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3个月前 作者: 我即江湖
    “……墨尔斯?”


    墨尔斯动作一顿。


    他低下头,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我又……做梦了吗?”李希闭着眼睛,睫毛颤动,似乎想要努力睁开眼。他的声音几乎低不可闻,又软又虚弱。


    墨尔斯的手久久停在半空,望着少年失去了言语。


    半晌,他的手小心翼翼地落下,落在李希的脸侧,轻柔地摸了摸对方发烫的脸蛋。


    “怎么知道是我的?”他极轻极轻地开口。


    怎么会呢?


    李希脑子烧得昏沉,总觉得老鱼的嗓门听起来好像和以前不一样。他迷糊地朝左边歪了一下,努力蹭蹭那只略微冰凉的手掌。


    感觉没错啊,是老鱼昂。


    “我是不是做梦啦……”他喃喃道,这么轻微的动作也扯到了锁骨,瞬间痛到浑身发抖。


    墨尔斯震了震,手掌感到一片濡湿。


    “好痛,”李希带着哭腔,侧脸挨在他手心瑟瑟发抖,“我要死了……”


    墨尔斯的心里涌起酸痛。


    他俯身凑到李希面前,终于感受到对方火烫的呼吸。他不断地逡巡着这张痛苦的年轻脸庞,浅绿色的虹膜不断加深,变成了墨绿色。


    “我有办法让你暂时忘记疼痛,”他下意识地用了人鱼之音,诱惑地说,“要不要试一试?”


    李希的意识处在一大片岩浆里,既无法思考,也无法得到彻底的休憩,这时候别说暂时忘记疼痛,哪怕能让他的伤口少疼那么两三秒,他也什么都愿意去做!


    他喘着气,努力蹭蹭那只安抚他的手,眼泪控制不住地往外淌。


    墨尔斯慢慢逼近他,两人唇瓣即将碰触,他停住了。


    美好的东西就在他的手心,他只要汲取。


    但是墨尔斯突然意识到,李希碰触的是朱利的手就算朱利是他的曾经,可他们已经是完全独立的两个人了。


    强烈的嫉妒像毒药一样疯狂地由心底滋生,阴暗不见底也见不了光。


    他为什么要让这家伙碰触希里安?


    凭什么?


    墨尔斯猛地站起来退后好几步,表情扭曲,眼神渐渐开始发疯。


    凭什么?凭什么一个小小的朱利也能这样接近他,而自己却只能像恶灵一样附体?


    他的手动了动,但是手心却空荡荡的。


    这就是它的恶意吗?


    看着他运筹帷幄,拿他毫无办法,可是眼前这个人一举击溃了他的自信。


    墨尔斯瞪着床上的少年,几乎要感到恐惧了。


    “老……老鱼?”


    李希感到一会儿冷,一会儿热。刚才还安慰他的人好像走了,难道是他已经不在梦里了?不过,为什么做梦的时候也还是这么疼啊……


    他攒了半天劲,终于勉强撑开黏重的眼皮,下一刻却被人温柔地盖住。


    “别动,”墨尔斯遮住他的眼睛,感到手心微痒,就像有毛茸茸的小动物在钻来钻去,“我给你唱首歌,然后你就能好好睡一觉,好吗?”


    李希茫然地眨眼,意识变得清晰不少,但伤口的剧痛如影随形,让他一下子忘了刚才闪过的奇怪念头。


    红发青年将视线移向一旁,水杯的杯口残留一点水迹,剩下的半杯水在他眼底还在细微地震荡,就像是他此刻的心情。


    他随口哼起一首歌,只有旋律没有歌词。


    朱利只是普通的人类,墨尔斯使用这具身体,即使用了人鱼之音,效果也削减大半。


    这是一首牧羊女之歌。


    少女拥有满头丰润的金色卷发,和雪白细腻的脸蛋,她的眼睛就像那片倒映着蓝天的湖水,而嘴唇如同荒野中的野玫瑰。


    在遇上旅人以前,她是那样天真又快活。


    牧羊女无忧无虑地赶着云朵一样的羊群到草地上,轻轻摘下那朵殷红的野玫瑰戴在了自己的耳畔。她像灵巧的麂子,脚尖点地,就能优美地旋转。


    旅人见她金发飞扬,灰色的裙角绽开,越是粗糙简陋,越是衬托出她的纯洁。


    你猜这是真爱吗?


    不过是一场晨起消弭的露水罢了。


    她为何要在此时遇上旅人?


    难道维持着不知世事的心灵不是最幸运的事吗?


