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3个月前 作者: 媂元清
    沈玉妍关于母亲的记忆一点都不美好,对眼前这一幕很是不适,径直插话道:“前辈,廉家的《星辰诀》既如此厉害,你又为何会被困在这块岩石中呢?”


    廉繁行松开云澈的手,叹了口气道:“这就要说回我那位妹妹了。我排行最长,底下有两位妹妹。二妹繁明资质寻常,性子也淡,从不参与族中事务。三妹繁武由我亲自带大,自小与我亲近。”


    “姐妹三人中,我的天资最高,母亲自然由我继承家主之位,族中资源尽数倾斜于我,三妹自是全心追随,二妹对族中事务素来淡泊,从不多言。”


    “直到她与金莫荇成婚,生下个男儿廉常英后,那个最与世无争的她,便渐渐变了。那时我儿廉昭年方十二,天资更甚于我,三岁能文,四岁能武,修炼不过几年便已突破筑基。而那廉常英不过资质平平,加上我廉家以女为尊,他一个男儿自是没资格承继道统的。”


    “后来有一次,我亲耳听见繁明向三妹抱怨,说家族重女轻男,对她男儿常英不公,恐他未来处境艰难。三妹素来严守祖制,自是厉声呵斥她太过糊涂,繁明辩解说,自己不过是受了金莫荇的挑拨,才一时昏了头。三妹要她趁早将金莫荇赶出廉家,最好连那没用的男儿也一并丢弃,让他们自生自灭。可繁明却犹豫不决,始终护着这两人。”


    “当时我只觉得那不过是两个依附廉家的男人,能掀起什么风浪?即便廉繁明一时受了蒙蔽,终究也会醒悟过来,明白廉家才是她立身之本,便没有放在心上。”


    “谁知她早就痛恨家族无情,亦对我怀恨在心,竟早布好了局,在我接任家主之位的前夜,她与金莫荇合谋将廉昭绑到地牢,逼我交出家传至宝五色石。我心系昭儿性命,只得将五色石给了她,哪知她一拿到五色石,竟反手祭出神石,朝我当头压来……那之后,我便被镇在了这地底。”


    云澈担忧道:“那姥姥女儿廉昭呢?她们放过她了么?”


    沈玉妍眸光微凝,这廉繁明连亲姐都敢背叛,又怎么会放过这个比她男儿优秀百倍的姪女呢?


    廉繁行脸色沉沉,冷声道:“她当时哄我,只要我放弃家主之位,便放了昭儿。我虽痛恨她手段狠辣,却也甘愿服输,只道以后未必没有翻身之日。”


    她眸中渐渐又露出那种痴狂而痛苦的神色,“我当她是廉家人,定然说话算话,从无疑心。可直到今日见了你们才知道,她就是个叛族逆亲、自绝血脉的孽障!若我的昭儿还活着,她又岂会二百年来都对我不闻不顾!”


    廉繁行猛地探出手,五指如钩紧紧扣住孔洞边缘,手背青筋暴起。


    她眼中恨意翻滚,声音近乎嘶哑,“廉繁明,你怎么敢?你怎么敢恩将仇报,受了母族庇护却反过来捅母族一刀!你怎么敢让廉常英变成金常英,把廉家拱手送给金家,让他们鸠占鹊巢数百年!”


    “你简直不是人!若母亲还活着,定会亲手将你杀了!”


    悲愤而决绝的大喊在地底久久地回荡着。


    沈玉妍望着廉繁行眸中几乎可以烧穿暗夜的怒火,倏地回想起了她当初回到神界,得知被天帝愚弄后的愤怒。


    彼时与此时,两人的心境,又是何其相似呢?


    她们心底燃烧着同样的仇恨。


    这个世界渐渐变得面目全非,她们要如何挣扎前行,才能辩清真相,找到回家的路?


