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3个月前 作者: 失眠打字机
第94章 没有血缘的家人
人和人的喜乐并不相通。
好比纲吉正打算告诉朋友们这个好消息,绕过拐角,他却听见有人在哭。
辛亚拉有人哭并不奇怪,倘若把眼泪收集起来,它们在沙漠中能汇成一条窄窄的河了。
问题是,这声音听起来很像蓝波。
纲吉的脚步拐个弯,他走进旁边的仓库。
辛亚拉有很多仓库,但这间显然很久没人来。到处都是灰尘,铁架上是废弃的床单与生活备品。空气中一股陈腐的味道,在角落里,纲吉找到了缩成一团,身体不住抖动的蓝波。
“蓝波,蓝波?你怎么了?”
纲吉轻轻碰了碰对方肩膀。
蓝波起初瑟缩一下,但当他听出是谁的声音,第一时间把眼泪悉数蹭在袖子上。他嗓子吸饱了眼泪,以至于边说话边打嗝。
“嗝……没,没事,就是……嗝……眼睛被风吹了沙子。”
“我帮你吹吹?”
纲吉边拍他后背边俯下身,他想看蓝波的眼睛,但对方恨不得把脖子拧个一百八十度,嘴里含糊说着没事。
纲吉只得把蓝波扶起来,他们俩一左一右面对坐在墙角箱子上,中间隔了一扇窄窄的透气窗,夕阳透过铁栏杆照进,在地面被分隔成一片一片,它龟速爬行。
等残存的阳光触碰到纲吉的裤脚,蓝波才露出红红的眼睛。
“辛亚拉的风很厉害。”
“是的,前天不还有石子吹破了玻璃?”
“有沙子混眼睛也不奇怪。”
“等会路过祝你好死我去买瓶眼药水。”
“……”
“或者我回囚室把眼镜找给你?”
夏马尔在入狱时给他配了副黑框眼镜,很厚重。纲吉参加完选拔季就没戴了,用来防风沙也很合适。
纲吉自认为这是个好提议,但他说完,看见蓝波呆愣愣地看着他,一两秒后,两串珠子从眼眶中滚出来。
“笨蛋阿纲……你怎么这么好骗,我说什么你都信。”
又是一连串的手忙脚乱。
等到蓝波情绪再次平复,纲吉总算弄明白他为什么伤心,那颗尖锐又细小的沙子,其实来自监狱外。
“我老爹今天又跟我提,出狱后尽快继承家业。”
蓝波的神情像是一张被揉皱的纸。
纲吉心里吐槽,同住一间囚室内,人和人的苦恼真是不互通。他还担心娃娃脸杀人狂的名头写在简历上会不会有影响。蓝波这里已经快进到家族企业,难不成下一步开启继承人之争?
“我家就我一个孩子。”
……什么时候才能改掉把心里碎碎念说出口的毛病。
“你不喜欢家里的产业?”纲吉试探着问。
关于蓝波的家世,纲吉知道的不多,蓝波好像说他们家在意大利卖柑橘。
“谈不上喜不喜欢吧,但那不是我想要的生活,我的梦想是在糖果店当社畜打工。”蓝波晃荡着腿。
“呃,蓝波,其实社畜生活没那么美好,你得写简历、面试、被迫答应各种不公平条款、压榨个人时间加班、手机二十四小时开机……”纲吉抱怨的语速极快,毕竟这就是他毕业后的生活。
“最重要的是,当你牺牲了个人时间,贡献出青春和精力,付出往往也不会得到相匹配的回报。”
“盈利大头永远流向公司,漏到你指缝里就那么一星半点。”
蓝波想了想。
“好吧,纲吉你说得有道理,那我的梦想是自己开一家糖果店。”
……那你没准可以说服白兰投资入股这笔买卖。
纲吉心想。
“其实干什么都不重要,我只是不想按照老爹的路子走。纲吉你没见过他吧?他是个老实人,沉浸在家族过去荣光里,他对外是个好领袖,对内是个好丈夫,但这样的人做不到百分百的好父亲。”
阳光落下去了,但月亮还没升起来,那点光打在蓝波脸上,他的轮廓被光线化开,有点寂寥。
“我五岁时他送我生日礼物,一座糖果屋。是真的糖果屋,门扇是姜饼,屋檐的积雪是糖霜,有家具有吊灯,甚至为了不让薄糖被热量融化,他们往吊灯里塞了冷光源。”
“很美的一栋屋子,是每个小孩的梦想,我没理由是例外。我当天开心坏了,我围着我老爹欢呼尖叫,宣布他是世界上最好的爸爸。”
辛亚拉的路灯亮了,莹黄的光反射在蓝波眼睛里,像是蜡烛跳动的火焰。
“但生日结束的第二天,他宣布要送我去做杀手。”
“等一下,杀手?”纲吉的大脑卡壳了。
他记得和蓝波的初遇,纲吉问过他为什么日语说得这么流利。蓝波说因为他能熟悉掌握四门语言,这里的杀手本意是语言杀手吧?