    你知她的花期短暂,还庆幸自己正撞上了青春少艾,对她来说,这一场相遇,却是花期当头遭遇的暴风雨,花蕾尚未开放至全盛,已然褪色凋零。


    旅人过了几年再经过,认出那妇人竟是牧羊女,还要哀叹一声美好易逝。


    叹然离去。


    墨尔斯哼着歌,发现自己就像牧羊女一样,明明清楚前路就是死路,还是不甘心地想要尝试。这念头才刚刚升起,他就在屋子一角的落地镜里看见自己不,是朱利。


    一瞬间清醒。


    这不是他。


    李希听着歌声,恍惚觉得自己的意识正在脱离煎熬,渐渐飘了起来,就连疼痛也不那么明显了。但他反而努力想要抓住意识,因为他还有一句话想对墨尔斯说哎。


    “老鱼……”


    墨尔斯看向他:“快睡吧。”


    不是啊。


    李希闭着眼,声音低得仿佛风筝快要断掉的线,“你不要……不要任性……要治尾巴”


    他原本还想再放一句狠话,耍耍威风,但最终眼前暗了下去。


    墨尔斯凝望着沉睡的人,再次低头,依然停留在对方的额头上方。不是他不想治,可是小月亮,那个药对他没有用。


    第42章


    墨尔斯安静地坐着, 耳边能听见李希平稳的呼吸声。


    他听着听着,不自觉一笑,睡就睡了还嘟嘟囔囔,怎么那么像小动物?笑完了, 他又有点担心, 呼吸声是不是弱了点?


    他忍不住低头看, 发现小孩的睡容比先前放松多了, 气息虽然虚弱, 好在很规律。他出神地看了一会儿。


    小圣子这回受伤确实很严重, 不过只要能得到充足的休息,就会很快焕发生机。


    墨尔斯伸手拿过枕头旁的日冕挂坠, 银色的坠子垂落到朱利洁白的手指上, 有种圣洁的美。这让他讥讽地笑了笑。


    教义中说日冕女神能看透人心, 令恶灵无所遁形。实际上恶灵只要钻进人类的大脑, 控制人类的身体,比如此时此刻的他, 小心隐藏,他完全不会被发现。


    他甚至可以这样随便拿起拥有神力加持的挂坠,并不会受到任何伤害。


    所以说,神明并非无敌,大概真正的魔鬼都藏于人类中吧。


    他将挂坠轻柔地搁在李希的肩膀上,嘴唇微动进行祝祷, 挂坠如银辉亮起来,淡薄的力量轻纱一般笼罩住李希的伤口处。


    整整一晚, 他维持着同样的姿势为李希祝祷, 直到床对面的露台外亮起了粉色的朝霞,光线透过半透明的窗纱斜斜地照向斗柜。


    他该走了。


    墨尔斯有点不舍地放下第三个挂坠, 想要再碰触一下李希。可他看见朱利的手,又感到无法控制的妒忌,最后只得放弃。


    “算了……等你好一点就多想想我吧,小鬼,”他遗憾地叹口气,“这样我就能把你拽进梦境啦。”


    墨尔斯替李希拉好被子,想了想,用食指碰了一下对方的手臂。


    幸好,李希的烧已经都退了。


    他松了口气,离开卧室回到了客厅。


    汤姆依然还倒在昨天的位置,呼哧呼哧地打着响亮无比的鼾。


    墨尔斯居高临下地俯视他。


    这种人……为什么希里安还要留着他?


    墨尔斯盯着金发侍从半天,劝服自己,这人不能杀,毕竟现在已经没有次级人鱼能帮他处理尸体了。杀了以后,万一被希里安发现也是个麻烦。


    那可是个非常执拗的小朋友。


    他不虞地哼了一声,拎起汤姆的后领口,大步把人拖去了房间丢在李希的床边上。


    太阳渐渐升起。


    李希迷迷糊糊睁开眼,就看见汤姆正低着头不知道在乾什么。


    “喝水……”他咳了一声,发现竟然还行,伤口好像没昨天那么疼。


    汤姆惊喜地抬头,端着杯子给他喂了几口,自责道:“我昨晚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一觉睡到现在。还好你没发烧”


    谁说的,他明明昨天都快烧化了!


    李希有气无力地翻了个白眼。


    “不过有点奇怪,”汤姆喂完水,疑惑地拿起挂坠给他看,“这三个挂坠的力源都用尽了。”他瞄了一眼李希身上的绷带,伤口怎么样他是不太清楚,不过圣子脸色倒是好多了。


    李希瞳孔倏忽收缩。


    “我……”他吞咽了一下口水,镇定道,“我给自己祝祷了一下,折腾到快天亮。”说完又嫌弃地瞅着侍从,“你还说要照顾我,结果自己睡得扯呼,我只能自力更生了。”


    汤姆闻言更加愧疚。


    “等会儿大主教阁下就要来了,有他和几位主教,您肯定会好得更快。”


    李希心不在焉地听着,视线停留在那三条颜色黯淡的挂坠上。


    奇怪,难道他昨晚不是在做梦?


    可是墨尔斯怎么可能拖着一条鱼尾巴跑进塔楼?说不通,要是做梦,挂坠又是怎么回事?


    他失笑地叹口气,唉,老鱼真是个祸害。他自己稍微好一点,又开始惦记墨尔斯的尾巴,那条鱼尾巴烂也没全烂,暂时也死不了人,可身上有那么多伤口又怎么会好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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