你还在秦岭深处的太初基地时,我做了一场很长很长,却也无比真实的梦。”


    季砚执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流淌,两个人仿佛穿越了时空,回到了那个阳光温煦的下午,亲眼见证了季明华正式收养年幼季听的那一天。


    在那个漫长的梦境里,他像一个沉默的旁观者,又像一个被接纳的家人,陪伴在姑姑身边。


    他听着姑姑用温柔的声音,絮絮叨叨地讲述着关于‘小听’的一切——他的沉默孤独,他对于说话的抗拒,他生病时的小习惯,他幼稚的胜负欲,他那些没说出口却渴望被爱的小心思……那些独属于姑姑视角下的,一点一点变得鲜活起来的季听。


    梦境的后半段,画面陡然变得灰暗而沉重。他目睹了季明华独自承受病痛折磨的坚韧与沉默,看到了她生命最后时刻对季听深切的挂念。最后,他看到了那个让他心碎的景象——风尘仆仆、面色惨白的季听,独自一人站在姑姑冰冷的墓碑前,单薄的身影在萧瑟的风中摇摇欲坠,巨大的悲伤和无言的绝望几乎要将他吞噬。


    “梦醒的时候,”季砚执的声音带着一丝后怕的余悸,“我浑身冷汗,心脏跳得快要炸开。那种感觉太真实了,真实得可怕,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烙在脑子里。”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却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尤其是在梦境的最后,姑姑她她对我说……”


    季砚执闭上眼,复述着那句最后的寄托:「小执,你要成为小听在这个世界的锚点,不要离开他,不要让他再次放弃自己。」


    他睁开眼,看向怀中似乎听呆了的季听:“我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个梦,也不知道那句话意味着什么。但醒来之后,我特别害怕。


    “我越想那句话,就越觉得你要出事。所以我当时疯了一样想联系基地,打电话、找人……所有渠道都试遍了,却通通石沉大海。就在我几乎要绝望的时候,乔寒松的电话,打了进来。”


    “后面的事情,你就都知道了。”


    季听呆呆地,嗓音沙哑:“所以你下了飞机,看到我胳膊骨折的时候,才会那么生气。”


    “当然生气了!我那个时候气得五脏六腑都颠倒了,恨不得这辈子都不跟你说话了!”


    季听抿着唇角低下了头,幸亏季砚执不知道冰原上的事,否则真有可能不理他了。


    过了不知多久,他慢慢地抬起望向季砚执,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那,那姑姑她,有没有,有没有看到……”


    他再度哽咽起来,“……看到我……后来……过得好不好?”


    季砚执的心像是被最柔软的羽毛拂过,又酸又胀。他凝视着季听眼中那卑微的期望,用力地点了点头:“看到了,她全都看到了。”


    “她知道你成为了一个了不起的科学家,她看到你做出了那么多厉害的成果,知道你特别特别厉害,在改变世界。”


    他的拇指轻轻擦过季听的眼角:“她知道你过得很好,变得愿意说话,愿意好好吃蔬菜。”


    季砚执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郑重的承诺:“她也知道……你的身边,有我。”


    最后这句话,像是最温暖的篝火,瞬间驱散了季听心底最后的寒意和孤独。


    季听的眼泪再次无声滑落,但这一次,泪水里没有了绝望和自责,只剩下一种尘埃落定般的、带着巨大酸楚的温暖和释然。


    他像是终于卸下了背负多年的沉重枷锁,身体彻底放松下来,依赖地靠在季砚执的怀抱里。


    季砚执沉默了片刻,才用更温柔的声音,说出了那个梦境他最后的记忆。


    “而且在梦里,我感觉到姑姑真的要离开的时候……”他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却充满了完成使命的坚定,“我替那个一直在心里默默许愿的小听,叫了她一声……”


    “「妈妈」。”


    第503章 誓言


    季听鼻子蓦地一酸,那股汹涌的暖流再次冲上眼眶。他紧紧地握住季砚执的手,带着鼻音的声音低低地挤出来:“季砚执……谢谢你。”


    “我们两个还用说谢吗?”季砚执侧头看他,唇角弯起一个温暖的弧度:“而且,我本来就应该叫她一声妈啊。”


    季听嘴唇微张,可想说话最终化作一个带着泪光的、重重的点头:“嗯。”


    季砚执拿起纸巾,动作轻柔地擦拭季听的眼睛,一边哄道:“好了,不哭了。我们一家三口好不容易聚在一起,好好吃顿饭。”


    “嗯。”


    季砚执起身,收拾掉桌上凉掉的豆浆碗,很快又端出三碗重新盛好的热豆浆。


    吃包子的时候,他特意挑了个虾肉的夹给季听:“你尝尝,看看味道跟你小时候吃的一样吗?”


    季听低头咬了一口,细细咀嚼着:“嗯,一样好吃。”


    其实不一样。


    记忆里小时候的包子,馅料远没有这么丰盈,虾肉也没有这么新鲜弹牙。但这是季砚执的心意,他不想让他觉得有缺憾。


    小小的餐桌上,气氛渐渐回暖。‘季明华’微笑着,像所有关心孩子的母亲一样,温和地问起季听工作上的事,问他平时忙不忙,和同事们相处得好不好。


    季听放下手中的汤匙,伸出手,轻轻覆在‘季明华’放在桌上的虚拟手背上。


    “妈,”他叫得无比自然,仿佛已在心中练习了千百遍,“我现在……愿意说话了。也有朋友了,不会再总是一个人待着了。”


    说到这,他拿出了手机,调出了自己的院士证书照片:“您看,我现在是院士了,享受国家一级津贴,我攒了很多钱,”他转头看了一眼身边安静看着他的季砚执,眼神温柔,“……还跟季砚执一起买了新房子,很大,很亮堂。”


    ‘季明华’的目光落在手机屏幕上,又缓缓移到季听脸上,那双由光影构成的眼睛里仿佛盛满了真实的欣慰和骄傲:“真好,我们小听真厉害。”


    “妈,现在我的职级够了,以后我去研究基地工作,就可以申请带上您一起去了。


    “好,好。”


    “以后……”季听的声音微微哽了一下,他用力眨了下眼睛,压下那股酸涩,才继续道:“以后您要是生病了,我就能第一时间知道,就能在您身边,好好照顾您了。”


    “还有我。”季砚执立刻接上,伸出手与季听一起,轻轻覆在‘季明华’的手背上方、


    ‘季明华’的目光在两人脸庞上流连,笑容温柔而满足:“好,你们去哪,妈就去哪。”


    一顿简单却意义非凡的早餐结束,季砚执起身收拾碗筷,刚拿起碟子,‘季明华’却拍了拍他的手腕:“这儿我来收拾,你带小听下楼去玩会儿吧。四号楼旁边有个水泥砌的乒乓球台,去晚了,你们可就要在其他小朋友后面排好久的队了。”


    季砚执闻言,回头看向季听,眼神带着询问。季听站起身,走到‘季明华’身边,像小时候出门前一样:“妈,那我们下楼去玩了。”


    “好,去吧。”‘季明华’笑着点头,“注意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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