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3个月前 作者: 磬歌
    “是。”


    家里的保镖和佣人以前都是住在后面那栋楼的,这次竟然破例住在了主楼。杨叔心里默默猜想,会不会是跟家里前一阵发生的事有关。


    季砚执安排完之后,就跟季听各自回房换衣服了。


    等到吃饭的时候,季砚执问了一个早就想问的问题:“我听廖局说,之前上面就想派人保护你了,你为什么拒绝了?”


    季听拿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沉默了一阵:“这个问题有点复杂,答案太长了。”


    [其实还有一个更标准的答案,那就是我不知道要怎么跟季砚执说。]


    听了心声,季砚执愈发好奇起来:“答案怎么个长法?”


    季听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先斟酌了一下时间,“临睡前告诉你可以吗?”


    季砚执被他这副一板一眼的模样给逗笑了,“你这怎么像汇报工作一样,还约定最后期限。”


    “因为你想知道,而我又愿意说给你听,为了不让你有被敷衍的感觉,所以我需要给你一个准确的时间。”


    不知为何,季砚执听到这番话,忽然生出一种我何德何能的心情。


    这样的季耳朵,仿佛身上有一种温柔而宁静的神性,而这种时时刻刻被认真对待的感觉,就像是永远在向下兼容他这个浑身是刺的凡人。


    季砚执想,就算他永远无法超越季耳朵想实现的个人价值,那他也要努力变好,至少要有跟季耳朵并肩的资格。


    这种心情一直持续到晚饭结束,原本季砚执是想跟季听一起回房间的,但又想到不能这么着急,于是又逼着自己朝书房走去。


    “季砚执。”季听忽然开口叫住了他。


    “嗯?”


    “你工作的时候可以用游戏室,以后它就是我们两个人的了。”


    季砚执的心跳声变得有些心猿意马,偏偏还不能把情绪露在脸上,于是他别过脸:“谢谢。”


    “不客气。”


    季砚执先去书房拿了点东西,进了游戏室后,一直待到平时两人睡觉的时间才出来。


    他回到房间时,季听已经换了睡衣,看样子也洗完澡了。


    “医生不是说了吗,你伤口还没完全愈合前不能碰水。”


    季听解释道:“所以我只洗了头,正好家里也有免洗的沐浴露,所以我身上没有沾水。”


    季砚执这才放下心来,“这还差不多。”


    他拿了睡衣,用最快的速度冲了个澡,再回到房间时,季听照往常一般正拿着书靠在床头看。


    见他这么淡定,季砚执忽然觉得自己的那份紧张有点可笑,于是也一脸若无其事地上了床。


    他刚立起枕头,季听就将手上的书合起,放去了床头。


    于是季砚执那份隐秘的紧张又死灰复燃,没想到季听转回身来,开口就朝他的心头扔了一个鱼雷:“你应该早就知道了,我不是你的弟弟季听。”


    季砚执的手指蓦地攥了下,在努力平复后,尽量用镇定的语气问道:“你原本的名字叫什么?”


    “我的本名就叫季听,但我不是这个空间维度的季听,我是死后才来到这个世界的。”


    刹那间,季砚执的心头和身体同时绷紧了。


    他的薄唇艰难地翕动了一下,心头翻腾着无数的念头,但一时间又不知道如何发问。


    季听也认为细讲起来太过漫长,而且穿越过来的科学理论连他也没有答案,于是就先回答了他之前的那个问题。


    “我在原来的那个世界里,15岁就被特招进了华科院,25岁因为一场实验爆炸身亡,而这十年的时间里,我在所有资料中都查无此人。”


    “我不能出国,哪怕出实验基地都要通过很复杂的申请,我不能单独去任何一个地方,我不能联系以前认识的任何人。”


    说到这里,季听微微敛下了眸:“就连我的至亲去世,我都只能在三年后的某个深夜,偷偷地去她的墓地上看一眼。”


    第225章 我好想她


    话音落下,季听感觉到自己的手被握住了,他低头看着季砚执收拢的手指:“你是在安慰我吗?”