    沈玉妍抬手摁上眼前漆黑的石壁,哑声问:“这便是五色石吗?前辈,这五色石既是廉家至宝,你可知道破开它的办法?”


    廉繁行语气黯然,“我若是知道,也不会在这地底待上两百年了。”


    云澈早已红了眼眶,伸手紧紧握住她的手,“姥姥!肯定会有办法出去的,咱们有是那个人,可以一起想想法子。”


    沈玉妍凝神思索片刻,抬眸问道:“这五色石既是家族至宝,应当蕴含灵性,其中可育有器灵?”


    廉繁行轻轻摇头,“这五色石,相传是两千年前人类始祖女娲娘娘补天后遗落的残骸,真假已不可考。但其中应该没有器灵,否则这两百年来我也不至于连个能对话的灵识都感应不到,只能一个人自言自语了。”


    沈玉妍仅有炼气境,自知无法感知上古神器的灵识,便将摁在石壁上的手收了回来。


    看来,仅凭她个人之力,是不可能破开这五色石,将廉繁行救出来了。


    转眸看向云澈,待要命她放弃相救廉姥姥的念头,趁早离开,却见她正一脸恳求地望过来,眸底泪光闪动。


    “仙师大人,你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


    望着这张与好友相似的面容,沈玉妍素来冷硬的心,竟是一软。


    她深吸了口气,将到了口边的话又咽了下去。


    一阵皱眉苦思,忽然想到从幽冥王蝶那里得来的神通,入梦引。


    沈玉妍微勾唇角,“也许,有一个法子可以试试。”


    “什么?”云澈同廉繁行俱是眸光一亮。


    …


    金府院门外的某处角落。


    宋怜青一脸忧心,“月流,就让云澈一个人留在金府,真的不会出事吗?”


    赵月流轻轻揽住她肩膀,“她不是说要同照顾过她的那位姥姥告别,咱们就在此处等等吧,想必,她很快就出来了。”


    宋怜青轻叹了口气,“但愿如此。否则,我真不知该如何向小师姐交代了。”


    赵月流却浑不在意,甚至还促狭笑道:“说到小师姐,没想她竟真夺了青云榜榜首。我还记得她当初说对宗主一见钟情,有办法诱使她动心,当时我还不信。如今看来,倒未必不可能了。”


    宋怜青被她逗得抿唇一笑,“若真如此,咱们岂不是很快便能回宗门了?”


    话音未落,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冷清清的嗓音,“你们说什么?”


    两人脸上的笑意瞬时凝住,缓缓转过身去,望着那张如霜似雪的面容,眸光俱震。


    “宗、宗主——!”


    第60章 逆徒


    “把你们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白妩清声音泠然,四周空气瞬间冷了几分。


    她已将清心露化入灵脉,运转三个大周天后,迷情瘴被尽数化去,识海中的澄心镜又恢复了清明。


    此刻,她一脸漠然地看着赵宋二人,神色冷若冰霜,仿佛先前那个在梦蝶谷紧紧扣住徒儿手腕、满目担忧的人从未存在过。


    赵月流并不知道梦蝶谷发生的事,见到白妩清冷酷无情的面容,心下只觉畏惧。


    她紧张开口,“我方才说、说不知还有没有机会,重回宗门。”


    “不是这句,”白妩清目光扫向宋怜青,“你来说。”


    赵月流还想开口辩解,却被宋怜青猛地拉住衣袖,二人齐齐跪倒。


    “宗主明鉴!”宋怜青颤声道,“小师姐对宗门忠心耿耿,对您亦是敬重有加,求您别将她逐出师门。那些话、那些话不过是我们随口开的玩笑,小师姐她绝不敢对您有半分觊觎之心!”


    觊觎之心?