“没错,是语言杀手。”蓝波顿了顿。
“总之,老爸就是这样的人。他会陪我去划船,去看起伏翻飞的海鸥。但他也会在我高烧时离开参加家族会议;也会找来很多老师教我各种我压根不想学的东西。”
“这样的人,你爱他很轻松,但恨他也容易。”
就像他能答应蓝波在选拔季上买下资产27号,并不惜同风纪财团公开叫板,只为了完成一个承诺。
但也能坐在探视窗后,对蓝波循循善诱,教他怎么利用纲吉的好心,怎么把玩他们之间的关系,说服少年选择玛菲亚学院,那座大名鼎鼎的黑手党学院,也是蓝波打算去的学院。
蓝波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父亲不肯说,只讲这是彭格列的委托,有可能引发意大利乃至全世界黑手党的变动。但现在局势太混乱,尘埃没有落定前,波维诺不敢贸然选择某支队伍。
可让他怎么和纲吉解释?
那个家里卖柑橘,爱吃葡萄味糖果,会四门语言的蓝波压根不存在。
他从五岁就开始当杀手了,来辛亚拉的目的一点也不纯粹,他是纲吉和迈尔斯最讨厌的黑手党,并即将把少年亲手送进了黑手党学院。
蓝波无法假设那种场景,更不敢想象纲吉那时的眼睛。
所以,他只能说。
“我真的很想开一家糖果店,非常想。”
“那就开一家。”
纲吉突然拉过蓝波的手,他口袋里有签字笔,原本用来填假释申请表,现在拿来在蓝波掌心写下一连串数字。
“这是我的电话,等我们出去了,如果蓝波还想开糖果店就打这个号码,我会来帮你。”
蓝波:“意大利和日本可是隔着很远很远。”
纲吉的表情有点得意,他这人很多心事都写在脸上。他献宝一样把那本花花绿绿的学校宣传册递给蓝波。又示意他去看右上角的学院名称。
“其实刚才还犹豫来着,但现在想想意大利也不错,不过放心,我会等你们每个人都攒到两百代币才走……”
蓝波像是一枚小炮弹,不,以他现在的年龄和意大利人优越的血统来说,这枚炮弹不小了。
他一头撞进纲吉怀里,把少年的肩胛骨都撞得隐隐作痛。幸好他肩膀上的伤口好了大半,不然这一下就得鲜血横流。
“你太好了你怎么能这么好。”蓝波不住在纲吉脖颈里蹭来蹭去,粘人粘得要命。
“我怎么就没有纲吉这样的哥哥?”
“蓝波现在有也不迟啊,组成家庭不一定要有血缘。”纲吉揉了揉对方黑色的卷毛。
“虽然我们的人生在辛亚拉以前毫无相交,但这并不影响之后相互照顾,彼此陪伴。”
讲这话时,他感觉口袋里有什么东西动了动。
蓝波的情绪来得也快去得也快。在他拉着纲吉喋喋不休地说了二十分钟糖果店的选址,中间还夹杂着对葡萄味糖果无尽的赞美后。
他的肚子终于不堪重负,咕了一声。
纲吉示意他赶紧去食堂,他自己要把宣传册放回囚室。蓝波答应了,可他在走出仓库前顿住脚步,手指无意识扣着门框上要掉不掉的漆皮。
蓝波没回头,就那样背对着他。
他问:“纲吉,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欺骗了你,你会怎么做?”
“蓝波为什么要骗我?”纲吉一脸茫然。
蓝波:“万一呢,未来的事谁能说得准。”
“那我就不理你了。”
纲吉耸耸肩,他把散乱的资料整理好,结果起身时发现蓝波还保持着那个姿势,呆呆的僵住了。
“能别不理我吗?”蓝波轻声问。
“开玩笑啦。”纲吉拍了拍蓝波肩膀,“哪怕蓝波真的骗了我,我也相信你不是故意的。”
“真的?”
“真的。”
口袋里的东西又动了动。
食堂和囚区是两个不同的方向,告别蓝波后,纲吉没迈两步,他耳边响起一道冷冷的声音。
“辛亚拉真该给你颁发一个心理辅导咨询证书。”
纲吉叹了口气:“晚上好,骸,你还知道什么是心理辅导证书呢?”
他掏出口袋里一直在动的东西,是娃娃。
六道骸从选拔季回来后状态很差,每天睡多醒少。每次醒来大多是晚上,再加上纲吉最近休息,没去试炼,两个人的交流自然就少了。
“kufufu,田纲吉,别告诉我你看不出蓝波有问题,他比你还小几个月。未成年有未成年的监狱,他跑到辛亚拉干什么?”
“骸,你怎么又偷听。”纲吉无奈地按了按额角。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小秘密,蓝波不愿意和他分享合情合理。他又不是六道骸,对别人的生活细节那么在意。
“kufufu,倘若不是他的哭声实在感天动地,万分迫切地想与我分享,我也不想偷听。”
六道骸的语气不太好,隐隐透着虚弱。
“抱歉,我忘了,要不下次出门我把娃娃放囚室吧。”纲吉立刻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