    季砚执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只是心里被坠得沉甸甸的,透不过气。


    季听默默地转过手心,反握住了他的手:“其实我们或走或留都是出于自愿,上面没有任何性质的强迫,更谈不上剥削或是拘禁。”


    季砚执拧着眉心,“可是人对自由的渴望来源于天性,这本身就是在让你们违拗本能。”


    季听点了点头,也认同了他的说法:“嗯,你说的也没错,但人身上的责任大到一定程度,他的个人意义就会变成一种载体。外国的间谍势力无孔不入,稍有不慎,就不单单是个人的安全问题,还会对集体造成不可估量的损失。”


    季砚执当然明白这个道理,那么多科研人员背井离乡隐姓埋名,有哪一个不是做好了奉献一生的准备。


    但他就是忍不住替季听难过,喉咙发苦:“你进华科院的时候才15岁,这个年龄还只是个孩子,你怎么受得住的。”


    季听脸上泛起一抹淡淡地笑容,道:“所以来到这个世界以后,我就任性了一回,想过一段正常人的生活,哪怕只有几个月也好。”


    季砚执这下全都明白了,“这就是你拒绝廖局长的原因,对么。”


    “嗯。”


    季听看他一直拧着眉,于是开解他道:“其实除了姑姑去世的那段日子特别难挨,其余的时间我都能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也算是一种精神上的极大满足了。”


    季砚执听到这话,眼中轻晃了一瞬。他刚才听到季听说至亲去世,下意识地以为是爸爸或是妈妈,没想到竟然会是姑姑。


    他犹豫半晌,还是忍不住问道:“那你的父母呢,他们还在世吗?”


    提到父母这个词,季听眼神忽然多了几分不合常理的麻木,仿佛这两个人离他很遥远,以至于一时想不起关于他们的回忆。


    在沉默了一会儿后,季听缓缓开口道:“我爸是一个高中物理老师,他在我妈怀孕七个月的时候,因为一场意外去世了。我妈……”


    他无声地换了一口气,才继续道:“如果她还活着的话,现在应该还在我们那的六院。”


    “六院?”季砚执疑惑地问道:“是科研所还是医院?”


    季听用一种近乎冷漠的口吻道:“医院,准确来说,是精神病院。”


    季砚执脸上的表情骤然僵固,眸光从最初的震惊逐渐转为惶悸,一种难以言说的痛感顺着心底蔓延到全身。


    可这时季听却落下了视线,如同刻意回避他的反应一般:“我听其他人说过,他们的夫妻感情很好。可能就是因为太过恩爱才导致我妈接受不了我爸的死亡,所以在早产生下我之后,就得了精神分裂症。”


    “不过也有可能是因为我生下来就有阿斯伯格综合征,这种无法治愈的残缺再度加重了对她的精神刺激。”


    他的语气很平静,甚至淡漠到像是在叙述别人的童年。可他越是平淡,季砚执心里就越是像刀绞一般,几乎快要喘不上来气。


    他断断续续地吸起一口气,嗓音变得低哑起来:“那你,你出生之后,就被你姑姑抚养了吗?”


    季听摇了摇头,抬眸道:“我母亲的精神分裂在我八岁那年才被她妹妹发现,在这之前我都是跟她一起生活的。她病发入院后我就进了儿童之家,我姑姑是那里的做饭阿姨,后面她就收养了我。”


    季砚执的双眸蓦然变得空洞起来,他想象不出那八年的时间里,只是一个婴孩的季听是如何跟一个精神病人生活的。


    可他这是在欺骗自己,他明明能想象得到,却拼命地想要将那些画面从脑中扯走,根本不敢面对。


    就在这种状态下,季砚执忽然喃喃地道:“对不起……对不起……”


    季听怔了下,不明白他为什么向自己道歉:“你怎么了,为什么突然跟我说对不起?”