    好一个觊觎之心。


    白妩清静静注视着眼前这两位因妄动私情而被逐出宗的门徒,眸底划过一抹寒光。


    她竟不知道,沈玉妍私下同她们有过来往。


    即便她们不说,方才那些字句,她也记得清清楚楚。每一个字,都还在她的耳边回荡。


    “……对宗主一见钟情,有办法诱使她动心……”


    她垂眸,盯着指尖渐渐凝成的寒霜,唇角紧抿。


    那所谓的,诱使她动心的办法……


    便是挡下金常英那一击,身中情毒,再骗她亲自来解么?


    便是算准时机,故意让她在月夜下撞见自己迷离的情态,以致心神不宁吗?


    便是在幻境中露出恰到好处的脆弱,诱使她心软动容么?


    便是故意让自己被金莫荇抓走,临去前说什么“魂飞魄散”,骗得她道心动摇、咯出血来么?


    她这徒儿,当真是好深的心机。


    心中因她而生的愧疚、怜惜、担忧……原来不过是一场笑话!


    沈玉妍对着宗门起誓的时候,心中可曾有过半分敬畏?


    她用那双清澈目光望着自己的时候,脑中想的究竟是崇敬,还是——


    白妩清简直不敢再深想下去。


    视线重新落回赵宋二人身上,“你们,不许再接近沈玉妍。”


    “……是。”赵宋二人低声应下。


    她们小心翼翼地站起身,行了一礼,这才转身离去。


    白妩清轻阖上双目。


    识海深处,翻涌的心绪被一层坚冰骤然凝住,压在了最底层。


    再睁开眼,眸底已无半分波澜。她依旧是那位无情无欲的道尊。


    便在此时,破空声在身后落下,李志仙带人追了上来,急切道:“师姐!你不能独身前往金家,救人的事让我去吧!”


    白妩清抬眸看向李志仙,垂在身侧的指尖无意识收紧了一瞬。


    即便知晓沈玉妍对她心思不纯,她也并未改变主意。


    这是她亲收的徒儿,纵使成了逆徒,也轮不到金家的人来动她。


    她向李志仙道:“师妹,比起我,无情宗更需要你。《无情录》与聚灵珠的所在你皆知晓,若我此去不回……”


    语气微顿,继而道:“你便是下一任宗主。”


    李志仙瞬时怔住,未及反应,白妩清已大步踏入了金家大门。


    …


    与此同时,金家众人正聚集在祠堂前广场上。


    金家祠堂修建得极尽恢宏,五层楼阁拔地而起,飞檐翘角,四周修士林立。从下往上,每一层都供着金家男先人的画像,直至最高处,唯有一座纯金塑像,底座上书昊天帝三字。


    今日,摆在祠堂前的,不是三牲瓜果,而是整整齐齐的十四口漆黑棺木。


    棺木在正午的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让注视的人皆觉得不寒而栗。


    廉繁武的孙女廉识坤站在最边缘的角落里,安静注视着这一切,只是她与旁人不同,旁人垂头丧气,而她却是笑着的。


    她记得母亲曾说过,廉家一族曾位列九大宗上三家,声威赫赫,远非如今的金家可比。


    可惜上任家主廉繁行意外身故后,继任的廉繁明无心族务,将家业尽数托付金莫荇代管,连祖传的《星辰诀》也都交给了金家。


    金莫荇野心勃勃,不过数年,便将廉家吞噬殆尽,而她那位心高气傲的祖母,更是被挤兑得无处容身,以致郁郁而终。


    偌大一个廉家,自此分崩离析,族人四散,血脉凋零。


    到最后,只剩下她这一支还固守着祖地,在金家庞大的阴影里勉强度日,妄想还能有重振辉煌的那一日。


    廉识坤自知晓这桩旧事起,便一直刻苦修炼《星辰诀》,希望能有一日打败金家。


    她本以为,同是廉家血脉的廉红玉会懂得她的心志,却不料对方竟甘愿居于后宅,俯首低眉,甚至帮着金家和那些男人们一道,打压族中女子的志气。


    廉红玉根本就不是个女人,她也不配姓廉。


    她就是个叛徒!伥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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