    连季砚执自己都不知道原因,他只感觉自己喉咙干疼,眼眶却仿佛在淋着一场酸雨。


    “我不知道……”他艰涩地发出声音,血肉被痛苦腐蚀着剥离:“我就是不断地幻想去拉住你的手,可你幼年的那只手存在于你的回忆里,即便我用尽全力,也只能眼睁睁地跟你一遍遍错过。”


    这种感觉太无力了,无力到自责,哪怕他跟幼年的季听处在不同的时空里,哪怕他根本就没有机会去做这件事。


    季听听不懂他的话,但他看着季砚执泛红的眼眶,轻声问道:“你是因为我的过去在心疼,对吗。”


    季砚执说不出话,因为他心疼得都快死了。


    这时,季听却凑近了他的脸道:“那你要疼就只疼一小会儿吧,要是疼得太久,我可能就要为你的心疼而心疼了。”


    一滴眼泪猝不及防地从季砚执眸中坠落,季听还怔愣着,却被一把紧紧地抱在了怀里。


    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感受到他身体的轻颤,季听抬起手在他背上轻轻地拍了拍。


    “可我也不全都是苦的啊,我有姑姑,你都不知道她对我有多好。”


    “每天早晨她会把我放到她的小三轮车上,我们一起去买菜,路过包子铺的时候,姑姑会买一个最贵的虾肉包子给我吃。”


    “她做的饭也特别好吃,还会变着花样的,偷偷把蔬菜加在肉里面。”


    “姑姑还会很温柔地跟我说话,刚开始那两年我总是不回应她,但她却对我永远有耐心,会看着我的眼睛说:「听听是世界上最聪明的孩子,肯定是在心里跟我说了很多很多话吧。」”


    随着这些回忆,季听的嗓音多了一丝不易察觉地颤抖,但他依然继续说了下去。


    “姑姑说不愿意讲话的孩子其实都是好孩子,因为想讲话的人多,愿意听别人讲话的却少,所以不论是现在还是以后,都会有很多人喜欢我。”


    “她很漂亮,真的,姑姑是我见过的,最好看的人。”


    说到这,眼泪已经从季听眸中大颗大颗的淌落下来。


    他将自己的脸埋在季砚执肩上,再也压抑不住喉中的哽咽:“季砚执……我真的……真的好想她……”


    第226章 是的,我有


    季砚执拥紧了他,大手在他的颈后轻轻地抚摸着:“我知道,我知道……”


    虽然他没见过姑姑,但对方能把季耳朵教得这样好,她本人一定是一个温和柔软又有非常力量的女性。


    他没体会过这样的爱,但从季耳朵身上,他似乎也感觉到了那只曾温柔抚摸过无数次的手。


    季听在他的肩上埋了很久,他从来没有像这样宣泄过自己的悲悸,甚至在听闻姑姑在死讯时,他连眼眶都没红。


    那个时候他只感觉自己浑身一阵阵发凉,脸是麻的,胸口仿佛有什么东西一个劲地从喉咙向外挤。


    可直到后来他才明白,亲人的离开是会贯穿在血脉间的,每一次牵扯,每一次思念,都会沿着骨髓细密的发出疼痛。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从季砚执身上起来,吸了吸鼻子垂着眼不看人。


    季砚执见状,扭过身从床头抽了一张纸,捏住他的鼻子:“擤。”


    等他团起纸,季听才后知后觉地抬起眸,“你给我擦鼻涕,你的洁癖好了么?”


    季砚执完全不在意地道:“给你擦,又不是别人。”


    季听眼尾还红着,呆呆地看着他,季砚执被他看得耳热:“哭傻了,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我还是第一次知道,洁癖原来还分人。”


    季砚执深眸微闪,清了下嗓子:“那你好好想想,我为什么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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